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在顾一民眼里像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上午九点整,晓琳被推进那扇厚重的、包着皮革的铁门。她躺在轮床上,小小的身体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麻药已经起了作用,她睡着了,眉头还蹙着,但不再抽搐。顾一民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滚烫的皮肤,像碰到一块燃烧的炭。
“爹爹……”晓琳在梦中呓语。
“诶,爹爹在这儿。”顾一民握住她的小手,那手很软,很凉,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护士推着轮床进去了。铁门缓缓合拢,将晓琳吞没。最后一丝缝隙闭合时,顾一民看见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地狱的门缝。
幕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但没发出声音。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砸在磨石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顾一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更冰,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握紧,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力量传给她,或者,从她那里借一点力量。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黏稠,令人窒息。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白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是医院每日的例行播报,某某医生门诊时间,某某药品到货。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朝里看,黑豆似的眼睛天真又残忍。它看了几秒,扑棱棱飞走了,像对这人间疾苦毫无兴趣。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红灯依旧亮着,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等待的众生。
顾一民盯着那盏灯,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巴黎医学院的解剖室,他陪一个学医的朋友做实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皮肤灰白,肌肉纹理清晰,像一幅残酷的教学图。朋友指着肾脏说:“你看,这就是生命过滤废料的地方。它很脆弱,一颗小小的结石,就能让它罢工。”
那时他觉得,医学真神奇,能把人体拆解得如此明白。现在他想,医学真无力,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儿,却不一定能救得了。
十一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匆匆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她没看顾一民,径直走向护士站,抓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顾一民听不清,但他看见护士的手在抖。
他猛地站起来,想冲过去问,但腿软得厉害,险些摔倒。他扶住墙,指甲掐进墙皮,留下几道白印。
护士打完电话,又匆匆进去了。门再次合拢。
幕云抬起头,泪眼模糊:“一民……是不是……”
“不会的。”顾一民打断她,声音嘶哑,“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十二点。
三个小时了。迈耶医生说,手术大概需要三到四小时。每多一分钟,希望就少一分。
顾一民开始数数。一秒,两秒,三秒……数到六十,一分钟。再从头数。他数乱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数着数着,眼前就浮现出晓琳的样子:她刚出生时,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像只小老鼠;她第一次笑,露出粉红的牙床;她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她指着灯说“灯灯”……
然后画面变了。她疼得打滚,她尿血,她高烧说明话,她躺在轮床上被推进手术室……
不,不能想。他强迫自己继续数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十二点十分。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迈耶医生。他摘下口罩,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白大褂的前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起来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顾一民和幕云同时冲过去。
“医生,我女儿……”
迈耶医生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手术……完成了。”他开口,声音很轻,“结石取出来了,右肾那个完整的,零点九公分。左肾那些碎砂,也基本清除了。”
幕云腿一软,险些跪倒。顾一民扶住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但是……”迈耶医生顿了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清创过程中,我们发现右肾的肾盂有严重感染,已经……已经坏死了三分之一。为了保住剩下的功能,我们切除了坏死部分。但这样一来,右肾的过滤能力,只剩下正常的一半。”
顾一民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拒绝理解:“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以后只有一个半肾在工作。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太咸,要定期复查,如果另一侧肾再出问题……”迈耶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里有种医生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歉意的冷静,“而且,手术中她失血较多,心脏停跳了三十秒。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脑部是否有缺氧损伤,要等麻药过了才知道。”
脑损伤。肾坏死。心脏停跳。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砸在顾一民的太阳穴上。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幕云的哭声。他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眼泪汹涌,但发不出声音,像一部默片。
“现在她送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内是危险期。你们可以隔着玻璃看,但不能进去。”迈耶医生说完,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顾一民一眼,“顾先生,我尽力了。”
我尽力了。这是医生能说的,最诚实,也最残忍的话。
顾一民扶着幕云,跟着护士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那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里面摆着四张病床,各种仪器闪烁着红绿光点,发出单调的嘀嘀声。晓琳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胸口贴着电极片。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幕云扑到玻璃上,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像要穿透这层屏障,去摸一摸女儿。但她摸不到,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缠满绷带的身体,一起一伏,微弱地呼吸。
顾一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他感觉到她在颤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憔悴,苍白,眼睛红肿,像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而玻璃里面,他们的女儿,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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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卫琳来了。
她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玻璃墙内的晓琳,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将保温桶递给幕云:“鸡汤,趁热喝点。”
幕云摇头,眼睛盯着晓琳,一动不动。
卫琳没勉强,将保温桶放在长椅上,走到顾一民身边,压低声音:“今晚的计划,取消。”
顾一民猛地转头:“为什么?”
