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我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仔细听,能听出不对劲。水声里,混进了一种很细微的、像是呻吟的声音,时断时续,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是煞气。水脉里的煞气,在夜里变得更活跃了。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秦爷教的基础法门调息。
很慢,很难。身体像一口干涸的井,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提不起多少“气”。以前跟着秦爷学的时候,虽然生疏,但至少能感觉到体内有股暖流在动。现在,那股暖流像被抽干了,只剩一片冰冷、空荡。
是魂受损的后遗症。轿娘娘和洛漪用她们的魂补了我的魂,但就像用金漆补碗,碗是补好了,盛水的功能却大打折扣。我的“气海”——储存和运转法力的地方,像是破了个洞,存不住气,也运转不畅。
我试了半个时辰,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体内依旧空空如也。别说用法力了,连最基本的“内视”——感知自己体内状况,都做不到。
“不行啊……”我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没有法力,我就是个普通人。镇水印用不了,符咒画不了,阵法布不了。别说解决水脉带煞的大问题,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窗外,天慢慢亮了。我听到院里有动静,是苏晓禾来了。她每天都是天不亮就来,先打扫院子,然后做早饭。
我挣扎着下床,推门出去。苏晓禾正在扫院子,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大哥,您怎么起这么早?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睡不着。”我说,不想让她担心。
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眉头皱起来:“您又偷偷练功了?王大夫说了,您魂受损,得慢慢养,不能急。”
“我知道。”我说,“可水脉带煞,村里已经开始出事了。我不能等。”
苏晓禾沉默了一下,说:“那也得等身体好了再说。您先坐着,我去做饭。”
她扶我到院里石凳上坐下,自己去厨房了。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现在这样,别说守河了,连自己都守不住。还得靠她一个姑娘家照顾。
饭很快做好了,稀饭咸菜。我们默默地吃。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铁柱。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看见我就喊:“陈大哥!不好了!村里……村里又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是……是孙大爷家的小宝!”铁柱喘着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就抽过去了,嘴里吐白沫,眼睛翻白,跟我当初……一模一样!”
小宝。就是那个八岁的孩子,当初秦爷配药,用的就是他的童尿。他是个童子身,阳气纯,但也因此更容易被煞气侵袭。
“人在哪?”我放下碗站起来。
“在他家!王大夫已经去了,但……但说没办法,让来找您!”
“走!”
我跟着铁柱往外跑。苏晓禾也跟上来:“我跟您一起去!”
我们跑到孙大爷家。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邻居,个个脸色惊慌。孙大爷蹲在屋檐下,抱着头,老泪纵横。孙大娘在屋里哭,声音撕心裂肺。
我们挤进屋。床上,小宝躺在那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发青。王大夫在床边,正用针扎他人中,但没用,小宝还是抽。
“陈小哥,您来了!”王大夫看见我,像见了救星,“您快看看!这症状,跟当初铁柱一样,但更厉害!我试了所有法子,都没用!”
我走到床边,握住小宝的手。手很凉,在抽搐,但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正顺着他的手,往我手上爬。
是煞气。比苏晓禾中的那股,更浓,更毒。
“是水煞。”我说,“他昨天是不是去河边玩了?”
