广慈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墙后面,空了。
顾一民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床单凌乱,输液架歪倒,地板上还有拖拽的痕迹。墙上的仪器屏幕黑着,像一只只闭上的、冷漠的眼睛。
值班护士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大概半小时前,来了几个人,说是防疫站的,说您女儿是传染病,要转去隔离医院。他们……他们有卫生处的批文,我们拦不住……”
“我妻子呢?”顾一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林、林女士想拦,被他们……打晕了,一起带走了。”
顾一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他想起怀里的账本,那本用命换来的、沾着血和雨的账本。他想,有什么用呢?就算扳倒了郑锡仁,就算官司赢了,就算天下人都知道德利是黑心商,可如果晓琳没了,幕云没了,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慢慢转身,走出重症监护室。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着他湿透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护士在后面喊:“先生,您的手在流血,我给您包扎……”
他没回头。
走到医院门口,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灯在水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凄厉,急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喘息。
顾一民站在雨中,仰起脸,让雨水砸在脸上。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没闭眼,只是看着漆黑的天空,像在质问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驾驶座上的人看着他,是卫琳。她换回了那身月白旗袍,但头发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有一块淤青。
“上车。”她说。
顾一民没动。
“你女儿和妻子,在沈律师朋友那里,很安全。”卫琳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上车,我带你去找她们。”
顾一民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车子启动,驶入雨夜。
“账本拿到了吗?”卫琳问。
顾一民从怀里掏出那本湿透的账本,递给她。账本被雨水泡得发软,页边卷曲,但字迹还能辨认。卫琳单手接过,翻开看了几眼,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贿赂记录,出货记录,全在这儿!”她猛地一拍方向盘,“有了这个,郑锡仁跑不掉了!”
顾一民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夜,霓虹,车流,行人,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他想,晓琳现在在哪儿?她醒了吗?疼不疼?幕云呢?她被打晕了,伤得重不重?
“沈律师在哪儿?”他问。
“在安全屋。他伤得不轻,但坚持要等你。”卫琳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顾先生,我知道你现在担心家人。但你要相信沈律师,他安排的地方,郑锡仁绝对找不到。等天亮了,我就带你去见她们。”
天亮。还有多久?现在是几点?顾一民看了一眼腕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九点二十。是刚才在仓库摔倒时撞碎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车子在法租界的一处僻静弄堂停下。这是一栋三层石库门房子,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沈寓”二字。卫琳按了门铃,三短一长。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卫琳,点点头,让开身。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里有中药的味道,混着旧书和木头的气息。沈钧儒坐在壁炉边的藤椅里,左臂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烧着的炭。
看见顾一民进来,他试图起身,但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坐回去。
“沈律师,别动。”卫琳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无妨。”沈钧儒摆摆手,目光落在顾一民身上,上下打量,看见他湿透的衣服,流血的手,苍白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痛色,“顾先生,受苦了。”
顾一民摇摇头,走到壁炉前,伸出手,靠近火源。温暖的火光烤着冰冷的手,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这才感觉到,浑身都在疼,脚踝,手掌,膝盖,胸口,没有一处不疼。
“我女儿和妻子……”
“在二楼,睡着了。”沈钧儒示意卫琳,“小卫,带顾先生去看看。”
卫琳点头,引着顾一民上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左边那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卫琳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晓琳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规律地起伏。幕云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紧紧握着晓琳的手,脸上有泪痕,眼角红肿,但嘴角放松了,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一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走过去,摸摸女儿的脸,摸摸妻子的手,但他不敢动,怕惊醒她们,怕这只是一个梦,一动,就碎了。
卫琳轻轻拉上门,低声说:“让她们睡吧。大夫来看过了,你女儿情况稳定,麻药过了就会醒。你妻子只是皮外伤,没大碍。”
顾一民点点头,转身下楼。腿很沉,每下一级台阶,都像要耗尽所有力气。
回到客厅,沈钧儒已经让佣人煮了姜茶。顾一民接过,滚烫的瓷杯烫着手心,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像要借这点温度,驱散骨子里的寒冷。
“账本我看了。”沈钧儒等顾一民喝了几口茶,才开口,声音很沉,“很详细,足够定罪。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更多的物证,需要把证据链补全。”
“仓库里那些掺石膏的奶粉,我拿了一些样本。”顾一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已经湿透了,里面的粉末结成了块。
“很好。”沈钧儒示意卫琳收好,“明天一早,送去化验所。还有,那本‘特别账’里提到的人,我们要一个个核实。陈委员,王科长,周副会长,还有……赵启明。”