“闸北仓库那边,今天下午突然加派了守卫,多了八个带枪的。而且,今晚十点,有批‘特殊货物’要入库,郑锡仁会亲自到场。”卫琳看了一眼玻璃墙内的晓琳,声音更低了,“消息走漏了。我们这边,有内鬼。”
内鬼。赵启明?还是沈律师身边的人?或者……卫琳自己?
顾一民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但卫琳的表情很平静,只有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焦灼。
“那现在怎么办?”
“等。”卫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法庭的传票,“沈律师上午醒了,他联系了南京的朋友,拿到了这个——最高法院的受理通知书。案子,可以在南京审。但前提是,我们要在开庭前,拿到完整的证据链。否则,光靠那张照片复印件,赢不了。”
顾一民接过传票。抬头是“中华民国最高法院刑事庭”,案由是“德利乳业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致人伤亡案”,开庭日期是:民国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还有一个半月。
“这段时间,你要做两件事。”卫琳继续说,“第一,照顾好你女儿。第二,写一份详细的证词,把你从买奶粉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越细越好。沈律师会帮你润色,提交法庭。”
顾一民点头。他看向玻璃墙内的晓琳,她还在睡,胸口微弱地起伏。一个半月,她能醒过来吗?能恢复到能出庭作证吗?如果不能……
“别想太多。”卫琳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是让你女儿活下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她说完,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塞进顾一民手里:“这是我在医院的电话分机号,有事打给我。另外……”她犹豫了一下,“赵启明那边,我会处理。在查清楚之前,别见他,别接他电话。”
她转身要走,顾一民忽然叫住她:“卫小姐。”
卫琳回头。
“如果……如果今晚,你们还是决定去仓库,算我一个。”顾一民盯着她,“我女儿在里头拼命,我不能在外头干等。”
卫琳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晚上八点,我给你电话。如果计划不变,我告诉你地点。如果变了……你就当没这回事。”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顾一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展开手里的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34628转207。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保温桶里的鸡汤还热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打开盖子,倒了一碗,递给幕云:“喝点,不然撑不住。”
幕云没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近乎疯狂的光:“一民,你告诉我实话,晓琳……到底能不能好?”
顾一民的手抖了一下,鸡汤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但他没感觉。
“医生说,要看二十四小时。”
“如果……如果好不了呢?”幕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如果她傻了,瘫了,或者……或者没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折腾这些,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让她变成这样?”
“幕云!”顾一民低声喝止,但声音是虚的。他也想问,为了什么?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还会不会去报社,会不会登报,会不会跟郑锡仁硬碰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把一家人,都绑在了这辆冲向悬崖的马车上。
“我们得信。”他握住她的手,碗里的鸡汤洒了一地,但他不管,“信医生,信晓琳,信……老天有眼。”
幕云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哭:“老天有眼?一民,你看看,老天睁眼了吗?好人跳江,坏人发财,孩子等死,老天在哪儿?在天上看笑话吧!”
她甩开他的手,扑到玻璃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肩膀剧烈颤抖。这一次,她哭出了声,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像受伤的母兽,在走廊里低低回荡。
顾一民站在原地,看着洒了一地的鸡汤,油花在磨石地板上晕开,像一幅抽象而狰狞的画。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才下午四点,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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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晓琳还没醒。
护士每隔半小时出来通报一次情况:血压稳定,心率偏快,血氧正常。都是些医学术语,顾一民听不懂,但他从护士紧皱的眉头能看出,情况不乐观。
幕云哭累了,靠在长椅上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惊醒,看一眼玻璃墙,确认女儿还在呼吸,然后重新闭上眼。
顾一民坐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哒,哒,哒,像在倒数。
七点四十。七点五十。八点。
电话没响。
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静悄悄的,像个沉默的哨兵。顾一民走过去,拿起话筒,又放下。他不能主动打,卫琳说过,等她的电话。
八点十分。八点二十。
还是没响。
顾一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取消了?还是出事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卫琳是郑锡仁的人,在试探他?
