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坐在院里槐树下,盘膝,闭眼,强迫自己入静。夜露很重,打湿了单薄的衣衫,冰凉贴在身上。
远处黄河水声依旧,但那水声里缠着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像一根刺,扎在耳膜上,搅得心神不宁。静不下来。
无论我怎么努力,脑子里都像一锅煮沸的粥。秦爷坟前的土,小宝抽搐的手,死牛发黑的眼,村民们失望又带怨的眼神,还有苏晓禾强忍着泪却依然坚定的脸……所有画面混在一起,翻腾不休。
“心不静,气不动。”秦爷的话在耳边回响,像一声叹息。
我睁开眼睛,胸口闷得发疼。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气息,可丹田里空空荡荡,那两缕来自轿娘娘和洛漪的“仙气”像被困在干涸河床里的鱼,微弱地游动,却带不起一丝波澜。它们能护住我的心脉魂魄,让我不至于油尽灯枯,却无法转化为我能驱使的法力。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温润与清凉交织,像两股小小的暖流和寒泉,在我残破的经脉缝隙里艰难穿行,修补着裂痕。可当我试图引导它们,按照秦爷教过的“小周天”路线运行时,它们立刻变得滞涩无比,每前进一寸,都像在胶水里挣扎。
“还是不行……”我颓然放下手,指尖冰凉。
天色在一点点变亮,东方的天空从墨黑转为深灰。晨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朽味道吹过来。那不是泥土的芬芳,是煞气在清晨阴气最重时,开始活跃的征兆。
“陈大哥。”
苏晓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披着外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王大夫开的安神补气汤,我加了点红枣,没那么苦。您趁热喝。”
我接过碗,药气冲鼻,里面果然混着一丝甜香。我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知道她又是一夜没睡踏实。“你该多睡会儿。”
“我没事。”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您……还在试?”
“嗯。”我几口把苦涩的药汤灌下去,胃里暖了些,但心里的焦躁没减分毫,“没时间了。村里的井,昨天王婶来说,打上来的水有点发浑,还带着铁锈味。那不是铁锈,是煞气开始渗透地下水了。”
苏晓禾的脸色白了白。井水是村里最后相对干净的饮用水源,如果连井水都开始被污染……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铁柱今天会来。”我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她更担心,“我答应教他点东西,从最基础的认符、辨气开始。他能学一点是一点,万一……以后也能帮把手。”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不是铁柱那种年轻人轻快的步子。
是王婶,她几乎是撞开院门冲进来的,脸色煞白,头发凌乱,看见我们就喊:“陈小哥!苏老师!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又怎么了?”
“井……井水!”王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村子的方向,“好几家的井,今天早上打上来的水……是……是红的!像血一样!”
血水?
我和苏晓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煞气侵蚀井水,颜色发浑发黑有可能,但变成血红色……
“带我去看!”我抓起靠在墙边的枣木棍——秦爷留下的,我如今走路还得靠它借力。
我们跟着王婶急匆匆往村里赶。清晨的村庄本该是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时候,此刻却一片死寂。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都空着桶,聚在路边,脸色惊惶地议论着。看见我,他们的目光复杂,有畏惧,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
出事的是村西头老井,据说是村里最老的一口,水质一直最甘甜。井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铁柱和他爹老赵也在。看见我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我走到井边,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水腥气扑鼻而来。老赵递过来一个木桶,桶里装着半桶刚打上来的“水”。
那根本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表面还漂浮着一些絮状的、类似腐烂血肉的东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更诡异的是,在清晨的天光下,那“血水”表面,似乎有极其淡薄的黑气在蒸腾、扭曲。
“不止这一口,”铁柱在旁边低声说,声音发紧,“村东头、村中央那两口井,打上来的水也泛红,只是没这么浓。陈大哥,这……这到底是什么?”
我伸手,指尖在桶沿沾了一点那“血水”。触感冰凉粘腻,一股阴寒刺骨的煞气立刻顺着指尖往皮肤里钻,带着强烈的怨恨和死意。我运起体内那点微薄的仙气抵抗,才勉强将那丝入侵的煞气逼退,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是‘血煞’。”我放下手,心沉到了谷底,“水脉里的亡魂怨气,混合了地底阴秽,被煞气催化,侵入了水脉。井通地下,最先遭殃。这不是简单的煞气污染了,是……是水脉里的‘恶’在往外冒。”
“恶?”一个村民颤抖着问,“什么恶?”
“死在黄河里的冤魂,几百上千年的不甘和怨恨,被煞气炼化出来的‘恶’。”我环视众人,他们的脸在晨光下惨白如纸,“这水,绝对不能喝,不能碰。碰了,轻则大病,重则……被恶魂缠身,变成行尸走肉。”
人群炸开了锅。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
“天杀的!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水不能喝,牲口死了,地里的庄稼也蔫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陈小哥,您可是守河人啊!您得想想办法啊!求求您了!”
