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失重的眩晕中坠落,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么掉下去。
但“砰”的一声闷响,后背砸在了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上。
疼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是血,从鼻腔和牙龈涌出来的。
他躺在那儿,喘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
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一样的颜色,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暗红。
他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石板上。
石板很旧,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淤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街。
一条很老的街。
青石板路,两旁是木制的吊脚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但所有的木头都朽烂了,颜色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褐。门窗大多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有牙齿的嘴。
街上有“人”。
很多“人”。
穿着民国的衣服,长衫、马褂、旗袍、学生装,来来往往,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站在街边聊天。
但他们都没有脸。
整张脸是平滑的,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像一张张惨白的面具贴在头上。
此刻,所有这些“无脸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陈默。
虽然他们没有眼睛,但陈默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冰冷,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好奇。
陈默的后背疼得像裂开了,但他没敢动。
他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右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撑着地面,指尖陷进青石板缝隙的淤泥里,冰凉湿滑。
他缓缓转动脖子,看向身侧。
林小鹿躺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脸朝下,一动不动,墨绿色的长裙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小李和小王躺在更远些的地方,也都没动静。秦馆长趴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后脑勺有个伤口,正在流血,染红了台阶。赵天雄躺在街心,仰面朝天,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而那个“圣胎”——陈默找了它一圈,才在街的尽头看到它。
它站在那儿,背对着众人,面对着街尽头那道巨大的、青铜铸造的门。
门很高,至少有十米,宽五米左右,门扉紧闭,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不是狮子,也不是麒麟,而是两个扭曲的、痛苦的人形,双手抱头,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圣胎”就站在门前,仰着“头”,额头那颗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门,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聆听。
陈默的怀里,那把铜钥匙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费力地伸手进去,掏出钥匙。
钥匙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圣胎”额头的“眼睛”、和天空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钥匙的齿是北斗七星的形状,此刻每一颗“星”都在微微发亮,光线流转,像在呼吸。
他翻过钥匙,看向背面。
刚才在坠落时,他好像看到钥匙上浮现出字了。
果然,在钥匙背面的铜绿下,有一行极小的、像是用针刻出来的字,字迹古朴,是篆书:
“界门有三,此为其一。欲开此门,需三钥齐,三人祭,三魂献。”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三钥齐,他能理解——爷爷的铜钥匙,赵雅芝展示的那把青铜剑,秦馆长的镇魂铃,还有……他的点睛笔?赵天雄说点睛笔是第四把钥匙,但爷爷的信里没提。也许,开这道门只需要三把?
三人祭,三魂献。
这六个字,让他后背发凉。
祭,是献祭。
魂,是魂魄。
要打开这道门,需要三个人作为祭品,献上三个人的魂魄。
哪三个人?
他看向周围昏迷的几个人。
林小鹿,小李,小王,秦馆长,赵天雄。
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
“圣胎”要从中,选三个?
不,也许“圣胎”自己不算,它可能是“祭品”,也可能是“祭司”。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试图理清思路。
爷爷的信里说,扎纸匠世代镇守一道“阴阳界门”,以防鬼物涌出,祸乱人间。这道门,应该就是眼前这道。
赵天雄和“阴山行”想打开这道门,迎接所谓的“新世界”。
而要开门,需要三把钥匙,三个祭品,三个魂魄。
钥匙,他们应该集齐了——铜钥匙在他手里,青铜剑在赵雅芝那儿(但赵雅芝没掉下来),镇魂铃在秦馆长手里(但现在不知所踪)。点睛笔,可能也算一把,但不确定。
祭品和魂魄,他们打算用谁?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在街上的那些“无脸人”身上。
他们依然“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陈默试着动了动左腿,剧痛传来,但还能动,骨头应该没断,只是软组织挫伤。他咬牙,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差点又摔倒。他扶着旁边一根腐朽的柱子,喘了几口气,才稳住身体。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嗬……嗬……”
像是喘息,又像是漏气的风箱,从街的深处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圣胎”。
它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那张没有五官的、平滑的“脸”,对着陈默。
额头上的暗红色“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在眨眼。
然后,它抬起“手”——那由五根尖锐触须组成的“手”,指向陈默。
不,是指向陈默手里的铜钥匙。
“钥……匙……”
一个声音,直接在陈默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又像是无数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混杂着痛苦、渴望、疯狂的情绪。
陈默握紧了钥匙,没动。
“给我……钥匙……”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给你,然后呢?”陈默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打开这道门,放出里面的东西,让百鬼夜行,祸乱人间?”
