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那日从开阳斋回来之后,夏侯琦便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她坐回书案前,翻开那本被她翻过无数遍的《格物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从前她一读便能读上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可今日,那些关于高炉和风箱的论述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像隔夜的茶水一样寡淡。
她把书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炭笔在指尖转了几个圈,也没能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怎么还不来消息呢?”她咬着笔杆,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廊下的雀儿在叽叽喳喳地叫。
徐妈妈端着一碟点心推门进来,见她这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不由得笑道:“郡主,你这是怎么了?你平日里不是不关心府里的收成吗?”
夏侯琦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双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唉,徐妈妈,这不是……之前清点库房时发现的那些事嘛。女儿实在放心不下。”
徐妈妈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年前夏侯琦和世子妃一起清点王府库房,查出许多以次充好的残次品,那些金器成色不对,玉器是染色的,珍珠是贝壳珠磨的。王妃当时说先压着,等过完年铺子收了租、钱庄银子到账了,再慢慢跟他们算账。这一压便压到了现在。
“郡主,老奴也听你提过一嘴。不过,府里的租子还没收上来,王妃那边也没提要处置这事。”徐妈妈将点心碟子往夏侯琦面前推了推,试探着说,“郡主,你何不亲自去王妃那里看看?”
夏侯琦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抗拒:“我!才!不!去!呢!”
徐妈妈一愣:“啊?”
夏侯琦双手抱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我才不去呢。上次去找母妃,母妃让我做女红,还说什么女儿家要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唠唠叨叨的,烦死了。”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杵到徐妈妈面前,食指指尖上赫然几个还没消退的针眼儿,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你瞧,现在还有针眼子呢。”
徐妈妈看着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针眼,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赶紧用袖子掩住嘴,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夏侯琦瞪她,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大声了:“郡主,针眼儿不碍事,抹点祛疤的膏子就好了。上次你和琳二爷比武,他力道没收住,你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过了两天不是又嚷着要和琳二爷比划吗?”
夏侯琦的脸腾地红了。
那天她和夏侯琳比武,本来打得有来有回,结果她为了躲夏侯琳那一掌,一个没注意,门户大开,被夏侯琳一脚踹飞出去,摔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是被徐妈妈和小翠一左一右架回廉贞阁的。这件事被她列为人生三大黑历史之首,严禁任何人提起。
她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跺着脚,声音都高了半度:“徐妈妈!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我这是跟二哥哥比武,能一样吗?我要是没这身功夫傍身,在秦州都死掉好几回了。再说了,练武可以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女红能比吗?”
她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高高扬起,傲娇之气全开:“而且,而且是我让着二哥哥他才得手的。”
徐妈妈闻言,抿着嘴笑了笑,没戳穿她。女孩子要面子也没错,只是没听说过在打架这方面也要面子的。她伸手去拉夏侯琦的胳膊,温声道:“郡主,老奴给你揉揉。”
夏侯琦看着徐妈妈笑而不语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脸上更挂不住了。她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拔步床边,蹲下去,从床底的箱子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支火铳。黑黝黝的,一尺来长,铳管上带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手柄处被磨得微微发亮,显然时常被拿出来保养。她举着那支火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他是我哥哥,我才让着他。”
徐妈妈看着那黑洞洞的铳口正对着自己,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连声音都变了调:“郡主!你快把火铳收起来!万一走火伤着就不好了!”她伸手就要去夺,又不敢靠太近,两只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侯琦不紧不慢地把火铳收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徐妈妈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定了定神。
夏侯琦又开口了,这回的语气里少了几分炸毛,多了几分真实的委屈:“还有,我到母妃那里去,她还天天念叨,说我今年都十八了,催我嫁人,给我相亲。烦死了。”
徐妈妈见她不闹了,便走过去替她理了理蹭乱了的衣襟,温声劝道:“郡主,你也不小了,是该相看相看了。”
夏侯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叉腰,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不行!我不同意!我才不要嫁给那些纨绔子弟呢!”
