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河神庙破旧的院落里，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冷与疲惫。
我靠在西屋床头的墙壁上，胸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左手自小臂以下，依然麻木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那是被阴火煞气反冲、经脉淤塞的表征。丹田空空荡荡，那缕好不容易凝聚的气旋已溃散无形，只剩下两股来自轿娘娘和洛漪的微弱仙气，如同受伤的小兽，在残破的经脉间缓缓游走，艰难地修复着创伤。
比起肉体的痛苦，精神上的重压与迷雾更令人窒息。昨夜河滩上那场惨胜，如同梦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黑鱼精最后的疯狂，地肺阴火煞的暴烈，柳树灵性燃烧的悲壮，镇水印金光与那缕神秘“天意”的惊鸿一瞥……以及，那句充满怨毒与不解的“天厌”。
“天厌……”我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枕边那方古朴冰冷的镇水印上。印身比之前似乎更加黯淡，甚至边缘处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被烟火熏过的淡淡灰痕。是因我强行催动受损，还是因为引动了那不该引动的力量？
洛清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药气浓烈，混着几味特殊的清香。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陈小哥，该服药了。”他将药碗递给我，自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我缓缓喝下那苦涩的液体，“‘地网伏波阵’毁了四旗，残存的阵力正在缓慢消散，对那片河滩地气的稳固效果最多还能维持一日。柳树那边，老赵带人去看过，枯死的半边无甚变化，生机半边……叶片黯淡了许多，那点‘清明之气’的绿光虽然还在，但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柳树自身的灵性，损耗极大，恐需漫长岁月温养，方能恢复一二。”
我放下药碗，口中苦涩，心中更苦。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只是击退，并非根除。而老柳树这个重要的“钉子”和依仗，也近乎半废。
“黑鱼精……逃往何处？可能追踪？”我问。
洛清河摇了摇头：“我昨夜以罗盘探查，其妖气遁入河中后，便迅速消散、稀释，难以锁定具体方位。它受煞丹反噬，又硬抗了你那记镇水印与……那莫名出现的反噬之力，伤势绝对不轻，此刻必然觅地深藏，舔舐伤口。短时间内，应不敢再露头。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警惕。野兽受伤濒死时，往往最为危险疯狂。且其竟能引动地肺阴火煞，此事太过蹊跷。”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卷“洛书副卷”的木匣，并未打开，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匣面：“我彻夜未眠，反复思量，又对照副卷中关于地脉煞气的零星记载。地肺阴火煞，乃地脉淤塞郁结至极，经特殊地气环境与漫长岁月，方有可能孕育一丝。其性暴烈阴毒，深藏地底，极难引动，更遑论操控。那黑鱼精道行虽不浅，但以水族之身，行此逆举，简直匪夷所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外力相助，或借用了某种媒介、阵法，或者……它所在的那处巢穴，本就与一处地肺阴火煞的泄口或薄弱点相连，它机缘巧合，掌握了部分引动之法。”洛清河目光锐利，“我更倾向于后者，且与那水脉中被污染的节点有关。陈小哥，你昨日在‘洛书副卷’中所见，那段河道主脉被黑气缠绕，其中可有关乎地脉、或呈现异常灼热、暴烈之象的节点？”
我凝神回忆昨日“观图”所见，那淡金龙脉被黑气毒蛇缠绕的景象历历在目。黑气之中，似乎确实有几处，颜色暗沉中透着隐隐的暗红，如同将熄的炭火，与其它纯粹的阴黑有所不同。其中一处，似乎就在代表老柳树节点的附近下游方位。
“有！似乎有几处，黑气中带着暗红，其中一处，就在柳树节点下游不远！”我肯定道。
