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天穹如墨,无星无月,只有厚重云层低压,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河神庙后院,秦爷坟前的槐树下,几点昏黄的符火在特制的防风灯罩内静静燃烧,照亮几张肃穆的脸。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贴身的“辟水护身符”用油纸仔细封好,贴身藏于前胸。黝黑的“破煞锥”插在腰后特制的皮鞘内,触手冰凉沉实。枣木短剑悬在腰间。镇水印依旧用油布包好,紧贴心口——此物是最后依仗,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再轻动。体内法力恢复了约莫三四成,经脉依旧隐痛,但行动无碍。左手的麻木感已基本消退,只是皮肤下仍残留着些许青灰痕迹,是煞气侵蚀未尽的表象。
洛清河也已准备停当。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贴身水靠,勾勒出清瘦却精悍的身形。背后斜挎一个特制的皮质防水囊,里面是“惊蛰粉”、罗盘、应急药物等物。他手中多了一柄约莫二尺长、通体暗蓝、非金非木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幽光内敛的蓝色晶石,隐隐有水波流转——这是他洛氏一族的法器“分水刺”,可助水下行动,亦能施展某些水行术法。
苏晓禾和铁柱站在一旁,神情紧张。苏晓禾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布衣,长发用布条紧紧束起,脸色在符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陶罐,里面盛放着用银纹柳叶、清晨收集的无根露水,以及她自身一滴指尖血混合而成的特殊“灵引”。这是洛清河临时传授的法子,需她守在柳树节点,以自身对柳树灵性的感应和这罐“灵引”为媒介,在关键时刻尝试激发、引导柳树残存的“清明之气”,为远在二里外的我们提供一丝可能的支援或干扰。
“晓禾,记住,只需静坐于柳树旁,守定心神,感应柳树灵性与黑龙潭方向的煞气变化。若感应到剧烈冲击,或心中升起强烈警兆,便将‘灵引’洒于柳树根部,同时集中意念,尝试与柳树灵性沟通,引动其净化之力,朝煞气源头方向‘推’一把即可。切莫勉强,更不可尝试深入感应或对抗,你的安全第一。”洛清河再次郑重叮嘱。
“我记住了,洛先生。”苏晓禾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无半分犹疑。
“铁柱,你的任务同样重要。”我看向这个已显沉稳的少年,“守住村口与河滩之间的要道,留意任何可疑动静,尤其是从下游方向来的。若有异常,立刻以响箭为号,通知村里,然后自保为上,绝不可逞强接近黑龙潭方向。”
“陈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铁柱握紧了手中那根包铜的硬木棍,腰带上还别着两枚我画的、效力聊胜于无的“示警符”。
“时辰到了。”洛清河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深吸一口气,转向我,“陈小哥,此行凶险,水下不比陆地,变数更多。务必跟紧我,遇事莫慌,以自保和探明情况为先,除妖为次。切记,那地肺阴火煞非同小可,绝不可沾身。走!”
我们不再多言,对苏晓禾和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借着夜色和岸边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下游二里外的黑龙潭潜行而去。
夜色深沉,河风带着湿冷的煞气,拂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越靠近下游,空气中的腥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压迫感便越重。耳边黄河的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沉闷、粘滞的意味,仿佛水流之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约莫一炷香后,我们来到了目的地附近。
黑龙潭并非一个孤立的水潭,而是黄河主河道在此处因特殊地形形成的一个巨大、深邃、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两岸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巨口。潭面宽阔,水流至此仿佛失去了奔腾的力气,打着旋,缓缓沉淀,水面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近乎墨黑的颜色,深不见底。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这片水域散发出的、与其他河段截然不同的死寂与阴森。
洛清河示意我停下,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他从防水囊中取出罗盘,平托掌心,另一只手掐诀虚点。罗盘指针先是乱转,随即稳定下来,微微颤抖着,指向潭心偏东的某个位置。盘面上,代表阴煞的黑气和代表地火的暗红色光晕交织缠绕,异常明显。
“就是那里,水下煞气与阴火之气的交汇点,应该就是其巢穴入口所在。”洛清河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幽深的水面,“水面上看,平静无波,但水下必有漩涡暗流,且水压不低。陈小哥,贴上‘辟水符’,我们准备下水。下水后,以此‘水息丸’含于舌下,可保一炷香内无需换气。”
他递给我一枚龙眼大小、碧绿晶莹的药丸。我接过含入口中,顿觉一股清凉之气自喉间弥漫开来,肺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对空气的需求大大降低。同时,我将那张“辟水护身符”取出,法力一激,符纸无声燃烧,化作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膜,覆于体表,隔绝了部分水汽和寒意。