他想起苏添秀,想起那个铁盒,想起江底的尸体。这世上,还能信谁?
八点二十五,电话铃猛地炸响!
顾一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话筒:“喂?”
“顾先生,是我。”是卫琳的声音,很急,背景有风声,像在街上,“计划有变。郑锡仁临时改了时间,‘特殊货物’九点就到。我们要提前行动,现在,马上。你能来吗?”
顾一民看了一眼玻璃墙内的晓琳,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幕云。他咬咬牙:“能。在哪儿?”
“闸北,柳营路和西宝兴路交叉口,有家‘老正兴’菜馆。我在后门等你。记住,一个人,穿深色衣服,别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二十分钟内到。”
电话挂断了。
顾一民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他走回长椅边,幕云还在睡,但眉头蹙着,像在做噩梦。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就是昨晚给幕云的那个——塞进她手里,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像在发誓。
转身,他快步走向楼梯。电梯太慢,他等不起。他一瘸一拐地下楼,脚踝还在痛,但顾不上了。医院门口刚好有辆黄包车,他跳上去:“闸北,柳营路西宝兴路口,快!加钱!”
车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拉起车就跑。
夜风很冷,夹杂着细碎的雨点。下雨了。顾一民裹紧单薄的衬衫,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外滩的霓虹在雨雾中晕开,像打翻的颜料。电车叮当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穿雨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像一群灰色的幽灵。
这座城市,在雨中显得格外陌生,格外冷漠。
二十分钟后,黄包车在“老正兴”菜馆后门停下。这是一条狭窄的弄堂,堆满垃圾,路灯坏了,只有菜馆后厨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雨下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顾一民付了钱,刚下车,就看见暗处闪出一个人影,是卫琳。她穿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盘起塞在帽子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跟我来。”她压低声音,转身就走。
顾一民跟上。两人在弄堂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堵高墙下。墙很高,顶上插着碎玻璃。卫琳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踩上去,伸手抓住墙头,动作利落地翻了过去。然后,她从墙那边扔过来一根绳子。
顾一民看着那根绳子,愣了一下。他脚踝有伤,翻不过去。
“快点!”墙那边传来卫琳压低的声音。
顾一民咬咬牙,抓住绳子,用尽全力往上爬。脚踝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没松手,一点一点,把自己拖了上去。翻过墙头时,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涌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墙下的泥地上。
墙这边是个废弃的工厂院子,堆满锈蚀的机器和废铁。远处,能看见一栋巨大的仓库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仓库门口有灯光,两个穿雨衣的守卫在抽烟,火星在雨夜里明灭。
“那就是三号仓。”卫琳拉着他躲到一堆废铁后面,指着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是装卸货的小门,平时锁着,但锁坏了,一直没修。我们从那儿进去。”
顾一民喘着气,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手掌。血很快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沈律师呢?”他问。
“在外面接应。如果十分钟内我们没出来,他会带人冲进来。”卫琳看了一眼腕表,夜光表盘显示八点五十五分,“快,他们九点收货,我们只有五分钟。”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朝小门摸去。雨越下越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的噪音,反而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守卫在门口聊天,完全没注意到阴影里移动的人影。
小门果然没锁,只是虚掩着。卫琳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顾一民跟上。
里面很黑,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微弱的路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奶粉的甜香,石膏的粉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火药的味道。
卫琳拧亮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眼前是成堆的麻袋,一直堆到天花板。麻袋上印着“德利牌全脂奶粉”“美国技术”等字样,看起来一切正常。
“分头找。找印着‘工业石膏粉’的麻袋,还有账本,可能在办公室。”卫琳将手电筒递给顾一民,自己从怀里掏出另一支,“记住,五分钟。时间一到,不管找没找到,立刻撤。”
顾一民点头,握着手电筒,朝仓库深处走去。
麻袋堆得很高,像迷宫。他在缝隙中穿行,手电光扫过一袋袋奶粉。都是“德利”,都是“美国技术”,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难道郑锡仁把石膏粉藏起来了?还是他们来晚了,已经转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手掌的伤口在流血,每动一下都疼,但他顾不上。
走到仓库最深处,他忽然发现,这里的麻袋摆放方式不太一样——外面的麻袋堆得很整齐,这里的却有些凌乱,像匆匆堆放的。他凑近看,手电光照在麻袋的标识上,还是“德利奶粉”。但当他伸手去摸时,发现触感不对——外面的麻袋松软,是粉末;这里的麻袋,里面似乎有硬块。
他从靴筒里拔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刀——那是从医院偷来的手术刀——划开麻袋。白色的粉末流出来,但里面夹杂着灰白色的块状物。他抓起一把,凑到眼前看,是石膏,没磨碎的石膏块,大的有鸡蛋大小。
找到了!这就是证据!没来得及处理的工业石膏,混在奶粉里!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布袋,装了几块石膏,又抓了几把混着石膏的奶粉。然后,他想起卫琳说的账本。办公室在哪里?