她越想越气,又狠狠地跺了跺脚,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她咬了咬牙,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你不知道,上次母妃带我去忠靖侯府相亲。那个世子史湘霆——那天,雨后初晴,他站在廊下,一脸陶醉地念什么‘雨歇天方霁,风携土气新。深吸心脾沁,清气最宜人。’”
夏侯琦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吐一颗坏掉的瓜子:“那味道,不就是放线菌的排泄物吗?也值得拿来拽文。酸死了,哼!”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理直气壮,仿佛史家世子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蠢事。
徐妈妈也听人说过那日王妃拉着夏侯琦去忠靖侯府相亲,最后不欢而散的事。但夏侯琦一直不肯说,她也不好问。如今听夏侯琦亲口说出来,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不欢而散”。那史家世子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首自以为风雅的诗,在夏侯琦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放线菌的排泄物真好闻”。
徐妈妈讪笑了一下,心里却犯了难。什么放线菌?什么排泄物?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可看着夏侯琦那副“终于有人听我吐槽了”的表情,她又不忍心就这么把天聊死。她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决定从夏侯琦最感兴趣的地方入手。要让这小祖宗掏心掏肺,只有这招了。
“郡主呀,你说的那些什么放线菌、排泄物是啥?老奴也没听过,要不你给老奴讲讲?”
夏侯琦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太想讲了。这些日子她被母妃拉着相亲、被大嫂拉着理家、被二哥拉着施肥,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人讲过格物了。徐妈妈虽然没读过书,但她善良,把她照顾得很好。她给徐妈妈讲这些,徐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清了清嗓子,挑了个最浅显易懂的角度开始讲:“那放线菌啦,就是一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排泄物呢,就是放线菌拉的粑粑。”
徐妈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前些日子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桃树施肥事件”。夏侯琳满院子嚷嚷什么“花里有蛋”“原汤化原食”,把二奶奶气得晕了过去。她试探着问:“哦,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琳二爷说的那个,花里有蛋的那个蛋?”
夏侯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她想起林黛玉跟她抱怨过夏侯琳的知识结构与清奇脑回路,说那呆子到现在还认为花里有鸡蛋、草木灰里有甲鱼壳。她不能再让夏侯琳那种听一耳朵丢一耳朵的人把格物祸害下去了。今天必须把“氮”这件事说清楚。
“花里哪来的蛋!”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那个不是蛋,是‘氮’。一种化学元素,第二周期的氮族元素——”
她开始讲了。从氮的原子结构讲到氮气的化学性质,从氮循环讲到豆科植物的根瘤菌,从根瘤菌讲到铵盐……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手势越来越多,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徐妈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嘴皮上下翻飞。一个个听不懂的词从那张嘴里蹦出来,在空气中打着旋儿,飘进她的耳朵里,然后原封不动地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去。化学元素是什么?氮族元素是什么?豆科植物为什么要长瘤子?那瘤子是病吗?要不要请大夫?
她忽然想起了年轻时在乡下听过的说书。说书人讲唐僧给孙猴子念紧箍咒,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怪不得齐天大圣也有怕的时候。
夏侯琦讲得越来越起劲,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徐妈妈脸上了。她心想——徐妈妈平时对我最好,她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很善良,把我照顾得很好。我给她讲这些,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徐妈妈的眼神已经涣散了,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菩萨。她的灵魂早已飘出了廉贞阁,飘过了回廊,飘到了厨房里那锅正在炖着的银耳莲子羹上。
夏侯琦讲得口干舌燥,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一仰头——杯底朝天,只有一滴茶水慢悠悠地沿着杯壁滑下来,滴在她舌尖上。她低头看了看杯子,晃了晃,空的。
“噫?没了。”
徐妈妈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一把接过茶杯,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郡主,老奴去替你煮茶!”
说完提着茶壶就往外走,脚步飞快,裙摆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煮茶这活原本是二等丫鬟们做的粗活,徐妈妈平日里都是站在旁边指挥她们,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可今天,她恨不得亲自劈柴生火烧水,只要能让她先出去缓一缓。
夏侯琦坐在椅子上,挠了挠头,看着徐妈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我讲这些,徐妈妈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托着腮,眉头皱成一个困惑的疙瘩,“这些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