我们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水下的世界,与陆地上感知的截然不同。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水面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天光。水温比预想的还要低,即便有辟水符光膜阻隔,刺骨的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耳膜嗡嗡作响。最令人不适的,是水中弥漫的那股粘稠、阴冷、带着淡淡硫磺和腥臊混合的怪异气息,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兽腐败的体内。
洛清河手中的“分水刺”亮起柔和的蓝光,不仅照亮了前方丈许范围,更似乎有分水之能,让他游动的阻力小了许多。他向我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然后便如同一条游鱼,朝着罗盘所指的潭心方向潜去。
我调动恢复的法力,灌注四肢,努力跟上。水下视线受阻,耳力也因水压和噪音变得模糊,只能依靠洛清河的光亮和自身那点可怜的灵觉,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下潜了约莫五六丈,光线已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分水刺”的蓝光成为唯一的光源。周围的水域愈发幽深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偶尔有不知名的、形态怪异的小鱼从光线边缘惊慌掠过,或是碰到冰冷滑腻、不知是水草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又下潜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巨大的黑色阴影。靠近了才看清,那是水下陡峭的岩壁,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和裂缝,如同蜂窝。罗盘指针在这里抖动得更加厉害。洛清河停在岩壁前,蓝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一处最大的、斜向下的裂缝入口,约莫有一人多高,里面漆黑如墨,一股比周围水域强烈数倍的阴冷煞气和淡淡的灼热感,正从中缓缓涌出。
就是这里了!黑鱼精的巢穴入口!
洛清河向我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先进,我紧随,小心洞内可能有陷阱或埋伏。我点头表示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含了水息丸),身形一缩,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道漆黑的裂缝。我紧随其后。
裂缝内部比入口更加狭窄曲折,水流在这里几乎停滞,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和硫磺味。岩壁湿滑,布满了粘稠的、暗绿色的苔藓状附着物。我们只能手脚并用,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穿行。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向下、向深处延伸。随着深入,那股阴火煞气带来的淡淡灼热感越来越明显,水流也带上了一丝不正常的温度。四周的岩壁开始出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微微脉动,散发着邪异的光。
突然,前方的洛清河猛地停住,向我做了个“噤声、戒备”的手势。我立刻凝神,将灵觉提到最高。
前方通道似乎到了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弯角。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嘶嘶”声,伴随着水流,隐隐约约地从弯角后面传来。是黑鱼精!它果然在里面,而且听起来状态很不好!
我们屏息凝神,缓缓挪到弯角边缘,借着“分水刺”有限的光亮,小心翼翼地向内窥视。
弯角后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水下洞窟。洞窟底部并非岩石,而是淤积着厚厚的、漆黑的淤泥,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洞窟中央,赫然趴伏着一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
那是一条体长近两丈的巨型黑鱼!但它的模样已与寻常黑鱼迥异。通体覆盖的鳞片不再是纯黑,而是布满了暗红与焦黑的斑驳纹路,许多地方的鳞片剥落,露出下面腐烂流脓的血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原本的鱼头似乎发生了畸变,口部裂得更大,獠牙外露,眼眶中那两点猩红光芒黯淡闪烁,充满了痛苦与疯狂。在它的胸腹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肌肉仍在微微抽搐,散发着浓郁的阴火煞气与妖力溃散的气息——正是昨夜被镇水印和“天厌”之力重创的所在!
此刻,这头重伤的巨妖,正无意识地用头颅和残破的身躯,微微撞击着洞窟一侧的岩壁。那里,有一道约莫尺许宽、数尺高的天然石缝,石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流转,一股更加精纯、也更加暴烈的阴火煞气,正从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被黑鱼精无意识地吸纳入口鼻,似乎想要借此疗伤,但吸纳的过程显然极为痛苦,让它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石缝,便是地肺阴火煞的泄口!也是这妖物力量的源头与枷锁!