他用手电筒四处照,发现仓库一角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上挂着“办公室”的牌子。他快步走过去,推门,门锁着。
万能钥匙。卫琳给的。他掏出来,手在抖,试了几次才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顾一民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碎:印章,钢笔,烟盒。没有账本。他打开文件柜,上层是些无关的文件,下层……锁着。
他蹲下身,用万能钥匙开锁。这次顺利些,锁开了。柜子里是几本厚厚的账册,他抽出一本,翻开,手电光照上去。
是进出库记录。日期,货品,数量,经手人。他快速翻到最近几页,看到了熟悉的字眼:“工业石膏粉,十吨,永昌矿务公司”“医用石膏粉,五吨,同上”……而同一时间的出库记录,却是“德利奶粉,十五吨,发往闸北军需仓库”。
这就是证据!石膏粉入库,奶粉出库,数量对得上!郑锡仁用石膏粉替换奶粉,供应军队!
顾一民心脏狂跳,他抓起这本账册,又看到底下压着一本更小的册子,封面写着“特别账”。他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是贿赂记录。密密麻麻,时间,人物,金额,事由。他看到了“陈委员,两千,卫生许可证”,看到了“王科长,五百,压下投诉”,看到了“周副会长,一千,联名担保”……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赵启明,三百,提供顾一民行踪”。
赵启明。三百大洋。提供行踪。
顾一民的手抖得厉害,账册差点掉在地上。原来是他。果然是。那个拍着他肩说“喝满月酒”的朋友,用三百大洋,卖了他。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仓库门口停下。然后是说话声,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郑老板,货到了,请验货。”一个粗哑的声音。
“嗯,搬进来吧。”是郑锡仁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顾一民浑身血液都凉了。郑锡仁提前到了!他看了一眼腕表,才过去四分钟,可郑锡仁已经到了!
他抓起那本“特别账”,连同手里的奶粉石膏样本,一股脑塞进怀里。然后关上手电筒,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仓库大门被推开,灯光涌进来。几个工人推着推车进来,车上是一个个木箱。郑锡仁跟在后面,穿一身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文明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王经理,另一个……
顾一民从门缝里看出去,看清那个人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赵启明。
他穿一件灰色长衫,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垮着,像背着无形的重担。
“郑老板,您看,这是新到的一批,刚从美国船上下来的,正宗货。”王经理讨好地说,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铁罐奶粉,包装精美。
郑锡仁拿起一罐,掂了掂,又放下:“掺了多少?”
“三成。按您的吩咐,三成石膏,七成奶粉,口感几乎吃不出来。”
“嗯。账本呢?”
“在办公室,我去拿。”王经理朝办公室走来。
顾一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办公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如果王经理进来,他无处可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一民握紧了手术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巴黎,他陪朋友看决斗。两个法国贵族为了一个女人,在黎明时分拔剑相向。他觉得荒唐,为了一句话,就要置对方于死地。现在他懂了,有些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门把手转动了。
顾一民贴在墙后,举起手术刀。门开了,王经理的半个身子探进来。就在这一瞬间——
仓库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卫琳的惊呼,虽然很轻,但顾一民听见了。
“谁?!”郑锡仁厉声喝道。
“那边有人!”王经理顾不上拿账本,转身就朝声音方向冲去。几个守卫也拔出枪,跟了上去。
顾一民趁机从门后闪出,猫着腰,借着货堆的掩护,朝小门方向摸去。他看见卫琳了,她躲在另一堆货后面,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乱晃。她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一摞空木箱,暴露了。
“抓住她!”郑锡仁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守卫朝卫琳包围过去。卫琳起身想跑,但脚下一滑,摔倒了。一个守卫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卫琳反手就是一肘,击在守卫喉结上,守卫闷哼一声松开手。但她也被另一个守卫从后面抱住,挣脱不开。
顾一民看见,卫琳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小手枪。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拔出来。是怕枪声引来更多人?
