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水灵”的降临与挥手退敌,在河神庙村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那半枯老柳树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焦黑死寂的半边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有黑水渗出,不再有无风自动的枯枝,那股令人心悸的妖异感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沉郁的枯寂。而青翠的那半边,则焕发出惊人的生机,新抽的嫩叶如玉,叶脉间流转的淡银光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靠近了便能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安宁之意,驱散胸中烦恶。老柳树周围丈许内,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连泥土的腥气都淡了。
村民们从最初的恐惧,逐渐转化为敬畏与好奇。老赵等人依我吩咐,在柳树周围撒了石灰,设了简单的篱笆,严禁随意靠近攀折,尤其是那几片带着银纹的新叶。私下里,关于“河神显灵”、“柳树娘娘赐福”的传言已悄悄流传开来,甚至有人偷偷在远处对着老柳树作揖。恐慌的情绪,被一种混合着希望与神秘感的躁动所取代。
我清楚,这短暂的安宁,是那位神秘“水灵”以莫大神通和自身损耗为代价换来的。他留下的“清明之气”护住了柳树灵性,克制了黑鱼精的妖力,但绝非一劳永逸。那黑鱼精妖元受损,本体未灭,此刻必潜伏在附近某处幽深水域,舔舐伤口,积蓄怨恨。它就像一条受了伤、更显毒辣的黑蛇,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我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
回到庙中,我先仔细检查了苏晓禾和铁柱的状态。两人都吸入了少许妖气毒雾,幸不致命。苏晓禾体内仙气自发运转,已将其化解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铁柱则需服用王大夫开的清心解毒汤药。我让苏晓禾这几日尽量在庙中静养,她那能与草木清气感应的体质,或许在琢磨“清明之气”上用得上。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足不出户。白日里,除了必要的打坐调息、服药疗伤,我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对那棵“新”柳树,尤其是那几片蕴含“清明之气”的银纹柳叶的研究上。
我让铁柱小心地取回一片自然脱落、飘到篱笆边缘的银纹柳叶。叶片入手温润微凉,仿佛上好的软玉。叶脉间的银纹并非死物,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契合某种自然韵律的方式,微微流转着淡不可察的灵光。我将柳叶置于净水碗中,叶子竟不沉底,悬浮水中,周围水质显得格外清冽。以灵视观之,可见丝丝缕缕极淡的清凉气息从叶中散发,缓慢净化着水中微不可察的杂质。
“好精纯的净化、宁神、滋养之力。”我心中惊叹。这“清明之气”的本质,似乎更偏向于“水”与“木”灵性中最中正平和、滋养万物的一面,与“净蚀符”那种主动净化侵蚀的霸道截然不同,它更温和,更侧重于“守护”与“复苏”,对阴邪秽气有着天然的排斥与净化之能,但又不会伤及无辜生灵。
我尝试以自身微薄法力,小心翼翼地去接触、引导叶片中的一丝气息。过程异常艰涩,那气息看似温和,实则层次极高,我的法力如同小溪试图撼动大海,难以引动分毫。但我并不气馁,每日坚持,并非为了掌控,而是为了“感受”,感受其流动的韵律,其纯净的“意”。
渐渐的,我发现自己绘制“宁神符”、“驱邪符”时,下笔似乎多了一丝流畅自然,符成之时,虽法力注入未增,但符纸本身却隐隐多了一分温润光泽,效力似乎提升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感悟过程中,我因“引煞冲关”和连日忧思而浮躁的心境,竟慢慢沉淀下来,修炼时气旋运转也顺畅了一丝,对体内那两缕仙气的感知,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这“清明之气”,于我而言,竟像一味上好的“心药”和“道引”。
苏晓禾的变化则更为明显。自从那日河边归来,她对那“清明之气”的感应就异常强烈。无需靠近柳树,只要在庙中静坐,她便能模糊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清凉气息。夜里安睡,再未做噩梦。我让她尝试,在清晨对着那碗浸泡着银纹柳叶的净水静坐冥想。几日下来,她脸色日渐红润,眼眸愈发清亮,偶尔帮忙捣药时不小心划伤手指,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让王大夫都啧啧称奇。她体内那两股仙气,似乎在这“清明之气”的潜移默化下,融合得更紧密,运转得更柔和平顺,不再有之前偶尔的滞涩或微澜。
