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面前铺着一张纸,炭笔在指尖转了几个圈,然后落下去,刷刷地写。铁矿石,定州赤铁矿,单价若干;煤炭,造州主焦煤,单价若干;人工费、运输费、损耗、杂项……一行一行列下来,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
最后一笔落下,她盯着最底下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仅材料费,一千多两。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定州的赤铁矿品相好,造州的主焦煤热量高,这两样东西单拎出来都是顶好的,可价格也是顶贵的。她忽然想起章铁匠报出的那个价格——两千两买断,超出一千两之内不找她讨要。
当时她觉得那是个坑。
现在再看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她忽然觉得,那何止是坑,那是一个镶了金边、铺了锦缎、还派了伙计在坑边热情迎宾的巨坑。两千两买断,听着便宜,可章铁匠那句“超出一千两之内不找业主讨要”才是真正的杀招。铁矿价格会涨,煤价会涨,人工会涨,运输也会涨。到时候每一项都超出预算,每一项都要她补钱,补到最后,两千两怕是连零头都不够。
还好没跳进去。
夏侯琦长出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聪明才智。她把清单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趴在桌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烧钱。这还只是第一批次的成本,以后的维护和维修费用都还没算进去呢。她越想越觉得心口疼,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排着队从她的钱袋子里飞出去,头也不回地飞进了炼钢炉里。
接下来该去哪里搞钱。
她的眼珠转了转。
要不,找父王要?
她想起每次向夏侯煊要钱造炮时的场景。父王总是先一脸震惊,然后一脸肉疼,再然后一脸“下个月全家又要抱铁筒啃了”的绝望。最后在她的不断撒娇卖萌之下,咬着牙让大管家陈禄去拿钱。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从不例外。
夏侯琦一想到夏侯煊那副肉疼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夏侯煊”三个字,然后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想了想,又在圈上加了两只耳朵和一圈羊毛。
一只肥羊。
她把夏侯煊圈在肥羊里了。
数日后,夏侯煊下朝回家。
他穿着朝服,脚步匆匆地走进开阳斋书房,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杵在屋里。那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衫裤,头发跟鸡窝似的,稍微挽了一下,随便插了一根竹钗,正站在书案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夏侯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讨债鬼。估计又在琢磨着怎么从他身上抠钱下来了。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径直往太师椅上一坐。
夏侯琦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双手挽住他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声音又甜又软,尾音上扬得像一只撒娇的猫:“父王——你回来啦——”
夏侯煊浑身一抖,连忙把胳膊往外抽,连声道:“停停停停停。无故献殷勤,你又在憋什么坏水?”
夏侯琦见撒娇卖萌被当场识破,悻悻地收回手,但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她绕到夏侯煊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殷勤地捶背捏肩,一边捶一边说:“父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儿这可是发自内心的孝心啊。”
夏侯煊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任由她捏,嘴上却不饶人:“我看你呀,就是在想让全家下个月啃铁筒子。”
他转过身,拉住夏侯琦的手,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父亲面对败家女儿时特有的认命。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琦儿呀,这里是京城,不是秦州。在秦州那边,爹苦一苦士绅,然后咱们一家再吃半年的糙米,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可这里是京城。就算咱们一家肯吃糙米,那些士绅咱们也苦不动。”
他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愁苦的疙瘩:“上次爹说苦一苦皇上,结果呢?工部的人说咱们大郢的冶炼跟不上。”
夏侯琦看着夏侯煊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唉,看来父王也是有心无力啊。不过,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一定要想办法说服父王。
她眼珠一转,凑到夏侯煊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诱惑:“父王,您别急嘛,您先听我说完。”
嘿嘿,父王,这次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夏侯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已经举了白旗。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认命地摆了摆手:“好好好,听你说。要是方法可行,大不了全家啃糙米。”
这个磨人精。我能怎么办?自己的崽。
夏侯琦见夏侯煊松了口,心中大喜,立刻凑到他耳边,叽里呱啦地将章铁匠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夏侯琳的九环大刀说到城东章氏铁匠铺,从她女扮男装说到那份朝廷公文,从“炮仗”的妙计说到炒钢法与百炼法,从第一种报价的陷阱说到她如何慧眼识破、果断选择第二种方案。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夏侯煊脸上了。
夏侯煊听得津津有味,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等她说完,他摸着胡子问:“然后呢?所以你准备自己出材料,章铁匠出人工?他手艺怎么样,可靠吗?你可别被人坑了。”
他完全忘记了像夏侯琦这样的大家闺秀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档子事了。
夏侯琦见夏侯煊不但没有反对,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心中暗喜。她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父王,章铁匠的手艺绝对没问题!二哥那柄六七十斤的九环大刀就是他打的,吹毛立断呢!”
夏侯煊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琳儿找他打了一把六七十斤的刀?他拿这么重的刀干什么?早就告诉过他了,做事要过脑子,不要靠蛮力。他倒好,还给钱请人打这么重的刀。”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头越拧越紧,一副马上就要派人去把夏侯琳提溜过来训话的架势。
夏侯琦捂住了嘴。
完了完了。把二哥哥卖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二哥哥说过不要告诉父王的。
她连忙抱住夏侯煊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语气又快又急:“哎呀父王,您别生气!二哥哥这次是过了脑子的!他说他打那把刀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您想想,二哥哥不是在街上巡逻嘛。他那身板,再加上那么大一把刀,看见小毛贼就大吼一声——”
她说着,还学着夏侯琳的样子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嗓子。然后赶紧又换回撒娇的语气,拉着夏侯煊的胳膊摇来摇去:“父王,我们还是说说章铁匠吧。”
夏侯煊想了想夏侯琦描绘的那个场景——自己那豹头环眼的儿子,举着一柄六七十斤的九环大刀,往街上一站,大吼一声。小毛贼怕是隔着三条街就开始跑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嗯,孺子可教。”
随即又皱起眉头,话锋一转:“不对。他也不用拿那么重的刀去吓人。就他那张脸,那副身板,都够吓人的了。这小子,就是巧立名目,胡乱花钱,你也信?”
他哼了一声,抬手朝门外扬了扬:“来人,叫大管家陈禄从王府账上支两千两银子给郡主。咱们家其他要用钱的地方,就省着花。”
夏侯琦听到“两千两”三个字,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差点喊出来:“耶!父王万岁!”
哈哈!父王最好了!这次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了!
她抱着夏侯煊的胳膊,脑袋使劲蹭,心里乐开了花。嘻嘻嘻,这次终于可以买材料了。我一定要造出这个火炮。
过了一会儿,大管家陈禄进来了。
但他手里并没有拿着夏侯琦一脸期盼的银票。他抱着的是一摞厚厚的账本。进了门,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账本在膝前码得整整齐齐。
“王爷,咱们府上没有余钱了呀。”
夏侯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