顾一民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他摸向怀里,摸到了那几块石膏。他抓起一块,用尽全力,朝仓库顶端的灯泡砸去!
“啪!”灯泡碎裂,那一块陷入黑暗。
守卫们下意识抬头。就在这一瞬间,卫琳猛地挣脱,朝小门冲来。顾一民也从藏身处跃出,两人几乎同时冲到小门前。
“拦住他们!”郑锡仁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枪响了。不是朝他们,是朝天,警告。但子弹打在铁皮屋顶上,溅起火星,震耳欲聋。
顾一民拉开小门,将卫琳推出去,自己跟着冲出。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卫已经追到门口。
“分头跑!”卫琳喊了一声,朝左面一条巷子冲去。
顾一民朝右跑。他脚踝剧痛,跑不快,只能一瘸一拐地在雨夜里狂奔。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站住”的吼声。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爬起来,继续跑。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怀里的账本和样本硌着胸口,像滚烫的炭。他想起晓琳,想起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他想,如果他死在这儿,晓琳怎么办?幕云怎么办?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冲出一条巷子,眼前是条稍宽的马路。一辆黑色轿车刚好驶过,车灯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眼,却听见轿车急刹的声音。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冲他喊:
“顾先生!这边!”
是赵启明。
他站在雨里,没打伞,浑身湿透,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伸出手,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有绝望。
“快上车!我送你走!”
顾一民停住了。他看着赵启明,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这个用三百大洋卖了他行踪的人。该信吗?还是陷阱?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守卫的吼声在巷口响起:“在那边!”
没有时间了。顾一民一咬牙,冲向轿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赵启明也跳上驾驶座,猛踩油门。轿车在雨夜里甩出一道水弧,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几个守卫追出来,对着车尾开枪。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但没打中轮胎。车子拐过街角,将追赶者甩在身后。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单调地刮着挡风玻璃,和两人的喘息声。
顾一民靠在椅背上,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滴。他怀里的账本和样本也湿了,但他紧紧捂着,像捂着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赵启明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雨夜里,街道空荡,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光晕。
“我老婆……怀孕了。”赵启明的声音在颤抖,“是双胞胎。大夫说,胎位不正,要剖腹产,得去上海最好的医院,请德国大夫。费用……要五百大洋。”
他顿了顿,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方向盘上:“我攒了三年,只攒了二百。还差三百。郑锡仁的人找到我,说只要告诉他们你的行踪,就给我三百。我……我犹豫了三天。每天晚上,我摸着老婆的肚子,感觉孩子在踢我。我想,如果我答应,两个孩子就能平安出生。如果不答应,可能……可能一尸三命。”
他转过脸,看着顾一民,脸上全是水,眼睛红肿:“一民,我对不起你。你骂我,打我,杀了我,我都认。但求求你,看在……看在我没说出卫琳和沈律师的份上,看在我现在救你的份上,原谅我。”
顾一民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报人,此刻佝偻在驾驶座上,像条丧家之犬。他想起赵启明说“喝满月酒”时的笑容,想起他在报社熬夜写稿时的专注,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说“活着回来”时的真诚。
原来每个人,都有软肋。原来在生死面前,友谊、道义、良心,都可能被标价出售。
三百大洋,两条命。贵吗?便宜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为了晓琳,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送我去医院。”顾一民闭上眼,声音疲惫,“然后,你走吧。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
赵启明愣住了:“你……不恨我?”
“恨。”顾一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雨夜,“但我没资格审判你。这世道,逼人作恶。要恨,就恨这世道吧。”
轿车在雨中沉默地行驶。远处,广慈医院的灯火在雨雾中隐约可见,像一座遥远的、温暖的岛屿。
顾一民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湿透了,但字迹应该还能看清。他想,明天,把这些交给卫琳,交给沈律师。然后,等晓琳醒来,等开庭,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公正。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要把这座城市彻底洗干净。
但有些脏,是雨洗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