孙大娘哭着说:“昨天下午,他跟几个孩子去河边摸鱼……晚上回来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这样了……”
果然是接触了河水,煞气入体。
“有救吗?”王大夫问。
我沉默。如果有法力,我可以用镇水印镇煞,或者用符咒驱邪。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体内,还有轿娘娘和洛漪留下的两股气。虽然微弱,但或许……能试一试。
“都出去。”我说,“把门窗关好,别让风进来。”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但很快照做。王大夫、铁柱、其他人都退出去了,苏晓禾留在门口,把门窗关严。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在小宝苍白的脸上。
我握住小宝的双手,闭上眼,静下心来,感受体内那两股气。
很微弱,像两缕细烟,在空荡荡的经脉里缓缓游动。我集中精神,试着引导它们,顺着我的手臂,渡进小宝体内。
比上次救苏晓禾更难。小宝中的煞气更重,我的气更弱。两股气一进入他身体,就遇到了强烈的抵抗。煞气像有生命一样,疯狂地反扑,想把那两缕细烟吞噬、驱散。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部精神,控制着那两股气,一点一点,在煞气的包围中前进。所过之处,煞气被逼退,但很快又围上来。像是在沼泽里跋涉,每一步都艰难,都可能被吞没。
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后背的衣服,又被冷汗浸透了。我能感觉到,那两股气在快速消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不能放弃。放弃了,小宝就完了。
我继续坚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终于,那两股气,艰难地走遍了小宝全身,把大部分的煞气,逼到了他的右手。
小宝的右手,开始发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淤血的、带着死气的黑。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黑烟。
最后一缕煞气,被逼出来了。
我松开手,整个人向后倒去,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大哥!”苏晓禾冲过来,扶住我。
“没事……”我喘着气,“看看小宝……”
小宝的抽搐停了,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了。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看着我们:“爹……娘……”
“哎!哎!娘在这儿!”孙大娘扑到床边,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屋外的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小宝醒了,都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陈小哥,您真是活神仙啊!”孙大爷就要跪下。
“别……”我想拦,但动不了。
苏晓禾扶我起来,对众人说:“陈大哥累了,需要休息。大家都散了吧,让小宝也好好休息。”
众人这才散了。苏晓禾扶着我,慢慢往回走。我的腿发软,几乎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步撑着我,走得很慢,很稳。
回到庙里,她扶我躺下,给我喂了点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眼圈红了。
“陈大哥,您不能再这样了。”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死?”我苦笑,“我知道。但我不救,小宝就会死。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可您也不能……”
“晓禾,”我打断她,看着她,“我是守河人。守河,不只是守着这条河不泛滥,更是守着两岸的人,不被河里的东西伤害。现在,河里的煞气在伤人,我就得救。这是我的责任,是秦爷传给我的担子。”
苏晓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心疼我,但我没办法。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您好好休息。”她擦擦眼泪,站起来,“我去给您熬药。”
她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心里沉甸甸的。
救了一个小宝,但救不了所有人。水脉带煞,只要有人接触河水,就可能中煞。村里几百口人,天天要喝水,要洗衣,要种地灌溉。防不胜防。
得想个根本的解决办法。
可我现在,连自保都难,怎么解决?
我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油灯,苏晓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放着碗,碗里的药已经凉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身体还是虚,但比早上好点了。至少,能自己动了。
我下床,走到桌边,看着苏晓禾。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眼角还有泪痕。这些天,她太累了。照顾我,照顾村里,还要担心我的身体。
我轻轻拿起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醒了。
“陈大哥,您醒了。”她揉揉眼睛,“药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了,我喝凉的就行。”我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了。很苦,但我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晓禾看着我,眼神复杂。
“晓禾,”我说,“明天,你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
“河边。”我说,“我想看看,现在的黄河,到底怎么样了。”
“不行!”苏晓禾立刻反对,“您身体这样,不能去河边!煞气那么重,您再接触,会出事的!”
“我必须去。”我说,“不了解情况,怎么解决问题?你放心,我不碰水,就远远看看。”
苏晓禾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那……我陪您去。您要答应我,就看看,不许靠近,不许久待。”
“好,我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
没去村里人常去的码头,而是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处僻静的河滩。这里离村子远,平时没人来,水也更清些——至少,看起来更清。
但站在岸边,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里,混着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是煞气,很淡,但无处不在。吸进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河水看着平静,但仔细看,能看出水面下,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游动,像水草,但比水草更诡异。那些黑气碰到一起,会互相缠绕,然后分开,像是在交流,在密谋。
“看到了吗?”我指着水面。
苏晓禾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白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煞气?”
“嗯。”我点头,“水脉里的亡魂怨气,和地脉阴气混合,形成的煞气。现在还不浓,但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浓。到时候,不只是接触河水的人,就连住在河边的人,呼吸着带煞的水汽,都可能中煞。”
“那……怎么办?”
