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尽，最后一点余烬在海风中化为冰冷的灰白。铅灰色的天光没有任何变化，但凭感觉，应该是“白天”了。
妇人怀中婴儿的啼哭声将江述白从浅眠中唤醒。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金芒流转，比昨日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他看向对面。
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孩子，脸上是疲惫与无措。婴儿似乎病了，哭声细弱，小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昨天的鱼块显然不足以提供母亲充足的奶水，更别说治愈可能存在的风寒或阴气侵体。
江述白起身，走到昨晚那三个男人丢弃杂物的地方翻了翻，找出一个瘪瘪的、脏污不堪的皮质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浑浊的液体，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递给妇人。
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先小心地尝了一点点，确认没有怪味，才凑到婴儿唇边，勉强喂了几滴。婴儿的哭声稍歇，但病态的红晕并未褪去。
“得找药，或者……找个暖和干燥、有干净食物的地方。”妇人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求助。她抬头看向江述白，眼中是走投无路的恳求，但昨日那个关于“光与人心”的问题带来的疏离感仍在，让她不敢过分要求。
江述白望向北方。据他所知，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在一天左右的路程外，有一个被称为“灰烬角”的地方。那不是正式的港口，而是一个三不管地带，聚集着走私者、逃亡者、被流放者，以及一些在黑市上寻求交易的边缘人。那里混乱，危险，但也可能找到他需要的——关于“噬光号”的情报，以及离开这片海岸的途径。或许，也能找到医治婴儿的草药或巫医。
“往北走，有个地方叫灰烬角。”江述白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可能有办法。”
妇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那里……我听说过，很乱。我们母子……”
“跟着，或者留下。”江述白没有给出承诺，只是陈述选项。他不可能一直带着这对母子，但他也无法在给予一丝希望后，再将她们抛弃在这绝望的海滩。灰烬角或许是地狱，但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妇人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强大、沉默却似乎并未泯灭最后一丝善意的年轻人，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我们跟您走。”
收拾起寥寥无几的“行李”——那个破水囊，几块从礁石上刮下来、晒得半干的海苔，江述白用那把锈蚀的短匕削尖了一根结实的木棍作为手杖兼武器——三人沿着海岸线，开始向北跋涉。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海岸线并非坦途，时而需要攀爬湿滑的礁石，时而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海水侵入的浅湾。海风永无休止，带着咸湿和寒意，抽打着裸露的皮肤。妇人本就虚弱，抱着孩子更是步履维艰，几次差点摔倒，全凭一股为母则刚的意志力强撑。江述白偶尔会放慢脚步，或者在她实在无法通过时，伸手拉一把，但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言语。
沉默的行军中，江述白的精神力却高度集中。他时刻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海面的异常，岸上可能存在的追踪者，以及体内日光护心镜与第二块皮影碎片融合后的细微变化。护心镜的搏动更加深沉有力，对“光”与“暗”的感知也愈发敏锐。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遥远的海天交界处，似乎存在着某种庞大、混乱、与护心镜力量隐隐相斥却又古怪吸引的“场”，那或许就是“噬光号”活动频繁的区域，也可能是永夜更深层的秘密所在。
走走停停，当远处铅灰色海面上出现一片突兀的、如同巨兽骸骨般歪斜矗立的木制栈桥和几艘破旧小船的影子时，天色（或者说，永恒的暮色）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灰烬角，到了。
没有围墙，没有标识，只有一片依托着天然海湾和陡峭崖壁胡乱搭建的建筑群。材料五花八门：腐朽的船板、生锈的铁皮、巨大的海兽骨骼、甚至是用缆绳和破帆布捆扎而成的窝棚。建筑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形成迷宫般狭窄、肮脏、散发着浓烈鱼腥、体臭和劣质酒精气味的巷道。
码头上零星晃动着一些人影，大多裹着厚重的、看不清本色的衣物，脸上带着警惕、麻木或凶狠的神色。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走进这片区域的每一个新面孔，尤其是江述白这样虽然衣衫破烂，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外来者，以及他身后那对明显是累赘的母子。
江述白对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码头边一个看起来稍微“规整”些的棚屋。棚屋用厚木板搭成，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简陋的酒杯和一把交叉的匕首图案——这是永夜海岸边常见的、兼营情报和黑市交易的“酒馆”标志。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更加浓烈呛人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劣质酒液、汗臭、烟草、腐烂食物，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棚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摇曳。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散坐着几个身影，听到门响，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江述白三人。