“人间……早已污秽……需要……净化……” “圣胎”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清晰,“新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永恒……安宁……”
“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安宁’?”陈默冷笑,“那叫地狱。”
“地狱……就在人间……”“圣胎”向前走了一步,地面微微震动,“你……看不见吗?贪婪……嫉妒……仇恨……杀戮……人间……本就是地狱……”
陈默没说话。
他无法反驳。
“圣胎”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人性有黑暗面,人间有苦难,这是事实。
但这不是打开地狱之门的理由。
“把钥匙给我,”“圣胎”又向前一步,距离陈默只有十米了,“我让你……成为新世界的……‘管理者’……永恒的生命……无上的权力……”
“没兴趣。”陈默说,同时左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了点睛笔。
笔是凉的,但笔尖沾着他的血,还残存着一点灵性。
“那就……死。” “圣胎”的声音冷了下来。
它额头的“眼睛”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陈默!
陈默早有防备,向旁边一扑,躲开了红光。红光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坑里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陈默滚到林小鹿身边,用左手推了推她:“林小鹿!醒醒!”
林小鹿没反应。
“圣胎”已经走了过来,五根触须像鞭子一样抽向陈默!
陈默想躲,但左腿疼得使不上力,眼看触须就要抽到他脸上——
“砰!”
一声枪响。
触须在距离陈默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陈默转头,看见林小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半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她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握枪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离他远点。”她咬着牙说。
“圣胎”的“头”转向她,额头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枪,似乎有些困惑。
“凡人的……武器……伤不了我……”它说。
“那这个呢?”林小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东西,拉掉拉环,扔向“圣胎”!
是手榴弹!
陈默瞳孔一缩,扑过去抱住林小鹿,向旁边滚去!
“轰——!!!”
手榴弹在“圣胎”脚下爆炸,火光和冲击波瞬间将它吞没!碎石和木屑四溅,整条街都在震动!
陈默抱着林小鹿滚出七八米,后背撞在一家店铺的门板上,门板“咔嚓”一声碎了,两人滚了进去。
店铺里很黑,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陈默松开林小鹿,咳嗽了几声,嘴里全是血腥味。
“你……你没事吧?”林小鹿问,声音虚弱。
“死不了。”陈默喘着气,看向外面。
烟尘渐渐散去。
“圣胎”站在原地,身上多了一些焦黑的痕迹,但整体完好无损。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店铺,额头的“眼睛”红光更盛。
“凡人……蝼蚁……”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它抬起“手”,五根触须猛地伸长,像五条毒蛇,射向店铺!
“趴下!”陈默一把按下林小鹿的头。
触须击穿了店铺的门板和墙壁,木屑纷飞!一根触须擦着陈默的肩膀过去,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陈默闷哼一声,左手从怀里掏出点睛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上,然后凌空画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
血符成型,化作一道细小的电光,射向“圣胎”!
“噼啪!”
电光打在“圣胎”身上,炸开一小团电火花,但只在它青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没用。
陈默心里一沉。
“纸灵附身”的副作用还在,他现在的状态,画出的雷符威力只有平时的三成,根本伤不了这东西。
“圣胎”似乎被激怒了,它迈开步子,朝着店铺走来。
地面在震动。
陈默看向林小鹿:“还能动吗?”
“能。”林小鹿咬牙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默扶住她,发现她的左小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正在流血。
是刚才坠落时伤的。
“你留在这儿,我引开它。”陈默说。
“不行!你一个人打不过它!”林小鹿抓住他的手臂。
“打不过也得打。”陈默推开她,从怀里摸出最后几个小纸人,咬破食指,在每个纸人眉心点了一下,然后扔出店铺!
纸人落地,变成三个手持长矛的纸人士兵,冲向“圣胎”!
“圣胎”随手一拍,拍碎一个。另外两个纸人士兵的长矛刺在它腿上,只刺进去一寸,就被它抬脚踩碎。
但这一耽搁,陈默已经冲出了店铺。
他朝着街的另一头跑去——不是青铜门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
“圣胎”果然追了过来。
它的速度不快,但步子很大,一步能跨出三米,紧紧跟在陈默身后。
陈默一边跑,一边观察着这条街。
街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吊脚楼大同小异,都是破败的,黑洞洞的。那些“无脸人”依然站在原地,面向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陈默跑过一家茶馆,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悦来茶馆”。跑过一家药铺,牌匾上写着“同仁堂”。跑过一家裁缝铺,一家当铺,一家杂货店……
所有的店铺,都敞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这条街,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民国的街景模型,精致,但虚假,没有生命。
除了那些“无脸人”。
陈默突然注意到,当他跑过时,那些“无脸人”的“头”,会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他们在“看”他。
而且,他们的“脸”,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完全平滑的,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轮廓。
像是有五官要长出来,但又没完全成型,只是皮肤的褶皱和阴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形成一种诡异的、类似眼睛、鼻子、嘴巴的图案。
陈默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加快脚步,但左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速度慢了下来。
“圣胎”已经追到了他身后十米处。
五根触须再次射出,缠向他的脖子!
