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死寂。
那团从黑暗通道中“流淌”而出的扭曲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墨汁,在潭水中缓缓舒展、变幻。中心那点指甲盖大小的漆黑晶体,幽幽地散发着吞噬一切光线的芒刺,仅仅是被其“注视”,就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抽离。洞窟内原本混乱交织的妖气、煞气、乃至我们微薄的法力气场,在这纯粹阴寒的死意侵蚀下,竟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退、瓦解。
重伤的黑鱼精首当其冲。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伤口处喷涌的黑血和溃散的妖力,竟被那黑晶邪物散发出的无形吸力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红气流,朝着那团阴影汇聚而去!黑鱼精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嚎,猩红的眼珠死死瞪着那阴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是……是你?!一直在偷……偷我的煞力?!”
它竟认得这黑晶邪物!听其言语,这邪物似乎早已潜伏在附近,一直暗中窃取、吞噬它引动的地肺阴火煞和自身妖力?难怪它能引动地煞,原来背后还有这“黄雀”在推动?
“咯咯……废物……养了这么久……总算……有点用了……”阴影中,那冰冷粘稠的意念再次传来,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贪婪。它不再“看”向濒死的黑鱼精,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锁定在我和洛清河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我怀中那方镇水印,以及洛清河手中那柄“分水刺”上。
“印……还有……洛水的气息……意外之喜……”那意念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渴望,仿佛饥饿了千万年的饕餮,终于见到了心仪的美食。“吞噬……融合……我便能……真正脱困……离开这该死的河……”
脱困?离开?这邪物并非自然滋生,而是被某种力量困在黄河中的?它想吞噬镇水印和洛氏法器脱困?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灌顶。这邪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或者说,是我们身上的“正统”水脉之物!黑鱼精只是它饲养、利用,最后收割的“血食”!
“陈小哥,退后!这东西是‘煞灵’!而且是有了灵智、懂得吞噬成长的‘噬煞灵’!它要我们的法器和本源!”洛清河嘶声吼道,脸色惨白如纸,手中“分水刺”蓝光大放,在身前布下一道道流转的水波屏障,试图阻挡那无形死意的侵蚀。但他显然也到了极限,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巨大压力。
“煞灵”?噬煞灵?我心头剧震。《河工禳灾秘录》中确有提及,某些至阴至邪之地,若积聚了海量冤魂、煞气、死意,经无穷岁月,或有极低概率诞生出拥有模糊灵智的“煞灵”,以吞噬生灵精气、阴煞邪力为生。眼前这东西,看其形态与气息,恐怕已非普通煞灵,而是吞噬了不知多少阴煞、甚至可能融合了某种“核心”(那黑晶)的恐怖存在!它被“困”于此,或许正是因其过于凶戾,被黄河水脉或某种力量镇压?
“分水刺”的蓝光屏障在那纯粹的黑暗死意侵蚀下,迅速变得稀薄,发出“滋滋”的声响。洛清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而我怀中的镇水印,也再次传来阵阵灼热与震动,并非主动激发,而是仿佛受到了同等级别邪物的挑衅与吸引,自发地散发出抵抗的意念。
不能坐以待毙!在这水下,逃无可逃,唯有拼死一搏!
“洛先生,为我争取一瞬!”我咬牙低吼,将残余的所有法力,不顾经脉刺痛,疯狂灌入手中仅剩的那枚“破煞锥”!同时,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方滚烫震动的镇水印!我不求能像昨夜那样引动“天意”,只求能激发其最基本的镇邪之力,干扰这煞灵片刻!
“好!”洛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分水刺”的蓝色晶石上!晶石光芒骤然大盛,化作一道凝实的蓝色水龙卷,咆哮着冲向那团蠕动的黑暗阴影!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口中念出晦涩咒文,洞窟内残余的地肺阴火煞气,竟被他以某种秘法强行引动一丝,混入水龙卷中,蓝中带红,威势更增!
