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徐妈妈脚步匆匆地走进廉贞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她刚在厨房里听王妃身边的何嬷嬷说的——府里这一季的租子和钱庄银子,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郡主!”她推开门便道,“老奴方才听何嬷嬷说,陈禄家的向王妃报告,咱们郡王府名下的租子和钱庄里的银子都收了上来,正在进京的路上。”
夏侯琦正趴在书案上发呆,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刷地亮了,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瓢水的枯苗,瞬间活了回来。“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兴奋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靴底踩得地砖噔噔响。哼哼,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拿着本郡主的钱去买假货,把差价全塞进自己腰包——这笔账,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
她一把拉开房门就要往寿荫堂冲,路过铜镜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脚步戛然而止。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碎发从一根歪歪扭扭的竹钗里逃出来,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块墨迹,衣襟上还有一片油污,大概是昨天吃烧鹅时滴上去的。整个人灰扑扑的,看上去不像一个郡主,倒像刚从哪个工坊里钻出来的学徒。
她就这副尊容去寿荫堂?
那不是去讨骂的吗。
夏侯琦默默地收回迈出去的脚,转身走回屋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徐妈妈,替我梳妆打扮,换身衣裳再过去吧。”
徐妈妈心中一喜——小祖宗终于知道要打扮自己了。她赶紧唤来小翠替夏侯琦梳头,自己去衣橱前挑衣裳。
小翠捧着梳妆匣子走过来,匣子里满满当当地码着梳子、篦子、钗子、簪子、步摇、头花,金银玉翠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闪着。夏侯琦看着那一匣子的刑具,心中一阵烦闷,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为什么女孩子要打扮得这么麻烦。这些东西戴在头上,压得脖子都酸了。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要去寿荫堂,要去见母妃。穿着那身粗布衫裤去,什么都别想谈。她咬着牙,把到嘴边的“不”字嚼碎了吞下去,闭上眼睛,认命地坐在妆台前。
小翠开始给她梳头。篦子一下一下地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挽髻的时候扯得她头皮微微发紧。夏侯琦龇了龇牙,忍住了。
徐妈妈从衣橱里挑出了一套衣裳,展开来,是一件湖水蓝的交领右衽长衫,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下身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用金丝绣着朵朵荷花,花瓣层叠,花蕊纤细,裙角处还有几片荷叶,叶脉清晰,栩栩如生。整件衣裳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既不过分华丽,又不失身份。
徐妈妈替她把衣裳换上,又端来一盆清水,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夏侯琦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的瓷器。
“郡主,快看。”徐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夏侯琦睁开眼睛,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湖水蓝的长衫,衬得皮肤比平时白皙细腻了几分,袖口的兰花若隐若现。马面裙上金丝绣的荷花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贵气逼人。头发被梳成了规规矩矩的发髻,几支碧玉簪点缀其间,既不累赘也不寒酸。她愣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身,裙摆上的荷叶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徐妈妈,这衣裳真好看。”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惊叹。
徐妈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郡主,你这身真美。王妃娘娘肯定会喜欢的。”
夏侯琦难得没有反驳。她深吸一口气,让小翠和徐妈妈一左一右扶着,往寿荫堂走去。
寿荫堂门口,王妃的贴身丫鬟红玉正垂手站着。夏侯琦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散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堂内安安静静的,仆人全被屏退了,只有炕桌两边坐着两个人。王妃和世子妃正促膝而坐,低着头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商议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事。屋角的博山炉里燃着沉香,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满室幽香。
夏侯琦走进去,脚步放轻了些。她站在炕前几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唤道:“母妃,大嫂。”
声音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寿荫堂内却格外清晰。
王妃抬起头来。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句“成日里邋里邋遢的成何体统”,话都到嘴边了,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女儿身上。湖水蓝的长衫,金丝绣的荷花,规规矩矩的发髻,干干净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墨迹,没有铁屑,没有因为不耐烦而皱起来的眉头。
王妃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惊喜:“琦儿,过来坐吧。我正要差人找你呢。”
夏侯琦心中一喜,快步走到王妃面前,在她身边坐下,仰着脸问:“母妃,您找我?”