提到赵启明,顾一民的手抖了一下,姜茶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
“赵启明的事,我听小卫说了。”沈钧儒看着他,目光里有种阅尽世事的悲悯,“顾先生,这世上有两种恶。一种是无缘无故的恶,纯粹,残忍,像野兽。另一种,是逼不得已的恶,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为了活命,把同伴推下去。赵启明是后者。你要恨他,我理解。但你要知道,把他逼到悬崖边的,是郑锡仁,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顾一民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跳跃,明灭不定,像无数挣扎的灵魂。
“现在,我们有三条路。”沈钧儒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立刻向法院起诉,用现有的证据,告郑锡仁生产销售伪劣产品。但这条路,赢面不大。郑锡仁在法院有人,官司会拖很久,最后可能不了了之。而且,他会用尽手段,威胁,贿赂,甚至灭口。”
“第二,向监察院举报,走行政程序。但监察院里,也有郑锡仁的人。那个陈委员,就是监察院某高官的小舅子。这条路,可能石沉大海。”
“第三——”沈钧儒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军事法庭。”
顾一民抬起头。
“账本里提到,德利的奶粉,有一部分供应给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伤兵医院。如果,我们能证明,那些伤兵喝了毒奶粉,病情加重,甚至死亡,那这件事,就不再是简单的民事案件,而是危害军需、动摇军心,可以上军事法庭。”沈钧儒盯着顾一民,“军事法庭独立于地方司法,法官多是职业军人,收买的可能性小。而且,事关军队,舆论压力会更大。这是赢面最大的一条路,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
“危险?”
“郑锡仁的表弟,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军衔不低。如果我们动军需这条线,就是直接和他表弟,和整个军方利益集团为敌。”沈钧儒声音低沉,“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用更极端的手段。顾先生,你要想清楚,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不只是你和郑锡仁的私人恩怨,而是一场……战争。”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炸开,溅起几点火星。窗外,雨声渐小,但风更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敲打。
顾一民看着火光,想起晓琳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想起苏添秀沉在江底的尸体,想起那些在郑记乳铺签名的父母,想起赵启明在雨夜里的眼泪。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木几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沈律师,我女儿差点死掉。苏会计死了。还有那么多孩子,这辈子可能都毁了。”他看着沈钧儒,眼睛里有火在烧,“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就打吧。我没什么可输的了,除了这条命。而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沈钧儒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眼里有赞赏,也有悲凉。
“好。那我们就走第三条路。明天一早,我去见我在警备司令部的朋友,他是我在东京留学时的同学,现在是个团长,为人正直。如果他能帮忙,拿到伤兵医院的病例和证词,我们就赢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身上。”沈钧儒示意卫琳取来纸笔,“你要写一份详细的证词,从你买奶粉,到晓琳发病,到求医,到维权,到被陷害,到今晚的仓库行动,所有细节,所有对话,所有人名,全部写下来。然后,签上名,按上手印。这份证词,会作为呈堂证供,也会在报纸上刊登。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郑锡仁和他的同党,会用尽一切手段抹黑你,攻击你,甚至……威胁你的家人。”
顾一民接过纸笔。笔是派克钢笔,很沉,笔尖闪着冷光。纸是上好的道林纸,洁白,平整,像一块待刻的墓碑。
“我写。”他说。
卫琳为他点亮台灯,铺好纸。顾一民在桌前坐下,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写下第一个字:
“民国十五年九月,吾携女寓居宁州……”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像在挖掘一座记忆的坟墓,将那些深埋的疼痛、恐惧、愤怒、绝望,一锹一锹挖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写晓琳发病那夜的惨叫,写仁济医院叶医生凝重的表情,写德利王经理傲慢的嘴脸,写郑记乳铺前那些父母悲愤的脸,写状元楼郑锡仁虚伪的笑容,写苏添秀在忏悔室里的啜泣,写仓库里冰冷的石膏块,写赵启明在雨夜里的眼泪……
写到晓琳被推进手术室时,他停住了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写。
写到苏添秀跳江时,他的手在抖。他想起那张纸条:“顾先生,对不起。郑锡仁抓了我丈夫。拿上钱,带女儿走吧。别回头。”
他停笔,看向窗外。天快亮了,雨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淡得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
“别回头。”他低声重复,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仓库行动,写到账本,写到那些贿赂记录,写到“赵启明,三百,提供顾一民行踪”时,他再次停笔。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写下:
“以上所述,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天谴。吾女顾晓琳,年仅五岁,因食毒奶粉,双肾结石,险些丧命。吾妻林幕云,为护女,遭人殴击。会计苏添秀,为揭黑幕,跳江自尽。宁州四十七户受害家庭,孩儿或病或残。此皆德利乳业郑锡仁及其同党之罪也。今吾以父亲、丈夫、同胞之名,恳请法庭、军队、政府、天下人,还我女儿一个公道,还所有受害孩儿一个公道,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他签上名,按上手印。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血。
放下笔时,天已大亮。晨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照亮浮动的微尘,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灵魂在飞舞。
卫琳收走证词,小心吹干,装进牛皮纸袋。沈钧儒已经起身,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
“小卫,你陪顾先生休息。我去警备司令部。”他穿上外套,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顾一民一眼,“顾先生,天亮之后,恐怕就是暴风雨了。你,准备好了吗?”