“雕虫……小技……”阴影中传来不屑的意念波动。那点漆黑晶体光芒微微一闪,扑向它的蓝红水龙卷,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轰然溃散!溃散的煞气与法力,竟又被那阴影迅速吸收,使其形体似乎又凝实了一丝!
而就在这短暂的空隙,我的准备完成了!
“镇邪!破煞!”
我厉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灌注了所有法力的“破煞锥”,朝着阴影中心那点漆黑晶体,狠狠掷出!与此同时,左手紧握镇水印,将其高高举起,将最后一丝神念与决不屈服的心意,毫无保留地贯注其中!
“嗡——!”
镇水印再次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印身腾起比昨夜更加稀薄、却更加凝实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中,“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虚影再次浮现,虽然模糊,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威严,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硬生生在浓郁的死意领域中,撑开了一小片淡金色的空间!
“破煞锥”的暗金流光,与镇水印的淡金光芒交相辉映,一前一后,射向那点黑晶!
这一次,那黑晶邪物似乎不再如之前般轻松。面对“破煞锥”上专门克制阴邪的符文之力,以及镇水印那令其本能厌恶又渴望的“正统”气息,它那不断蠕动的阴影猛地向内一缩,仿佛感到了威胁。中心那点黑晶幽光急闪,周围的黑影瞬间凝实,化作一面布满扭曲面孔、不断哀嚎的漆黑盾牌,挡在了前方!
“噗!”
破煞锥狠狠钉在了漆黑盾牌之上!暗金符文与盾牌上扭曲的面孔激烈碰撞、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盾牌剧烈震颤,表面被破煞锥钉入寸许,裂开道道缝隙,无数更加凄厉的哀嚎从中溢出,但终究没有完全破碎!破煞锥耗尽了所有力量,符文黯淡,无力地向下坠落。
而镇水印的淡金光芒,紧随其后,照耀在那面受损的漆黑盾牌之上!
“啊——!!”
这一次,阴影中传出的不再是冰冷的意念,而是一声充满痛苦与暴怒的、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尖啸!盾牌上那些扭曲面孔在淡金光芒照耀下,如同被泼了强酸,迅速消融、蒸发!整个阴影都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克制与伤害!
有效!镇水印的力量,果然能克制这至阴至邪的煞灵!
然而,这伤害显然也彻底激怒了它。
“找死!!!”
伴随着这声狂暴的尖啸,那面受损的漆黑盾牌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色箭矢,如同暴雨般朝我和洛清河攒射而来!每一道箭矢都蕴含着阴寒死意,所过之处,连潭水都被冻结出细密的冰晶!与此同时,那点黑晶幽光大盛,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吞噬吸力骤然爆发,目标直指我手中的镇水印,以及我们两人身上残存的生机与法力!
挡不住!以我们现在的状态,绝对挡不住这含怒的全力一击!而那股吞噬吸力更是诡异,我感觉体内的法力、甚至那两缕仙气,都开始蠢蠢欲动,要被强行抽离!意识也一阵模糊,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走!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嗡……!”
并非镇水印,也非任何法器。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澈、仿佛直接响在心灵深处的奇特震颤,无视了深水阻隔,无视了邪物力场,毫无征兆地,从洞窟外、从我们来的方向、甚至更远的柳树节点处,遥遥传来!
是苏晓禾!是她和那棵老柳树!
随着这阵奇异的震颤,一股虽然稀薄、却纯净无比、充满勃勃生机的“清明之气”,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缕晨曦,穿透了重重水障与邪意封锁,丝丝缕缕地,渗入了这绝地的洞窟之中!
这股力量太微弱了,微弱到甚至无法对黑晶邪物造成实质伤害。但它出现的时机,它那种与阴邪死意截然相反、充满生命与净化意味的特质,却像是一颗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暴雨般射来的黑色箭矢,在这微弱“清明之气”的干扰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和轨迹偏斜!那股恐怖的吞噬吸力,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格格不入的生机气息“呛”了一下,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瞬间!