“果然！”洛清河一击掌，“这就对上了！那黑鱼精的巢穴，很可能就在那处兼具水脉阴煞与地肺阴火煞的特殊节点附近！甚至，它就是被那处节点的特殊煞气吸引、催生，进而掌握了初步的引煞之法。昨夜它狗急跳墙，强行大量引动，险些酿成大祸。但这也说明，那处节点，是它力量的源泉，也可能是它最大的弱点！”
“你的意思是，我们下一步，不是被动等它养好伤再来，而是应该主动找到那处巢穴节点？”我明白了他的想法。
“不错！”洛清河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趁它病，要它命！它重伤未愈，对巢穴节点的掌控必然减弱。若能找到其巢穴，或许能设法破坏其与地肺阴火煞的联系，甚至……利用那煞气反制于它！但这需要更精确的定位，需要潜入水下，危险重重。而且，我们需先确保你的伤势能支撑一次短促的行动，以及……需要一些特殊的水下手段。”
水下……我看向自己依旧麻木的左手，心下黯然。以现在的状态，莫说水下搏杀，就是长时间潜水都困难。
“我的伤，恐怕……”
“陈小哥的伤势，主要是经脉受损，法力枯竭，煞气侵体。我洛氏对水毒阴煞有些化解之道，辅以药物和静养，或可加速恢复。但若要短时间内拥有行动之力……”洛清河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宛如翡翠雕成的玉瓶，瓶塞是某种暗红色的木料，刻着细密的符文。
“此乃我洛氏秘传‘海凝露’，乃采集深海灵藻精华，混合数种珍稀水属性灵药，以秘法炼制而成。对修复经脉、滋养水属性法力、化解水毒阴煞有奇效。尤其对修行水脉之道或身具水灵之体者，效果更佳。”他将玉瓶递给我，神色郑重，“此物炼制极为不易，我随身也只此一瓶，本是为应对极端情况。陈小哥你身负我先祖水脉之气，又引动了镇水印，服用此露，或能在三日内，将经脉伤势稳定，恢复部分行动之力，并化解左臂煞气淤塞。但能否恢复法力，恢复几成，全看你自己根基与造化。而且……”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此露药性温和却绵长，服用后需心神守一，引导药力化开，过程可能会有……些幻象或心神考验，源自你自身执念或与水的因果。需谨守本心，不可迷失。”
我接过那冰凉的玉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精纯而柔和的水灵之气。“洛先生，如此重药，晚辈受之有愧。”
“不必如此。你我如今同坐一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尽快恢复，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洛清河摆摆手，“事不宜迟，你这就服下，我为你护法。苏姑娘那边，我会告知，让她这三天莫要打扰。”
我点点头，拔开那暗红色的木塞。一股清冽如深山寒泉、又带着淡淡海藻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瓶中只有一滴，碧绿如玉，在瓶底缓缓滚动，仿佛有生命一般。我仰头，将那一滴“海凝露”倒入口中。
露滴入口，并无滋味，却瞬间化作一股清凉无比、却又柔韧异常的气流，直冲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阵阵麻痒与清凉，那是修复与新生的感觉。但这感觉并不舒适，反而像有无数细小的水流在冲刷、开拓着堵塞破损的脉络，带来清晰的胀痛感。
我立刻盘膝坐好，宁心静气，引导着这股庞大而柔和的力量，按照秦爷所授的基础行气路线，缓慢运转。药力所至，左臂的麻木僵硬感开始松动，一丝丝微弱的刺痛传来，那是淤塞的煞气被化开的征兆。丹田处，那两缕仙气仿佛受到了吸引，主动与“海凝露”的药力交融，引导着它们更深入、更细致地修复着每一处暗伤。
时间在无声的修复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我沉入了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定境。周身被清凉的水汽包裹，仿佛置身于温暖清澈的泉眼之中。
恍惚间，我“看”到了一条河。不是黄河，是一条更纤细、更清澈、水色泛着淡淡青碧的河流，两岸垂柳如烟，花开似锦。河畔，有一个穿着白色衣裙、身影模糊的女子，正临水而立，低低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哀婉，充满了化不开的思念与忧伤。是洛漪？她想让我看什么？