“得净化。”我说,“但怎么净化,我不知道。秦爷的书里没写,师祖的笔记里也没提。可能……得去禹王洞再找找。”
“可您的身体……”
“等不了。”我说,“再等下去,煞气会更重,更多人会受害。我必须尽快去。”
苏晓禾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
“您一个人去,更危险。”她说,“您现在连走路都费劲,怎么爬悬崖,怎么潜水?我虽然不懂法术,但我有力气,我能帮您。而且,我体内有您的气,有轿娘娘和洛漪姑娘的气,煞气近不了我的身。带上我,至少多个照应。”
她说得有理。我现在这状态,一个人去禹王洞,确实凶多吉少。
“那……好吧。”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的。遇到危险,我让你跑,你就跑,别回头。”
“我答应。”苏晓禾点头。
我们往回走。路上,我一边走,一边观察河边的情况。煞气比我想象的扩散得更快。有些岸边的草,已经发黄、枯萎了。那是被煞气侵蚀的迹象。
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煞气就会蔓延到村里。到时候,村里的人畜,都会受影响。
得快。必须快。
回到庙里,我开始准备。去禹王洞,需要潜水,需要爬悬崖。我以前身体好的时候都费劲,现在更别提了。得想点别的办法。
“晓禾,”我说,“你去村里,找铁柱和他爹,借条小船。不要大的,要小的,轻便的。再借两套水靠(旧式潜水服),如果有的话。没有的话,就借两身不透水的油布衣服。”
“好。”苏晓禾立刻去了。
我在庙里翻找。秦爷留下的东西里,有些可能用得上的。我找到一捆很结实的麻绳,是秦爷当年巡河用的,浸过桐油,不怕水。还找到个小皮囊,是装法器的,防水,可以装些要紧的东西。
傍晚,苏晓禾回来了,带着铁柱和老赵。铁柱扛着条小木船,很旧,但看起来还能用。老赵提着个包袱,里面是两套旧水靠,虽然破了,但补过了,还能穿。
“陈小哥,您真要下水啊?”老赵看着我,眼神担忧,“您这身体……”
“必须下。”我说,“赵叔,谢谢您。船和水靠,我用完就还。”
“还不还的没事。”老赵摆手,“就是您……千万小心。黄河底下,不太平。尤其是现在……”
“我知道。”我说。
铁柱把船放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铁柱,有话就说。”我说。
“陈大哥,”铁柱犹豫了一下,说,“您能不能……教我点本事?像您救小宝那样的本事。我也想……帮村里人。”
我一愣,看着他。铁柱十七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了,皮肤黝黑,眼神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冲动。
“这本事,不好学。”我说,“而且危险。”
“我不怕危险。”铁柱说,“上次我被水囚子缠上,是秦爷和您救的我。这次小宝出事,又是您救的。我就想……万一以后还有人出事,我至少能帮点忙,不用什么都指着您一个人。”
他说得很诚恳。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和当年的秦爷,和现在的我,一样的东西——责任,担当。
“好。”我点头,“等我从禹王洞回来,如果你还想学,我教你。”
铁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我等着!”