“想想办法?”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是孙大娘,她红着眼睛瞪着我,“上次小宝出事,您救了,我们感激。可这次呢?井水都成这样了!您说您在想办法,办法呢?您看看您现在,站都站不稳,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捅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窗户纸。更多的质疑和怨气涌了上来。
“就是!秦爷在的时候,可从没出过这种事!”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让您用那邪门的法子!秦爷说不定就是……”
“住口!”苏晓禾猛地踏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陈大哥为了救小宝,为了稳住水脉,差点连命都没了!秦爷是为了谁死的?轿娘娘、洛漪姑娘是为了谁魂飞魄散的?没有他们,这井水恐怕早就不是发红,是直接涌出血尸了!你们现在说这些,良心过得去吗?!”
她平时温声细语,此刻疾言厉色,竟把众人一时镇住了。但那种压抑的、濒临爆发的情绪,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笼罩在井台周围。
我知道,苏晓禾说的是实话,但村民们要的不是“差点”,是实实在在的“解决”。恐慌和绝望会吞噬理智。
“都别吵了!”老赵吼了一嗓子,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内情,也一直感念秦爷和我的恩情,“吵能解决问题吗?陈小哥是现在唯一懂这些事的人,不信他,你们信谁?信那些神婆神汉,还是信自己瞎琢磨?”
他转向我,眼神恳切:“陈小哥,我们知道您难。但……您给个准话,到底有没有办法?要我们等,等到什么时候?这血水井……是不是只是个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黄河九锁”的线索,老龙道的危险,我现在的无能为力……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说了,除了让他们更绝望,没有任何用处。
“有办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大家帮忙。”
“什么办法?要我们怎么帮?”铁柱急问。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井口封死,不准再打水。饮水去上游三里外的山泉挑,那里地势高,暂时应该无碍。派人轮流值守,确保水源安全。”我快速说道,必须给他们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也争取时间,“第二,各家各户,在门前屋后撒石灰,越多越好。石灰至阳,能暂时隔绝地煞阴气。第三,老人孩子,体质弱的,尽量别出门,尤其是晚上。”
“那……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给我三天时间。”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三天之内,我一定会找到遏制煞气扩散的办法。如果做不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惑的脸:“我陈浮生,以我师父秦守业、以历代守河人的名义起誓,若三天后煞气依旧,我自绝于黄河,向这条河,向你们谢罪。”
“陈大哥!”苏晓禾失声惊呼,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人群安静了。他们看着我,看着我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的身体,看着我这双曾经救过小宝、现在却连木棍都握不紧的手。怀疑、怨愤、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的期待。
“好!”老赵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陈小哥,我们信您!就三天!您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
“对!我们听陈小哥的!”
“封井!撒石灰!”
人群动了起来,有了明确的目标,恐慌似乎被暂时压制,转化成一种混乱而紧迫的行动力。
我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湿透。三天,夸下的海口。实际上,我连半天把握都没有。
“陈大哥,您……”苏晓禾看着我,眼圈通红,“您何必发这样的誓……”
“不这样,稳不住。”我低声说,借着她搀扶的力道,慢慢往庙里走。刚才强撑着一口气,此刻松懈下来,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晓禾,我得试试那个法子了。不能再等了。”
“哪个法子?”苏晓禾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河工禳灾秘录》里,有一种‘引煞冲关’的禁忌之法。”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将外界煞气引入自身,强行冲击封闭的经脉和气海,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能撑过去,或许能破而后立,恢复部分法力。若撑不过去……”
“会怎么样?”苏晓禾的手猛地收紧。
“煞气侵体,经脉尽碎,或成废人,或……直接变成被煞气控制的怪物。”我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勉强笑了笑,“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捷径了。我必须赌一把。”
“不行!绝对不行!”苏晓禾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您忘了您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了吗?您根本承受不住!秦爷要是知道,他……”
“秦爷会理解。”我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晓禾,你看到了,没有法力,我什么都做不了。三天,是我给村民的期限,也是给我自己的。我不能看着煞气蔓延,看着更多人死,看着秦爷、轿娘娘、洛漪他们的牺牲白费。”
回到庙里,我将自己关进东屋。苏晓禾在门外哭求、拍打,我硬着心肠没有回应。我知道她在担心,在害怕,但我没有选择。
取出《河工禳灾秘录》,翻到记载“引煞冲关”的那一页。字迹很古老,旁边还有历代镇水使留下的批注,大多是“凶险异常,慎用”、“十不存一”、“非绝境勿试”之类的警告。
方法很简单,也很残酷:寻一处煞气浓郁之地,以自身为引,布下简陋的“聚煞阵”,主动吸纳煞气入体,引导其冲击闭塞的丹田和主要经脉。过程中需保持神智清醒,以意志引导煞气运行路线,并在关键时刻,以自身残存的正气(或他气)反冲,尝试将部分煞气炼化或逼出,从而打通关窍。