画面流转，又“看”到一片深邃无光的黑暗水底，一顶破旧的红轿子半埋在淤泥中，轿帘无风自动，里面仿佛坐着人，又仿佛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等待弥漫。轿娘娘？
景象再变，变成了滔天的洪水，奔腾的浊浪，无数人在水中挣扎、哭喊。一个背影佝偻、浑身湿透的老者，手持一方大印，独立于惊涛骇浪之中，对着洪水怒吼，然后，被一个浪头吞没……是师祖陈江河！
最后，所有的景象破碎，汇聚成一条庞大无边、伤痕累累、被无数黑气缠绕的黄色巨龙，在无尽的痛苦中翻滚、呻吟。巨龙的身上，有几个地方闪烁着诡异的黑红光芒，如同溃烂的脓疮。其中一个脓疮，正在汩汩地向外渗出腥臭的黑水与灼热的毒焰……
是黄河水脉的“真形”！那黑红脓疮，就是地肺阴火煞与阴煞结合的特殊节点！黑鱼精的巢穴，就在那里！
“守住心神！那是药力引动你与江河的因果感应，是‘洛书’之力在你体内与药力共鸣呈现的‘图景’！记住那节点方位！”洛清河沉静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迷幻，在我心神中响起。
我猛地一震，从种种幻象中挣脱，心神回归。周身清凉之感依旧，但经脉的胀痛已大大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充盈感。左手的麻木僵硬消退了大半，已能轻微活动。更重要的是，丹田之中，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暖意，正在重新凝聚，虽然远不及受伤前，但确确实实，法力在恢复！
我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竟已过去了一夜又半日。
“感觉如何？”守在床边的洛清河立刻问道，眼中带着关切。
“好多了。”我活动了一下左手五指，虽还不灵便，但已无大碍，胸口闷痛也轻了许多，“经脉稳住了，左手煞气化了七成。法力……恢复了一点。”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看来你先祖气息与镇水印，对你吸收此露大有裨益。”洛清河松了口气，又正色道，“方才你入定时，可有见到什么景象？尤其是关于水脉节点的？”
我将所见那黄河巨龙身上黑红脓疮的景象描述了一遍，并大致指出了其与老柳树节点的相对方位。
洛清河听完，闭目凝思片刻，手指在膝上虚划，似乎在对照“洛书副卷”与我的描述，最终睁开眼睛，目光灼灼：“没错了！那处节点，就在柳树下游约二里，一处名叫‘黑龙潭’的回水湾深处！那里水深流急，水下多暗礁岩洞，寻常渔船不敢靠近，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看来，那里便是黑鱼精的老巢，也是地肺阴火煞的一处泄口！”
目标，终于明确了。
“我们何时动手？”我问，感受到体内重新滋生的微弱力量，一种紧迫感油然而生。黑鱼精在养伤，我们也在恢复，必须抢在它完全恢复，或者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做出反应之前，拔掉这颗“毒钉”！
“你的伤势还需稳固一两日，我也需准备一些水下应用之物，并设法炼制几枚能暂时抵御阴火煞气的符箓。”洛清河沉吟道，“另外，此番下潭，需有接应。苏姑娘似有异能，能与柳树灵性沟通，或许可让她守在柳树节点处，以‘清明之气’为引，为我们远程呼应，关键时刻或可干扰那节点煞气。铁柱那小子胆大心细，可在外围警戒，防止其它不测。”
他考虑周全，我自无异议。
“另外，还有一事，”洛清河神色复又凝重，“昨夜你疗伤时，我再次以罗盘探查那‘黑龙潭’方位，除了感应到残留的妖气与阴火煞外，似乎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黑鱼精的、冰冷的窥探之意。一闪而逝，难以捉摸。与那夜在村外窥阵，以及赵家集井边出现的气息，隐隐有三分相似。”
是那黑晶邪物？它果然在关注着这里！甚至可能就潜伏在“黑龙潭”附近？
“它若插手……”我心头一紧。
“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出其不意！”洛清河眼中闪过厉色，“而且，需做两手准备。若那东西真在，我们或许……可以来个打草惊蛇，或者祸水东引。”
“洛先生的意思是？”
“那黑晶邪物与黑鱼精，同被煞气吸引，但未必是同盟，甚至可能互相觊觎、争斗。我们突袭黑鱼精巢穴，制造混乱，或可引那黑晶邪物现身，届时再见机行事。若能引得它们两败俱伤，自是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逼出那黑晶邪物的更多根脚！”洛清河说出了大胆的计划。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总好过被两个敌人暗中窥伺，各个击破。