江述白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里坐着一个独眼老头。老头很瘦，穿着件油光发亮的皮围裙，仅剩的一只眼睛浑浊发黄，但转动间却透着老狐狸般的精明。他正用一块脏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缺口陶杯，对进来的客人似乎毫无兴趣。
江述白走到柜台前，将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匕“哐当”一声，放在污迹斑斑的木制台面上。
独眼老头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独眼瞥了瞥那把短匕，又抬起来看了看江述白，沙哑开口：“喝酒，后面有馊水。住店，出门左转第三间棚子，一晚上一块黑面包。杀人，出门右转巷子深，动静小点。”
“打听事，买路。”江述白言简意赅。
独眼老头嗤笑一声，放下陶杯，独眼在江述白脸上和身后瑟瑟发抖的妇人身上转了转：“生面孔。打听事，价码看事儿。买路？看你去哪儿，看你有啥。”
“东边，出海的路。”江述白道，“有什么船能走，什么时候，去哪，多少钱，或者……用什么换。”
“出海？”独眼老头独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夸张的、嘲讽的笑容，“小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东海岸往外五十里，就是‘噬光号’的巡逻圈！国师府的铁甲舰，专抓你们这种想往东边跑的‘余烬’！别说船，舢板都出不去！前阵子有几个不信邪的，凑钱买了条破船想偷渡，刚离岸不到十里，连人带船，烧得连渣都没剩，那光亮的，啧啧，半边天都红了！”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看你这样子，身上有点‘火星子’吧？我劝你，趁早熄了心思，往南或往北，钻山沟子，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往东，死路一条。”
江述白表情未变，似乎早有所料。他伸手入怀（这个动作让棚屋里其他几道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缓缓掏出一物，放在短匕旁边。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色泽暗沉、仿佛失去所有灵性的皮影碎片**。正是他在黑石镇外海蚀洞神龛中拿到的那块，但在吸收了其中蕴含的“光”与“信息”后，这块碎片本身已经变得如同普通的、年代久远的皮革，只有材质本身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
独眼老头的独眼猛地盯住了那块皮影碎片，浑浊的眼球似乎收缩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碎片时停住，抬头看向江述白，眼中充满了惊疑、贪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换能出海的路，和关于‘噬光号’的所有情报。”江述白不答反问。
独眼老头死死盯着碎片，又看了看江述白，独眼中神色变幻。许久，他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碎片烫手。他转身，在柜台后面一堆杂物中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物件，放在柜台上，推向江述白。
“东西我收了。”他快速说道，语速快了几分，“这是你要的。往北三十里，有个叫‘断桅湾’的死角，岩石下面藏了两条没登记的小筏子，是‘鬼手七’以前藏私货用的，他上个月喂了鱼，没人知道。能不能用，看你自己运气。‘噬光号’每月朔、望子夜前后，巡逻会往南偏移二十里，持续大约两个时辰，那是缺口，但时间很短，能不能过去，看你的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述白身后脸色苍白的妇人和啼哭的婴儿，补充道：“带着累赘，别说‘噬光号’，小筏子都未必撑得住。”
江述白拿起油布包裹，入手颇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独眼老头：“关于‘噬光号’，你知道多少？比如，它靠什么追踪‘光’？弱点？”
独眼老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或许是那块皮影碎片的价值，或许是江述白身上那股让他心悸的气息起了作用，他低声道：“国师府搞出来的邪门东西，船身用的是吸光的‘墨渊铁’，甲板下据说有专门感应‘光热’的活体阵盘，用人脑和……别的东西做的，邪性得很。船头的撞角能发射一种黑光，专破各种护体罡气和法器灵光，沾上就灭。弱点？谁知道！反正见过它还能喘气的没几个！哦，对了，听说那船怕特别纯粹的黑暗和极寒，但在这永夜海里，哪儿找比它还黑还冷的东西去？”
纯粹黑暗？极寒？江述白心中一动，但面色不变。他将油布包裹塞入怀中，对独眼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独眼老头忽然叫住他，独眼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像是驱赶晦气，“快走快走！拿了东西赶紧滚！别死在我门口！”
江述白不再多言，示意妇人跟上，三人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棚屋。
走到码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江述白才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几张绘制粗糙、但标注相对清晰的海图，以及一份简短、字迹潦草的文书，似乎是某种通行凭证或身份伪造文件，盖着模糊不清的印章。海图标出了“断桅湾”的位置，以及“噬光号”大致巡逻范围和朔望子夜的偏移路线。文书则宣称持有者是前往北方“冰原矿区”的流放犯家属，或许在某些检查不严的关卡有点用处。
东西不算多，但关键。那块对他已无大用的皮影碎片，换来了急需的情报和一线渺茫的希望。
他将海图和文书仔细收好，看向一直默默跟随、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妇人。
“断桅湾，三十里。”他说道，“你能走到吗？”
妇人看了看怀中似乎因来到“人烟”处、哭声稍歇的婴儿，重重点头：“能！为了孩子，我能！”
“跟着我，别掉队，别多问，别信任何人。”江述白交代了几句，最后看了一眼灰暗肮脏的灰烬角码头，和远处那铅灰色、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的海面。
交易完成，情报到手。
下一步，是拿到船，然后，挑战那艘封锁海域、吞噬光明的“噬光号”。
他转身，带着妇人，再次踏上向北的海岸。
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烬角杂乱建筑的阴影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永夜中留下短暂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