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琳二爷娶亲,还有年节时期的花费已然不少了。”陈禄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肉,“咱们家新晋的琳二奶奶林黛玉更是一个药罐子,天天把人参当饭吃也不见好。前两天她见咱们二爷给桃树施肥,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自己哭晕过去了……”
夏侯琦傻了。
什么?府里没钱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夏侯煊,声音发飘:“父王……”
夏侯煊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空白,从空白到一种努力压制着什么的紧绷。
夏侯琦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父王……咱们府里……真的没钱了吗?”
陈禄继续道:“如果王爷确实急需用钱,也不是没有办法。那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在放印子钱,或许可以筹一部分。等咱们府上宽裕了再还她。”
夏侯琦听到“印子钱”三个字,瞬间炸了毛。
“什么?放印子钱?那不是高利贷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要破音,“父王,咱们可不能去借高利贷啊!那利息会越滚越多,咱们家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女儿,女儿不要造炮了。
心里在滴血。可她分得清轻重。全家吃糙米,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咬咬牙就过去了。可出去借印子钱,那是洗干净脖子让别人宰。利滚利滚利,到时候别说造炮,连王府的瓦片都得拆了卖。
夏侯煊脸色铁青。他的拳头紧握着搁在扶手上,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他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黛玉那个药罐子,天天喝人参汤,吃上好燕窝,秋梨膏当水喝,娇弱得不行。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桩婚事不对味,现在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味了。
他强忍着怒气,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问:“陈禄,那个药罐子吃人参、燕窝,花了多少银子?”
陈禄显然是早就做了功课,回答得流利至极,一个磕巴都不打:“王爷,琳二奶奶每日都喝燕窝,每天至少两盅,每盅五两银子。喝人参汤,一天至少三碗,每碗十两银子。还要吃上好的秋梨膏,这个相对便宜一些,一瓶十两银子。一个月下来,仅是吃这些补品,就要一千多两银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夏侯煊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汤泼了一地,茶叶渣子溅到陈禄膝边的账本上。
“贾!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的恨意。
“你这个挨千刀的!我说你怎么赶着要把林如海那个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女儿嫁给琳儿,原来你在这儿等着!让林黛玉吃我西宁郡王府的钱,你好脱手,还转过头来想放我印子钱!”
他想起那日早朝,讨论轰天雷的时候,贾政和众官员跟在北静王、王子腾等人后面亦步亦趋,满口“君子不器”“有违圣人教化”,根本没打算帮他这个亲家说一句话。当时他只当贾政是书呆子脾气,不知变通。现在全明白了。那不是不知变通,那是把他夏侯煊当傻子玩。
同一时刻,荣国府梦坡斋里,正在闭目养神的贾政忽然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打得他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一脸茫然地揉了揉鼻子。他并不知道,黛玉嫁进西宁郡王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王夫人在操办。他只是一个点头机器。
夏侯琦跪在夏侯煊身边,抱住他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方才还在心疼自己的轰天雷,可现在看着父王暴怒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门炮一点也不重要了。二哥哥好不容易才找到哄二嫂子高兴的方法,前两天玉娆娆还偷偷告诉她,说二爷终于学会关水龙头阀门了。如果因为这件事闹起来,二嫂子在西宁郡王府的日子就难了。那是家庭矛盾,不是施肥挖坑那么简单的事。
“父王,你别生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夏侯煊的袍角上,“女儿,女儿不造大炮了。呜——”
夏侯煊低下头,看着女儿抱着自己的腿哭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暴怒一瞬间消散了。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声音软得不像话:“琦儿,琦儿,别哭。父王答应你,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想法子筹钱让你把轰天雷给造出来。”
夏侯琦抽泣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感动于父王的支持,可听到“倾家荡产”四个字的时候,心还是揪了一下。
“父王,女儿不孝,拖累了家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女儿……女儿不想让全家都去啃糙米。呜呜——”
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二嫂子快过门的时候,她和大嫂子在库房清点物资,查出许多假冒伪劣的货物,全是按原价买的。那些金器成色不对,玉器是染色的,珍珠是贝壳珠磨的。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上,可每一件东西都是假货。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当时母妃说,先别声张。等过完年,府上名下的铺子收了租,钱庄的银子也到手了,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现在,算算日子,也离本季度王府铺子收租、钱庄银子到手的时候不远了。
夏侯琦的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擦干眼泪,松开夏侯煊的腿,站起身来。脸上的泪痕还在,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委屈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锐利的光。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本郡主要你们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她转身离开了开阳斋,往廉贞阁走去。
与此同时,隔着几重院落的寿荫堂里,王妃正端坐在紫檀椅上翻看最新的话本,以防与贵妇们聚会时不知道聊啥,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她放下戏单,揉了揉鼻子,一脸莫名。
她并不知道,她的女儿刚刚在心里替她总结了一条人生格言——女孩不但要会造炮,更要会理家。
如果她知道的话,大概会纠正一下。
我只说女孩要会理家。没说要会造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