“就这么办！”我沉声道。伤势未愈，强敌环伺，前路艰险，但我们已无退路。
就在这时，苏晓禾端着午饭进来，见我已醒并能坐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但她的眉头依旧微蹙着，似乎心事重重。
“晓禾，怎么了？柳树那边有事？”我问。
苏晓禾放下托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柳树……还好，那点绿光稳住了，就是感觉很疲惫，像是在沉睡。是我自己……昨夜和今早，打坐的时候，总觉得……水里好像有很多人在哭，在叹气，声音很细，很杂，让人心里堵得慌。尤其是朝着下游‘黑龙潭’那个方向，感觉特别明显。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我刚才去河边打水，看见……看见水面上，漂着几片很大的、黑红色的鱼鳞，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下来的，边缘还带着血丝。看着……有点吓人。”
黑红色鱼鳞？带血丝？是黑鱼精的鳞？它受伤逃遁，一路洒落？还是……它在自己的巢穴附近，因为伤势或某种原因，再次发生了争斗或变故？
我和洛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看来，那“黑龙潭”下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
“知道了，晓禾。这两天，你和铁柱都尽量不要靠近河边，尤其是下游。在庙里好好休息，照顾柳树。”我温声嘱咐。
苏晓禾乖巧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午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我吃得很慢，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体内缓缓恢复的气力。洛清河则匆匆吃了几口，便又去东屋，继续研究“洛书副卷”和准备符箓器物了。
下午，我继续在房中静坐调息，巩固“海凝露”的药力，尝试重新凝聚、壮大那点新生的法力。过程很慢，每一次行气，破损的经脉依旧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但能感觉到，那两缕仙气在药力滋养下，似乎也活跃了一些，对法力的温养和修复作用更明显了。
铁柱在院中刻苦练习着我教他的拳脚和呼吸法，额头上满是汗水，眼神却异常坚定。经历了昨晚的惊心动魄，他显然更明白了力量的重要性。
黄昏时分，洛清河从东屋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三张淡蓝色、隐有水纹的符纸，散发着清凉气息，是“辟水护身符”；两枚用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形如鱼梭、尖端刻着细密符文的短刺，名为“破煞锥”，专破阴邪护体妖气；还有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皮囊。
“东西备得差不多了。这皮囊里是我特调的‘惊蛰粉’，撒入水中，可短时间内扰动水灵，惊扰水族，对那黑鱼精或有刺激之效，或可制造混乱。符箓和破煞锥你我各一份。明日晚间，若你伤势无碍，我们便行动。”洛清河将东西一一交代。
“好。”我接过符箓和破煞锥，入手冰凉沉重。那“惊蛰粉”则交由洛清河保管。
夜幕再次降临。河神庙中，油灯如豆。我和洛清河对坐无言，各自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苏晓禾和铁柱也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黄河的水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闷，像一头受了伤、正在低低咆哮的巨兽。
黑龙潭，黑鱼精，地肺阴火煞，还有那可能潜伏在侧的黑晶邪物……
明日，又将是一场生死搏杀。
而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被动等待。
养伤的利爪，即将探向那深藏的毒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