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琦儿，陈禄家的说，送租子和钱庄银两的人明日会在京西郊的茶肆歇脚，后日才会进京送进王府里来。而他们在茶肆歇脚时，府里都会派人去接风。”
夏侯琦听到这里，哭泣早已停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她眨巴着眼睛望着王妃，眼睛湿漉漉的，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母妃，您的意思是……”
王妃继续道，手指在炕桌上轻轻点了点：“我此次派刘峙家的去接风——刘峙是府里的四管家，他媳妇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你扮作琉璃的族妹，琉琼。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明白吗？”
夏侯琦用力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方才的委屈和不满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全神贯注地听着王妃的话，眼睛越来越亮，心跳越来越快。她在心里暗暗夸了一句——母妃真是明智之举。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她迫不及待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女儿知道，女儿知道！”
王妃看着她这副猴急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抿，挥了挥手：“去吧，去准备吧。”
夏侯琦从炕上跳起来，兴奋得差点没站稳，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了炕桌才稳住身形。她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抱住王妃的胳膊，脑袋使劲往她肩上蹭，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小猫，声音又甜又软：“谢谢母妃！母妃，您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琉璃便将一个小丫鬟领进了寿荫堂。
那小丫鬟穿着王府二等丫鬟的衣裳——青色对襟短袄，同色撒脚裤，料子算不上好，却干净齐整。头上梳着规规矩矩的双丫髻，髻上只簪了两朵素净的绢花，一张脸素面朝天，眉眼低垂，整个人看上去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兔子。
琉璃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吩咐：“郡主，记住，今日你是奴婢的族妹琉琼。”
夏侯琦跟在她身后，两手扯着衣角，一脸兴奋地使劲点头：“嗯嗯，我记住了。”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装扮，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双丫髻，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琉璃姐姐，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琉璃停下脚步，回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夏侯琦今日这副模样，和她平时在廉贞阁里头发乱成鸡窝、满脸墨迹铁屑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琉璃心里清楚，自家郡主有个毛病——见到陌生人会自动变成鹌鹑。巧的是，今天要带她出城去京西郊茶肆的刘峙媳妇，夏侯琦压根儿没见过，完全是陌生人。她那副天然怯生生的样子，说不定真能蒙混过去。
但琉璃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她希望夏侯琦只是面上怯生生，心里可得跟明镜似的。不然今天这一趟出城就白跑了。
“应该……行吧。”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夏侯琦跟在她身后，手指攥着衣角，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她知道自己有社恐的毛病，但也清楚自己的本事。京西郊茶肆里那些账本，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四则混合运算，比算炮弹弹道简单了不知多少倍。只要扮成怯生生的小丫鬟，不引起怀疑，把那些账本从头到尾看一遍，是人是鬼，一算便知。
哼，本郡主聪明伶俐，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到了寿荫堂，夏侯琦依言向端坐在上的王妃和站在一旁的刘峙家的行了礼。王妃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破绽，只是淡淡地抬了抬下巴。琉璃走过去站在王妃身旁，垂手默侍，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开口说话。
夏侯琦偷偷打量刘峙家的。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中等身材，皮肤白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管家婆子衣裳，料子比寻常奴才好上不少，袖口还绣了一圈暗纹。她站在王妃面前，低着头，垂着手，默不作声，一副恭顺温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夏侯琦注意到，当刘峙家的以为没人看她时，眼珠转得飞快，在屋里扫来扫去，像一只时刻在搜寻猎物的狐狸。
这刘峙家的，看起来精明得很。
王妃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刘家的，这是琉璃的族妹琉琼，往日在我这里做小丫鬟，也算勤恳。琉璃过两年也快放出去了，本宫打算让她接琉璃的活儿。只是这小丫鬟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些怕生。今日，她随你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夏侯琦立即低下头，缩了缩肩膀，两只手绞在身前，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连头都不敢抬。
母妃真是高明。既介绍了她的身份，又暗示了刘家的要好好“照顾”她——更重要的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去查账的理由。一个新来的、需要“见世面”的小丫鬟，跟着管事婆子去接风，看看账本，熟悉一下府里的收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峙家的听了王妃的话，心中会意，连忙点头称是，脸上堆起笑来：“王妃您放心，奴婢会照顾好琉琼姑娘的。”
她一边说，一边斜眼瞥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她早就听说了，王妃的贴身大丫鬟琉璃在府内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连大管家陈禄都要给她几分面子。眼前这个“琉琼”既是琉璃的族妹，又是王妃亲自点名要培养的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贴身大丫鬟。不过看她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头都不敢抬，说话都不敢大声——八成是个靠关系硬塞进来的。王妃也真是的，身边那么多心眼灵活的丫头，怎么偏生瞧上了她。唉，人比人，气死人啦。到处都是硬塞关系户的，大家凭本事竞争不好吗。
王妃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去吧，早去早回。”
刘峙家的领了命，转身往外走。夏侯琦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始终没抬头。她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刘峙家的出了寿荫堂的门，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方才那副恭顺温驯的模样，变成了一副眼高于顶、趾高气扬的架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