送走老赵和铁柱,我和苏晓禾开始收拾东西。船、水靠、绳子、皮囊,还有干粮、水、火折子。最重要的,是镇水印。我把它用油布包好,塞进皮囊最里面。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我们早早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出发。
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很乱。一会儿是秦爷在教我画符,一会儿是轿娘娘在轿子里对我笑,一会儿是洛漪站在水面上,对我挥手。最后,他们都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一条很黑、很冷的河里。河水很深,深不见底。水底,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抓我的脚,想把我拖下去。
我挣扎,但挣不脱。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紧。我低头看,那些手上,都长着眼睛,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我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看看窗外,一片漆黑。远处黄河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是预兆吗?这次去禹王洞,会出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必须去。
我坐起来,开始打坐调息。虽然没什么效果,但至少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天蒙蒙亮时,苏晓禾来了。她眼睛红着,显然也没睡好。我们默默吃了早饭,收拾好东西,出发。
船很小,只能容两个人。我划船,苏晓禾坐在船头,看着方向。船顺着水往下游漂,速度不快,但很稳。
越往禹王洞方向走,水里的煞气越重。水面上,开始出现淡淡的黑雾,像烟,但更粘稠。吸进肺里,胸口发闷,头晕。
“晓禾,把口罩戴上。”我说。我们事先准备了浸过草药的布口罩,能稍微挡挡煞气。
苏晓禾戴上口罩,我也戴上。但效果有限,煞气无孔不入。
又漂了一段,前面出现陡峭的崖壁。禹王洞的入口,就在崖壁下面,水深处。
“到了。”我说,把船划到崖壁下,找了个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停下。
我脱下外衣,换上水靠。水靠很紧,穿起来费劲。苏晓禾帮我穿好,自己也换上。然后,我们把绳子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腰上——万一在水下出事,至少能顺着绳子回来。
“记住,”我对苏晓禾说,“跟着我,别乱看,别乱摸。遇到不对劲,就拉绳子,我拉你回来。”
“嗯。”苏晓禾点头,眼神有点紧张,但很坚定。
我们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然后,对视一眼,同时跳进水里。
水很冷,刺骨的冷。煞气混在水里,像无数根冰针,往皮肤里扎。我忍着,往下潜。
水下能见度很低,水是浑黄的,混着黑气。我打开防水油灯,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苏晓禾跟在我身后,一只手抓着我的腰带。
我们往下潜。潜了大概十米,看到崖壁了。崖壁上长满水草,黑乎乎的,在水里漂荡,像头发。我拨开水草,寻找洞口。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洞口被水草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扒开水草,示意苏晓禾跟上,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更黑,水也更冷。我们顺着洞往里游,游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亮光。
是夜明珠的光。禹王洞里,有前辈留下的夜明珠,常年不灭。
我们游出水面,爬上岸。洞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石壁上的刻字,石桌上的东西,都还在。
“这就是禹王洞?”苏晓禾环顾四周,眼神好奇。
“嗯。”我点头,走到石桌前。桌上,那卷师祖的竹简还在,那本《禹王镇水图》补遗也在。我拿起补遗,快速翻看,寻找关于净化煞气的内容。
找了很久,在第二卷“镇煞”篇的末尾,找到一段很简短的记载:
“水脉带煞,如附骨之疽。欲净之,需以至阳之物为引,以至纯之气为火,炼煞化无。然至阳之物难寻,至纯之气难得。若不得,可寻‘地心炎玉’,置水脉之源,可缓煞百年。地心炎玉,在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地火熔岩之中。”
地心炎玉。置水脉之源,可缓煞百年。
只是“缓煞”,不是“净煞”。而且,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几千里远。以我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去得了?
我放下书,心里一阵绝望。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陈大哥,您看这个。”苏晓禾突然说。
我走过去。她站在洞壁前,指着一处刻字。那字很小,很潦草,像是匆忙刻下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凑近看,字迹很熟悉,是秦爷的笔迹。
“癸未年七月初七,余携徒浮生入洞。见水脉将崩,煞气已现。知大劫将至,然余寿元将尽,无力回天。特留此言,以告后人:若欲净煞,可寻‘黄河九锁’。九锁镇九曲,锁散则煞聚,锁全则煞消。然九锁下落,已失传百年。唯余一锁,在‘老龙道’深处,余曾见之,未敢取。后人若有缘,可往寻之。切记,锁有灵,非有缘人不可得。——秦守业 绝笔”
黄河九锁。镇九曲,锁煞气。
老龙道深处,有一锁。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龙道。轿娘娘所在的老龙道。秦爷去过,还见过其中一锁。但他没取,为什么?因为“锁有灵,非有缘人不可得”?
“陈大哥,”苏晓禾看着我,“这个‘黄河九锁’,能净化煞气?”
“也许能。”我说,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秦爷不会骗我。既然他说能,就一定能。”
“那……我们去老龙道?”
“去。”我说,“但现在不行。老龙道太危险,我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送死。得等我恢复些,至少……得能用法力。”
“那要多久?”