陈默向旁边一扑,躲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是黑色的,厚实,像皮革。
“圣胎”追到巷口,停住了。
它太大了,进不来。
陈默背靠着墙,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服。
暂时安全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小巷的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不止一个。
陈默转头,看向小巷深处。
黑暗里,走出来几个人。
是“无脸人”。
五个,穿着破烂的长衫,没有脸,但“脸”上那些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了一些——能看出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是一个凸起,嘴巴是一条裂缝。
他们朝着陈默走来,动作僵硬,但很坚定。
前有“圣胎”,后有“无脸人”。
陈默被堵在了小巷中间。
他看了一眼两边的墙,很高,爬不上去。墙上的藤蔓,他试着扯了一下,很结实,但上面有刺,扎手。
“钥匙……给我……” “圣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陈默没理它,他看向那五个走过来的“无脸人”。
他们离他只有五米了。
陈默握紧点睛笔,准备拼命。
但就在这时,那五个“无脸人”,突然停下了。
他们齐刷刷地转向左边那面墙,抬起“手”,指向墙上某个位置。
陈默愣了一下,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
墙上爬满了藤蔓,但其中一块砖的颜色不太一样——更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砖的缝隙里,塞着个东西。
是一个小布袋,灰扑扑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把布袋抠了出来。
布袋很轻,里面好像是个硬物。
他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铜铃。
巴掌大,铃身刻满了符文,铃舌是玉制的,已经裂了。
是秦馆长的“镇魂铃”。
但铃身上,多了一行刻字,是新的,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铃响三声,门开一线。三人之祭,可选。献铃者魂,可替。”
陈默盯着这行字,脑子飞快转动。
铃响三声,门开一线——意思是,摇三下镇魂铃,青铜门会打开一条缝?
三人之祭,可选——三个祭品,可以自己选择?不是“圣胎”指定?
献铃者魂,可替——献上摇铃者的魂魄,可以替代一个祭品?
这行字,是谁刻的?
秦馆长?他掉下来的时候,铃还在他手里。但之后铃就不见了,出现在这里,还多了这行字……
除非,秦馆长在掉下来之后,醒过,刻了这行字,然后把铃藏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默看向巷口,“圣胎”还等在那里,额头的“眼睛”盯着他,红光闪烁。
他又看向那五个“无脸人”,他们还指着墙,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陈默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些“无脸人”,也许不是“圣胎”的爪牙。
他们可能是……被困在这里的魂魄。
民国时期的人,因为某种原因死在这里,魂魄无法离开,变成了这种没有脸的“游魂”。他们被困在这条“幽冥老街”上,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行为,但失去了记忆,失去了面孔,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执念。
而秦馆长的镇魂铃,能唤醒他们?
或者,能和他们沟通?
陈默拿起镇魂铃,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一下。
“叮……”
铃声清脆,在小巷里回荡。
那五个“无脸人”,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脸”上那些模糊的轮廓,瞬间清晰了许多!眼睛有了瞳孔,鼻子有了鼻孔,嘴巴有了嘴唇——虽然还是惨白一片,没有颜色,但至少能看出是五官了!
而且,他们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不再是空洞的,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情绪。
困惑,痛苦,还有一丝……期待。
“叮……”
陈默又摇了一下。
五个“无脸人”齐齐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陈默只有三米了。他们的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嗬嗬”声。
陈默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
他们想离开这里。
他们想通过青铜门,回到“人间”,或者,至少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青铜门需要祭品才能打开。
他们希望陈默用镇魂铃开门,然后……献上祭品?
祭品是谁?
陈默看向巷口的“圣胎”。
也许,“圣胎”自己,就算一个祭品?