顾一民站起身,虽然浑身疼痛,虽然疲惫不堪,但脊背挺得很直。
“准备好了。”
沈钧儒点点头,拉开门,走进晨光中。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弄堂尽头。
卫琳为顾一民安排了一间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但干净,有扇小窗,能看见弄堂里斑驳的墙和湿漉漉的青石板。顾一民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个月来的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脸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响动。是幕云和晓琳醒了。他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幕云正坐在床边,给晓琳喂水。晓琳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但看见顾一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爹爹……”
顾一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那手还是很凉,但有了点温度。
“晓琳,疼不疼?”
晓琳眨了眨眼,轻轻摇头,然后看向幕云:“娘……哭……”
幕云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娘没哭,是高兴。”
顾一民看着妻子,她脸上有淤青,眼角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伤:“疼吗?”
幕云摇头,眼泪却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不疼。晓琳醒了,什么都不疼了。”
一家三口在晨光中依偎在一起,像三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树,虽然伤痕累累,但根还连着,还活着。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由远及近:
“看报看报!惊天黑幕!德利乳业毒害婴孩,贿赂官员,罪证确凿!看报看报!”
顾一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报童正从弄堂口跑过,手里挥舞着一叠报纸,头版是触目惊心的大字:
《德利奶粉案:一个父亲的血泪证词》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昨夜写的那份证词,几乎全文刊登。旁边还配了照片:晓琳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打了马赛克),苏添秀的遗照,仓库里那些石膏块,还有那本“特别账”的几页关键内容。
报纸像雪片一样飞出去,被行人争抢。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在清晨的弄堂里炸开:
“天杀的!真是石膏粉!”
“这郑锡仁,该千刀万剐!”
“还有这些当官的,收黑钱,不要脸!”
“那个姓顾的父亲,真是条汉子!”
顾一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郑锡仁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反击,很快就会来。
果然,上午十点,第一波反击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弄堂口,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是记者。但不是来声援的,是来“挖黑料”的。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自称是《新闻报》的记者,说话彬彬有礼,但每个问题都像刀子:
“顾先生,有消息说,您之前曾向德利索要两万大洋赔偿,是否属实?”
“您和那位苏会计,真的只是合作关系吗?有人看见你们在教堂秘密会面。”
“您妻子在宁州时,曾典当首饰,是否说明您家庭经济困难,有敲诈勒索的动机?”
顾一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记者,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冷漠的好奇。他知道,这是郑锡仁的反击第一步:抹黑。把他塑造成一个“敲诈未遂、怀恨报复”的小人,把一桩黑心商害人的案件,扭曲成私人恩怨。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平静地说,“所有事实,都在证词里。所有证据,都在法庭上。你们要写什么,随便。”
说完,他转身回屋,关上门。门外传来相机快门声,和记者不满的嘀咕声。
但记者没走。他们在弄堂里守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中午,第二波反击来了。
一辆警车停在弄堂口,下来两个巡捕,拿着公文,说是“有人举报顾一民涉嫌敲诈勒索和非法入侵,请回去协助调查”。卫琳挡在门口,亮出律师证,冷着脸说:
“我的当事人正在配合监察院调查,在调查结束前,享有司法豁免。这是监察院的公函,要看吗?”
