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峙家的领着琉琼匆匆往寿荫堂赶，脚步飞快，丝毫没有给琉琼片刻喘息的时间。琉琼一路抱着锦盒，小跑着跟在刘峙家的身后，穿过了几重院落。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廊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地上一晃一晃。
寿荫堂内灯火通明，几盏落地灯将屋里照得如同白昼。王妃端坐在上，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用碗盖拨着浮沫。琉璃站在她身后，垂手默侍。
夏侯琦跟着刘峙家的进了门，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刘峙家的身后，双手紧紧抱着锦盒，指节都泛了白。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面上还是那一副受了惊的小丫鬟模样。
刘峙家的撩起衣摆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夏侯琦也跟着跪下，低头埋在胸口，不敢看王妃。她心跳如鼓，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和抱着锦盒的手指。母妃啊母妃，你可千万别穿帮啊。
王妃抬了抬手，声音平淡如水：“你们起来说话。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路上可遇着什么事耽搁了？”
刘峙家的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答：“王妃娘娘恕罪。因着这批账目繁多，琉琼姑娘又是个不会算账的，在京西郊茶肆耽搁了不少时间，是以今日才回来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琉琼和她怀里抱着的锦盒。原先她在路上还在琢磨，回府汇报时要不要把琉琼不会算账的事一笔带过，卖她个人情。这样一来，她算账不利的名声就不会传到王妃耳朵里，她升作王妃贴身丫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现在——她看着那只檀木锦盒，想着里面那幅有价无市的双面异色绣《猫戏螳螂》，心里的算盘便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顺心。她把“不会算账”这件事明明白白地点了出来。这样一来，“琉琼”镀金就不算成功，并非下一任贴身丫鬟的合格人选。既然不是合格人选，那这幅绣品也就轮不到她一个二等丫鬟来享用。
王妃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目光淡淡地落在夏侯琦身上：“琉琼，你怎么说？”
夏侯琦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几步，垂首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王妃娘娘恕罪。奴婢确实不会算账，在茶肆看账本时也看得一头雾水。奴婢……奴婢真是愚钝。”
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知道了，你下去吧。”
夏侯琦心中一喜。终于不用再装了。演戏好累，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她连忙应了一声“奴婢告退”，站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禀告王妃——”
刘峙家的见夏侯琦已经迈出了两步，再也按捺不住，急忙站出来，声音又急又快：“老奴有一事要报，不知当讲不当讲。那琉琼姑娘，品行不端。王妃若升她做贴身大丫鬟，怕难以服众。”
夏侯琦的脚步顿住了。
果然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抱着锦盒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她倒要看看，刘家的怎么说道她。
王妃依旧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目光甚至没有从茶盏上移开，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说？”
刘峙家的朝王妃跪下，声音恭敬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掏心掏肺说出来的：“回禀王妃，那琉琼姑娘，在京西郊茶肆时收受贿赂。张五叔送她苏绣双面异色绣《猫戏螳螂》，她便喜笑颜开，半句推辞也无，直接就收了。她现在手里抱的锦盒，里面正是装的《猫戏螳螂》。王妃娘娘若不信，让她打开来瞧便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恭顺，语气温和，完全是一副忠仆为王府清誉着想的模样。可她低着头的眼睛里，燃烧着快意的火焰。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王妃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落在夏侯琦身上。
“琉琼，你怎么说？”
夏侯琦心中暗恨。好一个刘峙家的。添油加醋，扭曲事实，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真假掺着说。她的确收了锦盒，的确没有推辞，这都是事实。可她为什么不敢说张五叔是怎么逼着她收的？为什么不敢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和那老狐狸是一伙的？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天大的委屈，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抱着锦盒膝行到王妃面前，双手将锦盒高高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王妃娘娘！奴婢冤枉啊！张五叔确实是送了我一盒苏绣双面异色绣《猫戏螳螂》，奴婢也收下了。但那是因为张五叔说，这盒苏绣双面异色绣是张五叔送给王妃娘娘您的！”
王妃单手接过锦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拂过。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盒，然后将目光转向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平淡地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先下去吧。本宫乏了。”
夏侯琦和刘峙家的双双退了出去。出了寿荫堂的门，刘峙家的冷哼一声，甩袖便走，连个眼神都没给夏侯琦。在她眼里，“琉琼”已经是个半只脚踏进泥里的人。收受贿赂还敢抬出王妃的名号来挡箭，真是蠢到家了。且看王妃查明真相后怎么收拾她。
夏侯琦抱着空荡荡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回廉贞阁，而是故意绕了路，在琉璃等丫鬟所居的耳房附近转了一大圈，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调转方向，快步往廉贞阁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天上的火烧云早已熄灭，夜幕四合，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账目查完了。哪些人贪了多少，哪些面子藏了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她的脑子里。至于刘峙家的——今日在车上她看自己的眼神，在寿荫堂里告自己状时那副嘴脸，夏侯琦全都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上。等着吧，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