“圣胎”是“阴山行”用邪术养出来的,介于生死之间,它的魂魄,应该也算“魂”。
再加上秦馆长刻的“献铃者魂,可替”——如果陈默摇铃开门,献上自己的魂魄,可以替代一个祭品。
那还差一个。
陈默看向小巷外,林小鹿他们躺着的方向。
不。
他摇头。
不能用活人。
一定有别的办法。
“叮……”
他摇了第三下。
铃声比前两次更响,更悠长,在小巷里回荡,久久不散。
五个“无脸人”齐齐跪了下来,对着陈默,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身,转身,朝着小巷深处走去,消失在黑暗里。
巷口的“圣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五根触须猛地射进小巷,但只击碎了墙壁,没碰到陈默。
陈默握紧镇魂铃和铜钥匙,深吸一口气,走出小巷。
“圣胎”就站在巷口,额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铃。
“镇魂铃……怎么会在你手里?”它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秦馆长给的。”陈默说,慢慢向青铜门的方向后退,“他说,用这个铃,可以开门。”
“开门……需要祭品……” “圣胎”向前一步。
“我知道。”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它,“你不就是祭品吗?”
“圣胎”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是‘钥匙’的持有者……是‘新世界’的引导者……不是祭品……”它的声音有些慌乱。
“是吗?”陈默举起镇魂铃,“那为什么秦馆长说,‘三人之祭,可选’?为什么镇魂铃能开门?因为开门需要的三个祭品,是‘钥匙持有者’、‘摇铃者’,和……‘守门人’?”
他盯着“圣胎”:“你,我,还有……这道门的‘守门人’,是谁?”
“圣胎”没说话,但额头的“眼睛”疯狂闪烁,显示出它内心的剧烈波动。
陈默猜对了。
开门需要三把钥匙,三个祭品。
三把钥匙:铜钥匙、青铜剑、镇魂铃(或点睛笔)。
三个祭品:钥匙持有者(赵天雄或“圣胎”?)、摇铃者(陈默)、守门人(谁在守这道门?)。
“守门人……”陈默重复着这个词,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青铜门两侧那两尊扭曲的人形石像。
石像双手抱头,嘴巴大张,无声呐喊。
难道……
“守门人,就是这两尊石像?”陈默看向“圣胎”,“或者说,是石像里封印的……魂魄?”
“圣胎”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不是……”它的声音在发抖,“守门人……已经死了……魂飞魄散……”
“你撒谎。”陈默举起镇魂铃,对着青铜门,用力摇动!
“叮铃铃——!!!”
铃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急促!声波像实质的波纹一样扩散开,撞在青铜门上!
“嗡——!!!”
青铜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门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门上游走!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只有一指宽。
但足够了。
从门缝里,涌出了一股阴冷刺骨的风,风中夹杂着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暗红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每一双眼睛,都充满恶意和贪婪。
那就是“界门”后面的世界。
幽冥。
“关门!” “圣胎”发出惊恐的尖叫,扑向青铜门,想把它关上。
但晚了。
从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干枯的、只剩骨头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有半尺长。手抓住门缝,用力往外掰!
“嘎吱——!!!”
青铜门被掰得更开了一些,门缝变成了巴掌宽。
更多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扒住门边,用力往外推!那些“手”千奇百怪,有的长满鳞片,有的覆盖着毛发,有的只剩下骨头,有的还在滴着黏液……
门后的东西,要出来了。
“圣胎”疯狂地攻击那些“手”,触须抽打,红光射击,但“手”太多了,打掉一只,又伸出来两只。门缝,在一点点扩大。
陈默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闪过爷爷信里的话:
“扎纸匠世代镇守一道‘阴阳界门’,以防鬼物涌出,祸乱人间。”
守门。
这是扎纸匠的使命。
而现在,门要开了。
因为他摇了镇魂铃。
陈默握紧手里的铜钥匙和点睛笔。
钥匙是“界门钥匙”的一部分。
点睛笔,也许……是“锁”?
爷爷没说完的话,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扎纸匠的“点睛笔”,不仅能给纸人点睛,也能给“门”点睛。
点上的,是“封印”。
陈默看向青铜门。
门上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其中一些符文的笔画,和他平时画符时用的,有几分相似。
也许,他可以用点睛笔,把这些符文“补全”,或者“激活”,重新封印这道门。
但需要时间。
而现在,门缝已经扩大到一尺宽了。
一只巨大的、长满眼睛的、像章鱼一样的触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在空中挥舞,带起腥臭的风。
“圣胎”被触手缠住,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
更多的怪物,正在从门后涌出。
陈默一咬牙,左手握着点睛笔,冲向青铜门!
“陈默!你干什么?!”林小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关门!”陈默头也不回地喊。
他冲到青铜门前,举起点睛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上,然后对着门上一个残缺的符文,点了下去!
笔尖接触青铜的瞬间,陈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笔尖传来,疯狂抽取他体内的“气”——那是扎纸匠修炼多年积攒的灵力,是“点睛”的根本。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开始发抖,但手很稳,笔尖在青铜上划过,补全了那个符文。
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但门后传来的嘶吼声,似乎弱了一丝。
有用!
