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想的是——你继续算账吧,最好把账本算得一团乱麻,让世子妃再来找我帮忙,到时候我又可以多卖几个人情,多捞几笔好处。你自己死命作,倒省了我给你使绊子的力气。
她亲自扶着夏侯琦,领着众人往外走。茶园里日头已经西斜,光线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慢着。”
张五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他笑眯眯地朝夏侯琦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他在夏侯琦面前停下,目光在她的脸上慢慢扫过,像一条蛇在审视一只麻雀。
夏侯琦的心头瞬间警铃大作,后脊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强装镇定,把脸上的表情调节成三分怯懦加七分茫然,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抖:“张……张五叔,有什么事吗?”
这人笑里藏刀,肯定没安好心。
张五叔笑了笑,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伙计捧着一只檀木锦盒小跑着过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里。那锦盒不算大,但很精致,木纹细腻,四角包着铜片,锁扣是纯金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双手捧着锦盒,递到夏侯琦面前,笑容满面:“琉琼姑娘,这盒子里装的是一幅苏绣《猫戏螳螂》。希望琉琼姑娘喜欢。”
夏侯琦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心里顿时冷笑了一声。猫戏螳螂,好一个猫戏螳螂。张五叔这是在告诉她——你是那只螳螂,我才是那只猫。收了我的东西,你就是我的人了。苏绣《猫戏螳螂》,双面异色绣,这种品级的绣品常常有价无市,价值不菲。他出手倒是大方。
她面上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连摆手:“张五叔,这是哪里话。怎敢收您的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五叔笑得更加和蔼了,将锦盒又往前递了几分,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琉琼姑娘且放心拿着。主子那里,还需琉琼姑娘多多照拂才是。”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是了,是了,琉琼姑娘,你且拿着罢!”
夏侯琦扭捏了几次,终于红着脸,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檀木锦盒,抱在怀里。锦盒不大,但很有分量,隔着檀木都能感觉到里面那幅绣品的细密与厚重。她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感激涕零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雀跃:“那……那琉琼就收下了。多谢张五叔,多谢张五叔。”
猫戏螳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这些老狐狸想算计我,也得看看我夏侯琦是谁。
她抱着锦盒,脸上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把那副天真烂漫、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演了个十足十。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微妙了不少。
刘峙家的坐在夏侯琦对面,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只檀木锦盒上。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锦盒的木料纹理、铜角光泽、金锁扣的雕花,心里已经飞快地估了一个价——光这只盒子就值不少钱,里面装的苏绣双面异色绣更是有价无市。她越看越心痒,越心痒越恨。
若“琉琼”只是个普通丫鬟,她早在车上就把那锦盒夺过来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抢了就抢了,回头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谁敢说什么?
可“琉琼”不一样。
她是王妃亲口点名要培养的人,是琉璃的族妹。琉璃在王府中的地位谁不知道?连大管家陈禄都要让她三分。倘若现在与“琉琼”撕破脸,这丫头将来坐上了首席大丫鬟的位子,要报复她一个四管家的媳妇,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刘峙家的不敢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只得把那股酸水往肚子里咽,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硬的不能来,那就来软的。改日找个机会跟这小丫头套套近乎,先跟她做朋友,再说服她把锦盒转卖给自己,大不了价格开高点。她就不信,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能扛得住银子的诱惑。
夏侯琦抱着锦盒,假装乖巧地靠在马车壁上,眼缝却始终留着一道光。她把刘峙家的脸上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看了个清清楚楚——从嫉妒到贪婪,从贪婪到忌惮,从忌惮到算计。这人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她故意举起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往里面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惊叹的表情,转头对刘峙家的说:“刘家婶婶,这锦盒真好看。里面装的是双面异色绣的苏绣呢,真漂亮!”
刘峙家的看着“琉琼”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听着她那句毫不设防的“真漂亮”,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丫头还没坐上王妃贴身丫鬟的位子呢,就敢这样刺激她。等以后真让她坐上了,还不得骑在自己头上?
你等着。且让你再蹦跶两日。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夏侯琦把刘峙家的那副咬牙切齿、强忍着不敢发作的滑稽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差点笑出声来。她合上盒盖,把锦盒往怀里拢了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假装闭上眼睛假寐。
刘家的,你等着瞧吧。本郡主迟早要让你好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辘辘地驶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脆。天边只剩最后一团火烧云,正一点点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