王妃拉起她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好,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她拍了拍夏侯琦的手背,语气温柔而欣喜,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好事:“昨日听你嫂子说,户部尚书陈昱之子,陈也俊,刚及弱冠之年,生得风神俊朗,知书识礼……”
夏侯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后背微微发凉,一种经历过多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危机感从脚底窜到了头顶。母妃的这个语气,这个表情,这个“刚及弱冠之年、风神俊朗、知书识礼”的固定句式——她在忠靖侯府就听过一次,在保龄侯府听过一次,在襄阳侯府也听过一次。每一次下面跟着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母妃,你……你不会是想……”
王妃浑然不觉女儿的脸色变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昨日听你嫂子说,陈也俊比你大两岁……”
夏侯琦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王妃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炕上,身子微微晃了晃,差点没一头栽下炕去。
母妃呀母妃,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强忍着内心的崩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母妃,我……我才十八岁。不着急,不着急。”
苍天啊,大地啊,救救我吧。
王妃完全没有理会她内心的哀嚎,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夏侯琦的棺材上钉钉子:“你嫂子与陈夫人相熟,听陈夫人说,陈公子谈吐不凡,文采斐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夏侯琦越听越绝望。谈吐不凡,那说话一定很酸。文采斐然,那一定很爱作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不就跟史湘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新婚之夜,新郎坐在床边,对着红烛深情款款地念一首《咏红烛》,而她坐在床沿上,满脑子想的是红烛燃烧时石蜡的熔点是多少。
母妃呀母妃,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陈公子……懂格物吗?”
王妃转头看向世子妃。
世子妃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怎么办?琦丫头问这个,肯定是希望找一个懂格物的人。琦丫头连工部尚书都当白痴看,陈公子哪里会这些?现在骗她,以后总会穿帮的。可不骗她,这丫头立刻就能撂挑子。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不懂。”
夏侯琦听见“不懂”两个字从世子妃嘴里说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甚至已经看见了未来的日子——自己嫁给一个连放线菌排泄物都要作诗赞美的人,每天被他拉着赏花赏月赏秋风,听他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最无聊的东西。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格物志》,被他抢过去扔到一边,说“娘子莫看这些粗鄙之物,为夫为你弹一曲《凤求凰》”。
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我不嫁。”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才不嫁给不懂格物的人。”
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不复方才的温柔,带上了几分严肃:“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拒绝的余地?陈家公子不仅家世显赫,还文采斐然,你嫁过去定不会亏待于你——”
“母妃!”夏侯琦忍不住开口打断,胸口不断起伏,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什么文采斐然,不过是些酸诗罢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最讨厌那些什么诗词歌赋……”
她越说越气,眼眶开始泛红。她不是任性,她真的不是任性。她见过二哥和二嫂是怎么过的——二哥喜欢打猎比武,二嫂晕血;二嫂喜欢听曲子,二哥打瞌睡。两个人都是好人,可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她不想也过那样的日子。
王妃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住口!”
夏侯琦被这声拍桌震得浑身一颤,眼圈一红,泪水便止不住地滚了下来。那眼泪不是委屈,是气。她气母妃不听她说话,气这个世道非得让女孩子嫁人,气那些口口声声说着“文采斐然”却连氮和蛋都分不清的纨绔子弟。
她抽抽搭搭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却偏偏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决了堤:“我又没说错嘛。强扭的瓜不甜,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再怎样也是白搭。就像二哥哥和二嫂子那样——二哥哥喜欢打猎比武,二嫂子晕血。二嫂子喜欢听曲子,二哥哥打瞌睡。”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袖子湿了一片,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委屈:“母妃,我不要那样过日子。”
世子妃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俩剑拔弩张的样子,急得手心都是汗。她看看王妃铁青的脸色,又看看夏侯琦哭得通红的脸,终于站起身来,走到夏侯琦身边,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擦泪。
“母妃,琦儿,这件事改日再说吧。”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和事佬特有的圆融。她一边给夏侯琦擦泪,一边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后转向王妃,笑着岔开话题,“母妃,您不是手里还有事情正缺人手吗?上次琦儿算账和库房清点都做得很好,不如这次再让儿媳和琦儿配合?”
王妃看着夏侯琦哭红的眼睛和鼻头,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这丫头虽然倔,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强扭的瓜确实不甜。她看了一眼世子妃递过来的台阶,顺着便走了下来,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吧。琦儿,我这里正有一件事情,原本要你嫂子去做。可是大家都认识她,她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侯琦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也就你这成日不出廉贞阁的人,或许别人认不出来。”
夏侯琦一边抽泣,一边听着王妃的话,脑子里飞速转着。母妃的意思,是要她去做什么不方便抛头露面的事?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不让我嫁给不懂格物的人,让我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