陈默精神一振,强忍着灵力被抽空的虚弱感,举起笔,点向第二个符文。
“啪!”
一根触手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陈默闷哼一声,笔差点脱手,但他咬牙坚持,笔尖落下,补全了第二个符文。
“陈默!”林小鹿冲了过来,举枪对着那些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怪物射击!子弹打在怪物身上,溅起一朵朵黑血,但怪物太多,根本打不完。
小李和小王也醒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捡起地上的砖头、木棍,冲过来帮忙。
秦馆长也醒了,他爬到青铜门前,看着陈默在补全符文,眼神复杂。
“孩子……你……”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完,咳出一口血。
“秦馆长,这门的封印,怎么补?”陈默一边躲闪着触手的攻击,一边问,声音虚弱。
“我……我不知道……”秦馆长摇头,“我只知道,镇魂铃能开门,也能……暂时镇住门后的东西,但封印……早就失传了……”
陈默心里一沉。
失传了?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徒劳的挣扎?
不。
爷爷的信里说,扎纸匠世代镇守此门。
既然能镇守,就一定有办法封印。
点睛笔……点睛笔是关键。
陈默看向手里的笔。
笔尖沾着他的血,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点睛时说过的一句话:
“小默,记住,纸人点睛,点的是‘灵’。万物有灵,门也有‘灵’。你若能看见门的‘灵’,就能为它‘点睛’。”
门的“灵”?
陈默看向青铜门。
门很高,很大,刻满符文,冰冷,死寂。
但此刻,在门缝中涌出的阴风和怪物的嘶吼中,陈默仿佛感觉到,这扇门在“哀鸣”。
它在痛苦,在挣扎,在抗拒门后的东西涌出。
它需要帮助。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注入点睛笔。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青铜门的正中央。
那里,在两扇门闭合的缝隙处,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了。
陈默盯着那个凹陷,突然明白了。
那里,原本镶嵌的,是“锁”。
或者说,是“封印的核心”。
而现在,核心不见了,封印残缺,门才会被打开。
他需要做的,不是补全符文,而是……为这个“核心”的位置,“点睛”。
用点睛笔,画出一个“临时”的核心,暂时封住门。
但这需要巨大的灵力,而且,可能……需要献祭。
陈默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钥匙。
钥匙是“界门钥匙”的一部分。
也许,它可以作为“核心”的替代品?
陈默一咬牙,左手握紧铜钥匙,右手举起点睛笔,对准那个凹陷,狠狠刺了下去!
笔尖刺入青铜的瞬间,陈默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朝着笔尖涌去!
不只是灵力,是生命。
他在用生命,为这道门“点睛”!
“陈默!不要!”林小鹿的尖叫声,听起来很远。
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像被抽空的气球,快速干瘪下去。
但他没停。
笔尖在凹陷处,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是扎纸匠传承中,最高级的封印符——“镇灵符”。
最后一笔画完,陈默喷出一大口血,瘫倒在地。
笔,从他手中滑落。
但铜钥匙,还插在那个凹陷里。
钥匙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门上的符文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发光的网络。
网络覆盖了整个青铜门。
门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那些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和触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门缝,开始缓缓闭合。
“不——!!!”
“圣胎”发出绝望的咆哮,它挣脱了触手的束缚,扑向青铜门,想阻止门关闭。
但晚了。
“轰——!!!”
青铜门彻底合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上的符文,光芒大盛,然后渐渐暗下去,恢复成原本的、冰冷的金属色泽。
只有那个凹陷处,插着的铜钥匙,还在微微发光。
“圣胎”扑在门上,用触手疯狂地拍打,但门纹丝不动。
它转过身,额头的“眼睛”盯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陈默,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嘶吼:
“你……毁了……一切……我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它朝着陈默爬来。
但就在这时,整条“幽冥老街”,开始震动。
两边的吊脚楼,开始崩塌,砖瓦木梁纷纷落下。青石板路裂开一道道缝隙,暗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变成一种灰白。
这个空间,要崩溃了。
因为“界门”被重新封印,这个依附于“界门”存在的“夹缝空间”,失去了支撑,即将消散。
“不……不……”“圣胎”发出惊恐的叫声,它转身想逃,但地面裂开,它掉了下去,消失在黑暗的裂缝里。
陈默躺在地上,看着灰白的“天空”,意识在快速流失。
他感觉到,有人抱起了他。
是林小鹿。
她的脸上,全是泪。
“陈默……陈默你撑住……我们回去……回去就有救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陈默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用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