“不知道。”我摇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但村里等不了那么久。煞气扩散太快,一个月后,可能就控制不住了。”
我们陷入沉默。希望就在眼前,但够不着。
“先回去。”我说,“从长计议。”
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我对着石桌,对着洞壁,深深鞠了一躬。
“列祖列宗,弟子陈浮生,今日得闻‘黄河九锁’之事。必当竭尽全力,寻回九锁,净化水脉,护佑苍生。望祖宗保佑。”
我们原路返回。出洞,上船,往回划。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长。心里装着事,手里划着船,但脑子一直在转。
黄河九锁。老龙道。轿娘娘。
轿娘娘已经魂飞魄散了,老龙道里还有什么?那锁,还在吗?怎么取?取了,怎么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船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把船拖上岸,藏好,然后往回走。快到庙时,远远看见庙门口站着个人。
是铁柱。他来回踱步,很焦急的样子。看见我们,赶紧跑过来。
“陈大哥!苏老师!你们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是……是村里!”铁柱喘着气,“又出事了!这次不是人,是牲口!王大爷家的牛,李婶家的猪,还有好几家的鸡鸭,一晚上全死了!死状……死状可惨了!浑身发黑,七窍流血!王大夫看了,说……说是中煞!”
我心里一沉。煞气,已经开始祸害牲畜了。接下来,就是人。
“带我去看看。”我说。
我们赶到村里。王大爷家的牛棚里,围了不少人。地上躺着一头大黄牛,已经死了,身体僵硬,浑身皮毛发黑,眼睛、鼻子、耳朵、嘴里,都流着黑血,发出阵阵恶臭。
是煞气。很浓的煞气。这牛,是活活被煞气冲死的。
“陈小哥,您看这……”王大爷老泪纵横,“这牛跟了我十年啊,怎么说死就死了……”
我蹲下,仔细看了看。牛的身上,有很淡的黑气在缭绕,正在慢慢消散。那是残留的煞气。
“是水煞。”我说,“牛喝了带煞的河水,或者吃了被煞气污染的水草,中了煞,没救过来。”
“那……那怎么办啊?”李婶也哭,“我家的猪也死了,十几头啊,全死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人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无助,还有……期待。他们在期待我能解决,能救他们。
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大家听我说。”我站起来,提高声音,“水脉带煞,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正在想办法解决。但这需要时间。在这之前,大家尽量别喝生水,水要烧开了再喝。别去河边,别碰河水。牲口也别在河边放,水草也别喂。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有人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会尽快。请大家……再坚持坚持。”
人群沉默了。他们看着我,眼神里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甚至……怨恨。
“你说得轻松……”有人小声嘀咕,“死的又不是你家的牲口……”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晓禾想说话,我拉住了她。摇摇头。
他们说得对。死的不是我家的牲口,我没资格要求他们理解,要求他们等待。
“先散了吧。”我说,“把死掉的牲口,拖到远处,挖深坑埋了。记住,别用手直接碰,用木棍撬,用铁锹铲。埋完,身上撒点石灰,洗个澡。”
人们慢慢散了,但眼神里的不满和恐惧,还在。
“陈大哥……”苏晓禾看着我,眼神担忧。
“我没事。”我说,“回去吧。”
我们回到庙里。天已经全黑了。我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陈大哥,”苏晓禾说,“您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只是急了,不是真的怪您……”
“我知道。”我说,“但他们说得对。我是守河人,河出了事,我就得负责。现在,我负不起这个责。”
“那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我打断她,“如果当初,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不用‘以魂替人’之法,水脉就不会带煞。秦爷不会死,轿娘娘和洛漪不会死,村里人也不会遭殃。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苏晓禾不说话了。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那股暖意,顺着我的手,流进我心里,让我冰冷的心,有了一点温度。
“陈大哥,”她说,“秦爷说过,在这黄河边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今天解决不了的事,明天也许就能解决。您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养好身体,是找到办法。我会陪着您,一直陪着您。”
我转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嗯。”我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我们就这样坐着,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夜。
远处,黄河水声呜咽。
像哭,像叹息,像在催促。
快些,再快些。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