洞窟内除了重伤的黑鱼精和那地煞泄口,并无其他明显的守卫或陷阱。但它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洞窟,想要不惊动它接近地煞泄口,几乎不可能。
洛清河向我比划,意思是:按原计划,用“惊蛰粉”制造混乱,趁其不备,以“破煞锥”攻击其旧伤或尝试封堵地煞泄口。我点头,缓缓抽出了腰后的“破煞锥”。
然而,就在洛清河刚刚从防水囊中取出那个装着“惊蛰粉”的皮囊,准备打开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洞内的黑鱼精,而是来自我们身后,那曲折幽深的来路通道深处!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贪婪与毁灭意味的邪恶意念,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苏醒,以惊人的速度,顺着水流,朝着我们所在的弯角位置,席卷而来!这意念之强,之纯粹,远超重伤的黑鱼精,甚至比昨夜感应到的还要清晰、还要令人心悸!正是那黑晶邪物的气息!它竟然一直尾随在我们身后,潜伏在通道之中,等待时机!
“不好!被发现了!”洛清河脸色剧变,也顾不得再隐藏,猛地将手中皮囊的封口扯开,将里面淡黄色的“惊蛰粉”朝着洞窟内黑鱼精的方向,全力撒出!同时口中疾喝:“陈小哥,动手!”
“惊蛰粉”入水即化,化作无数细密的气泡和一股奇异的辛辣气息,瞬间弥漫整个洞窟!重伤中的黑鱼精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惊扰,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中爆发出暴怒与痛苦的光芒,发出一声震得水流激荡的狂吼:“吼——!谁?!”
而几乎在洛清河出手的同一时间,我早已蓄势待发,体内恢复的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破煞锥”!黝黑的锥身骤然亮起一层暗金色的、充满破邪意味的符文!我身形如箭,从弯角后电射而出,无视了暴怒转身、张开巨口咬来的黑鱼精,目光死死锁定了它身后岩壁上那道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地煞泄口!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重伤的妖物,而是切断它的力量源泉!
“破煞!镇!”
我厉喝一声,用尽全力,将手中这枚灌注了所有法力和决意的“破煞锥”,朝着那道地煞泄口的中心,狠狠掷去!
“嗖——!”
破煞锥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破开粘稠的潭水和弥漫的惊蛰粉气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地煞泄口!
“不——!!”黑鱼精似乎意识到了我要做什么,发出惊怒绝望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地扭动,想要用身体去阻挡,但它重伤之躯,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噗嗤!”
暗金色的破煞锥,精准无比地,深深钉入了那道尺许宽的石缝正中!锥身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强烈的破邪、封镇之力轰然爆发,与石缝中涌出的阴火煞气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爆响!石缝周围暗红色的脉络猛地一滞,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涌出的煞气也瞬间减弱了大半!
成功了!至少暂时封住了地煞泄口!
“吼——!!!”力量源泉被断,黑鱼精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伤口处黑血狂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中的猩红光芒也迅速暗淡,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甚至没来得及为这战术上的成功感到一丝喜悦——
“咯咯咯……愚蠢……美味……”
那冰冷粘稠的邪恶意念,已如同跗骨之蛆,穿透水流,清晰地在整个洞窟中回荡!与此同时,我们身后的通道拐角处,潭水如同被墨汁染黑,迅速变得浑浊黑暗!一个扭曲、模糊、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恶意凝聚而成的影子,缓缓从拐角后的黑暗中“流淌”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浓郁黑雾,但黑雾中心,一点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指甲盖大小的漆黑晶体,正幽幽地散发着冰冷死寂的光芒!正是那黑晶邪物的核心!在它周围,潭水仿佛都被冻结、污染,散发出比地煞阴火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绝望的阴寒死气!
它来了!在我们与黑鱼精两败俱伤、力量消耗、注意力分散的关键时刻,它如同最狡猾的猎手,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小心!这东西的目标……恐怕不只是我们!”洛清河嘶声喊道,手中“分水刺”蓝光大盛,对准了那团流淌而来的黑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凝重。
黑鱼精也察觉到了这更加恐怖的存在,残存的妖力疯狂涌动,发出充满威胁与恐惧的低吼,身躯盘踞,做出了拼死一搏的姿态。洞窟内,三方对峙,煞气、妖气、死气、以及我们微薄的法力气场,混乱地交织碰撞,水流激荡,危机一触即发!
而我和洛清河,前有重伤濒死却凶性未泯的巨妖,后有神秘恐怖、蓄谋已久的黑晶邪物,身陷这幽暗深邃的水下绝地,法力消耗大半,退路被阻……
绝境!
真正的绝境,毫无花巧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