巡捕接过公函看了几眼,脸色变了,低声商量了几句,最终悻悻离开。但他们没走远,在弄堂口守着,像两道黑色的、沉默的警告。
下午,第三波反击来了。
这一次,是电话。沈钧儒在警备司令部的朋友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钧儒,情况不妙。郑锡仁的表弟,那个刘参谋,动用了关系,说伤兵医院的病例‘涉及军事机密’,不能外泄。我去查过了,那些喝了毒奶粉的伤兵,有几个病情加重的,已经被‘转院’了,找不到人。还有几个愿意作证的,今天早上接到恐吓电话,说如果敢乱说,就让他们在军队里待不下去。”
沈钧儒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军需这条线,断了?”
“暂时断了。但别急,我再想办法。军队里也有看不惯他们的人,我联络看看。”
挂断电话,沈钧儒沉默了许久,然后对顾一民说:“军需这条路,被堵死了。我们现在,只剩下法院和监察院两条路。但这两条路,都可能被郑锡仁的关系网挡住。”
顾一民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弄堂口那些守着的巡捕和记者。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着刺眼的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轻盈地落在对面的屋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屋脊后。
自由,轻盈,冷漠。像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选择对苦难视而不见。
“沈律师,如果法院和监察院都走不通,我们还能去哪儿?”他问。
沈钧儒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良久,才说:“还有一个地方。”
“哪儿?”
“舆论。”沈钧儒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把这件事,闹到天下皆知。登报,演讲,集会,让全上海、全中国的人都看见,都听见。用民意的压力,逼政府,逼法院,逼监察院,不得不查,不得不判。”
顾一民转过头,看着他:“您是说……游行?示威?”
“对。”沈钧儒点头,“但这条路,最危险。游行示威,在国民政府眼里,是‘聚众闹事’,是‘危害治安’。警察会抓人,军队会镇压。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死人。而且,一旦走上街头,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你会成为靶子,郑锡仁的人,警察,甚至军队,都会盯着你。”
顾一民想起仓库里那些带枪的守卫,想起郑锡仁在雨夜里的怒吼,想起晓琳苍白的脸。他知道,沈钧儒说的危险,不是吓唬他。这是一条用血铺成的路。
“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沈钧儒看着他,“明天上午十点,在外滩和平女神像下,集合。我已经联络了学生团体,工会,妇女会,还有那些受害家庭。如果能聚集一千人,不,五百人,就能形成声势。报纸会报道,电台会广播,消息会传到南京,传到全国。”
“好。”顾一民点头,“我去。”
“你不能去。”卫琳突然开口,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凝重,“顾先生,你现在是重点目标。郑锡仁的人,警察,都可能混在人群里,对你不利。而且,你女儿刚醒,需要你。”
“正因为我女儿刚醒,我才更要去。”顾一民看着她,又看向沈钧儒,“沈律师,我女儿差点死掉。苏会计死了。那些孩子还在受苦。如果我现在躲起来,那我写的那份证词,算什么?我流的那些血,算什么?我受的那些苦,算什么?”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得笔直,虽然浑身是伤,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那簇火,烧得更旺了:
“我要去。我要站在和平女神像下,告诉所有人,我女儿吃了毒奶粉,差点死掉。我要告诉那些父母,别怕,站出来,我们一起讨公道。我要告诉郑锡仁,告诉那些收黑钱的官,告诉这吃人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些人,不能就这么死了。有些公道,不能不讨。”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沈钧儒看着他,眼里有光在闪。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顾一民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卫琳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明天游行的标语和传单。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又要来了。
顾一民走到二楼,推开房门。晓琳又睡着了,幕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轻轻哼着歌。看见顾一民进来,她抬起头,眼里有担忧,但什么都没问。
顾一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幕云,明天……我要去外滩。”
幕云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去吧。我和晓琳,等你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
幕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那我和晓琳,就带着你的照片,去南京,去北京,去所有能去的地方,告诉所有人,我丈夫是为了给女儿讨公道,被坏人害死的。我们会一直告,告到那些人下地狱为止。”
顾一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抱住妻子,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颤抖。幕云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
“不怕,一民。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但咱们不死,咱们要活着,看着那些人遭报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外滩的霓虹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这座不夜城,凝视着这间陋室里,三个紧紧依偎的、不肯屈服的人。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但有些人,已经决定,不再等待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