“陈大哥,我好像……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了。”第三天清晨,苏晓禾结束冥想后,有些不确定地对我说,“不是用眼睛,就是……感觉。比如这碗水,”她指着那碗泡着柳叶的净水,“我能感觉里面有细细的、凉丝丝的‘线’在慢慢转,很舒服。还有……您画符的时候,笔尖上好像也有很弱的光,跟着您的手在走。”
她竟已能模糊“内视”己身气息,甚至能隐约“看”到我画符时法力附着的微光!这进度,简直骇人听闻。是洛漪的水脉仙气与“清明之气”同属水性灵源,产生了共鸣与促进?还是她本身就对这种纯净的灵性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和?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我压下心中震惊,温言鼓励,并开始教她最基础的静心法门和气息引导,让她尝试主动去感受、梳理体内那两股日益活跃的仙气,但严令她不得强行引导或外放,一切顺其自然。
铁柱的修炼也未落下。经历了河边惊魂,他修炼更加刻苦。我传授了他一套简单的强身健体、凝神壮胆的拳脚动作,配合呼吸法门。他每日勤练不辍,气感日益明显,胆子也壮了不少,巡逻时眼神更加机警。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第四天下午,铁柱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
“陈大哥,柳树那边没事,烂泥滩下游靠近回水湾的地方,出怪事了。”他神色严肃,“好几处浅水洼,漂着死鱼,不是一两条,是成片成片的,翻着白肚。我爹捞起来看了,鱼身上没明显伤口,但鱼鳃发黑,眼睛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或者毒死的。水洼边的泥,也有点发黑,闻着有股子淡淡的腥臭味,跟那天老柳树滴的黑水味道有点像,但淡很多。”
黑鱼精开始报复了!它不敢靠近被“清明之气”护佑的柳树,便在稍远的下游水域,释放妖力或毒素,毒杀鱼群,污染水域!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看我们对它的这种行为有何反应,更是在缓慢地污染环境,扩大它的影响力。
“还有,”铁柱压低声音,“昨晚后半夜,守夜的三叔公说,好像听到回水湾那边有水响,不是普通的水流声,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水里翻身,还夹杂着一种低低的、像是磨牙似的‘咯咯’声,听得人心里发毛。他没敢过去看。”
黑鱼精的本体,很可能就藏在那片回水湾的深水处!它在养伤,也在积聚力量,夜晚偶尔活动。
“我知道了。”我点头,心中紧迫感更甚。黑鱼精的报复已经开始,而且选择了更阴毒、更难以防范的方式——污染水源。鱼类死亡只是开始,长此以往,这段河水将生灵绝迹,毒质沉积,甚至可能通过地下水或水汽,影响到村民。
被动防守,只能延缓,无法根除。必须想办法,要么彻底驱逐或灭杀这黑鱼精,要么……找到能从根本上克制、净化其妖力毒素的方法。
“清明之气”或许能克制,但我无法将其大范围引动。镇水印或许能镇压,但我实力不足以完全催动。符箓阵法?范围有限,难以覆盖整片水域。
我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屋。那里,有秦爷留下的所有东西,有关于“黄河九锁”和老龙道的记载。或许……那里面,有能解决当前困境,或者能让我快速获得破局力量的线索?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心头蔓延。我知道这很冒险,以我现在的状态,深入探究那些禁忌隐秘,无异于火中取栗。但坐视黑鱼精污染水域,等待其恢复后更猛烈的报复,或者等待那黑晶邪物、笛声主人等更多未知存在发难……同样是一条死路。
或许……可以折中。不直接去老龙道那等绝地,而是先从秦爷的笔记和《河工禳灾秘录》中,寻找是否有关于对付此类“水族精怪”,或者净化水域毒素的特定法门、器物记载?哪怕只是传说、线索也好。
就在我暗自思忖,决意今晚就开始系统翻阅查找时,庙门外,传来一阵略显犹疑的叩门声,以及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询问:
“请问……陈浮生,陈小哥,是住在这里吗?”
我和苏晓禾、铁柱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这个时候,有外人找上门?会是谁?
苏晓禾上前,隔着门谨慎问道:“您是哪位?找陈大哥有什么事?”
门外静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更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下……姓洛。从很远的地方来。听闻陈小哥是此地的守河人,特来……拜访。并无恶意,只求一见。”
姓洛?!
我浑身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洛漪那哀婉的面容。难道是……她的族人?还是……巧合?
苏晓禾也明显愣住了,回头看我,眼中满是惊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而且,是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我深吸一口气,对苏晓禾点了点头。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