关键在于“度”。吸入太少,不足以冲关;吸入太多,或控制不住,立刻就是爆体而亡或神智湮灭的下场。而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残魂未愈,经脉脆弱,对这个“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我默默记下阵法布置和行气路线。然后,从秦爷的遗物中找出几面残破的小旗,一些品质很一般的朱砂,还有一把陈年糯米——这几乎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布阵材料了。
地点,就选在庙后的老槐树下,秦爷坟旁。这里离河稍远,但地脉与水脉相连,煞气也会渗透过来,浓度相对适中,也……算是有秦爷在旁边看着吧。
我用朱砂混合自己的血,在地上画出扭曲的符文,插上小旗,洒上糯米。阵法简陋得可怜,但应该能起一点聚拢和引导的作用。
布置好一切,我盘膝坐在阵眼,面朝秦爷的坟。
“师父,”我低声说,“徒弟没用,走到这一步了。您在天有灵,保佑我……至少,别变成怪物,给咱们守河人丢脸。”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按照秘录记载,手掐法诀,心中默念引煞咒。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风,似乎停了。温度在下降,明明是大白天,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阴冷。
然后,一丝丝黑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从地面的缝隙里,从槐树的根须处,从四面八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我汇聚而来。那是弥漫在天地间、最精纯的煞气本源。
第一缕煞气触碰到我的皮肤,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冰锥刺骨。我浑身一颤,咬牙忍住。接着,更多的煞气顺着我的口鼻,顺着皮肤的毛孔,疯狂地钻了进来。
“呃啊——!”
剧烈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那不是肉体的疼,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扯、冰寒、灼烧、腐蚀!无数充满怨恨、恐惧、绝望的负面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我的意识。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滔天的洪水,漂浮的尸体,挣扎的手臂,无声哭喊的面孔……那是千百年来,死在黄河里的亡魂,他们的痛苦,此刻全都加诸我身。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我能感觉到,那些狂暴的煞气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撕裂着本就脆弱的经脉,疯狂冲击着丹田那层无形的壁垒。
“守住……神智……引导……”我仅存的意识在尖叫。我拼命回想秦爷教过的行气路线,用尽全部意志,试图引导那一股股毁灭性的洪流,按照既定的路径运行。
太难了。煞气太暴烈,我的意志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多处地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丹田的壁垒在疯狂冲击下摇摇欲坠,但就是差那最后一点,无法冲破。
而我的意识,正在被无边的痛苦和负面情绪吞噬,渐渐模糊。放弃吧……太疼了……死了就解脱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在心底滋生。
就在这时——
“陈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层层痛苦和幻象,猛地刺入我的脑海。
是苏晓禾!她不知何时冲破了阻拦,跪在了阵法边缘,满脸是泪,正不顾一切地想要闯进来,却被阵法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
“陈大哥!您看着我!您答应过我的!您答应过要好好活着!您答应过要守着这条河的!您不能放弃!不能!”
她的声音,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劈开了我意识中的混沌。
晓禾……我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还有秦爷,轿娘娘,洛漪……还有村里那些眼巴巴看着我的乡亲……
不能放弃!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我精神一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将体内那两缕一直静静游走、修补我身体的仙气——轿娘娘温润的地仙之气,洛漪清凉的水脉之气——强行调动起来,不再用于修补,而是化作两柄最锋利的锥子,混合着我自身最后那点微弱的血气,朝着那摇摇欲坠的丹田壁垒,狠狠撞去!
与此同时,我放弃了所有防御,敞开门户,将最后一股涌入的、最精纯的煞气,也引导着,撞向同一个地方!
内外的力量,在我体内发生了最剧烈的碰撞。
轰——!!!
我仿佛听到了体内传来一声巨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感知到的轰鸣。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丹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炸碎了。
但就在这毁灭性的爆炸中心,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我残存的、属于“陈浮生”的本源之气。在仙气、血气、煞气三股力量激烈碰撞、互相湮灭又奇异地融合的瞬间,这点本源之气,像一颗被投入沸水的种子,猛地吸收了爆炸残存的、最精纯的一丝能量,然后——
破土而出。
一股微弱,但真实不虚的、我可以清晰感知并控制的“气”,从破碎的丹田中心诞生,沿着一条刚刚被打通的、布满裂痕却勉强连通的经脉,缓缓流动起来。
成功了?
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无边的黑暗和虚弱就吞噬了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似乎看到苏晓禾哭喊着扑了进来,抱住了我瘫软的身体。
以及,在槐树梢头,在那破碎的“引煞阵”残余的气息中,似乎有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远远地瞥了我一眼,又瞬间消失。
那不是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