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斗磨刀的手,越来越慢了。
不是刀不快,是手不太听使唤。那只恢复的手,虽然能握刀,但磨不了几下就要歇一歇。他不让人帮忙,也不说累,只是磨一会儿,停一会儿,望着那棵槐树发愣。
陈三更坐在他旁边,看着父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刀几十年,斩过多少执念,断过多少因果。如今连磨刀石都握不太稳了。
“爹,”他开口,“我来吧。”
陈北斗没有看他,只是把刀和磨刀石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三更接过刀,开始磨。
刀刃上的三道卷口还在,那是爷爷留下的,父亲留下的,他自己留下的。三代人,三道卷口,都在这一把刀上。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磨在同一个位置,像在打磨一件传了几百年的老物件。
陈北斗靠在门框上,望着儿子。
“你爷爷当年磨刀,也是这样。”他说,“慢得很,像怕把刀磨疼了。”
陈三更没有抬头。
“爷爷磨了一辈子刀,最后那把,是谁磨的?”
陈北斗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己。”他说,“死的那天早上,他还在磨刀。磨完了,放在枕边,才闭的眼。”
院子里静了下来。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放在石桌上。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哥,喝点水。”
陈三更放下刀,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放下碗,继续磨刀。
阿弃蹲在旁边,看着那把刀。
“三更哥,这把刀还能用多久?”
陈三更想了想。
“很久。”
“多久?”
“比你活得久。”
阿弃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
陈念归点起那盏青铜灯,放在槐树下。火苗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颗不肯睡的心。
陈三更放下磨刀石,把刀举到灯前,看了看刃口。
刀刃已经磨得很亮了,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刀插回腰间,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盏灯。
“爹,”他忽然说,“我小时候,你教过我一句话。”
陈北斗看着他。
“什么话?”
“‘刀可赊,命可舍,因果不可欠。’”陈三更顿了顿,“我现在懂了。”
陈北斗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你爷爷也说过这句话。”他终于开口,“他说,陈家的人,一辈子都在还账。还完了,下一代就不用还了。”
他看着儿子。
“现在,还完了。”
陈三更点头。
“嗯。”
父子俩不再说话。
灯还亮着,风还在吹,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阿弃靠在树干上,已经睡着了。
陈念归从屋里出来,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她也在槐树下坐下,望着那盏灯。
“哥,”她轻声问,“你说,爷爷能看见这盏灯吗?”
陈三更想了想。
“能。”
“在哪儿?”
“在心里。”
陈念归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盏看不见的灯,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