“就是现在!”洛清河嘶声狂吼,不顾自身伤势,猛地将“分水刺”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印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七窍中都渗出血丝!他在施展某种代价极大的禁术!
“洛水迢迢,送我凌霄!爆!”
插在地上的“分水刺”蓝色晶石,猛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随即——
“轰隆!!!”
晶石轰然炸裂!一股狂暴无比的、蕴含着精纯水灵之气与洛清河本命精血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这自爆法器的力量,不仅将射到近前的黑色箭矢大半摧毁,更将那股紊乱的吞噬吸力暂时冲散,甚至将我们两人朝着洞窟入口的方向猛地推去!
“走!!!”洛清河用尽最后力气,将同样被震得气血翻腾、意识模糊的我,朝着那狭窄的通道入口,狠狠一推!
我身不由己,被那股巨力推动,撞入通道之中。回头望去,只见洛清河在法器自爆的余波和黑晶邪物的反扑下,浑身浴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洞窟岩壁上,生死不知。而那股狂暴的力量,也将重伤垂死、本就奄奄一息的黑鱼精,彻底淹没、撕裂!庞大的妖躯寸寸碎裂,一股浓郁的精魄妖力混杂着地肺阴火煞,被爆炸的余波和那黑晶邪物疯狂散发的吸力搅成一团,在洞窟中心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漩涡!
“不——!我的血食!我的力量!”黑晶邪物发出痛心疾首的尖啸,阴影疯狂蠕动,不再理会生死不知的洛清河,而是猛地扑向那片混乱的能量漩涡,贪婪地吞噬吸收着黑鱼精溃散的精魄和残余煞力,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那点核心黑晶,光芒愈发幽深慑人!
它要吞噬黑鱼精的残留,完成最后的蜕变?还是被洛清河的自爆和混乱能量暂时拖住了?
我脑中一片混乱,剧痛、虚弱、以及对洛清河下落的担忧撕扯着神经。但求生的本能和洛清河用命换来的机会,让我不敢有丝毫停顿。我强忍着晕厥的冲动,拼命划水,顺着狭窄曲折的通道,不顾一切地向上、向入口方向逃去!
身后,洞窟深处,传来黑晶邪物疯狂吞噬能量的嘶吼,以及能量剧烈冲突引发的闷响,整个水下岩洞都在微微震颤,不断有碎石落下。
我不知道洛清河是否还活着。不知道那黑晶邪物吞噬完成后会变得多强。不知道我们这番惨烈的行动,到底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只知道,必须逃出去!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苏晓禾,告诉所有人!
“水息丸”的药力早已过去,冰冷的潭水涌入鼻腔,带来窒息般的痛苦。胸口憋闷欲裂,视线开始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肯死在这里的意志,我机械地划动着灌铅般沉重的四肢,朝着上方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摸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哗啦——!”
我的头终于冲破了水面!冰冷腥臭的空气涌入肺中,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我贪婪地呼吸着,发现自己已被水流冲到了黑龙潭边缘一处浅滩。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我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碎石滩上,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左手的麻木再次传来,经脉如同火烧。怀中的镇水印滚烫,但光芒已彻底敛去。体内法力点滴不剩,那两缕仙气也黯淡无光。只有胸口那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提醒着我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噩梦。
洛清河……还活着吗?
我勉强抬起头,望向那幽深如墨的黑龙潭水面。潭水平静得诡异,仿佛下面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一个吞噬了黑鱼精、气息暴涨的恐怖煞灵,正在蛰伏,或许正在消化,或许正在……筹划着下一次,更加可怕的降临。
而我们,失去了洛清河(或许),耗尽了力量,还能拿什么来抵挡?
绝望,如同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一点点吞噬着残存的意识。
就在我眼前发黑,即将昏厥过去的前一刻,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铃铛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轻轻响起。
叮铃……叮铃……
是……姻缘铃?可它已经碎了……
幻听吗?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黑龙潭,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