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子时。
地眼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潭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咕嘟,咕嘟,像心跳。九根天然石柱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上面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石面上缓缓游动。
我站在水潭中央——这里水很浅,只到脚踝。脚下是用朱砂画就的炼生阵,阵法复杂,线条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我就是网中央的猎物。
苏晓禾站在洞口,手扶着岩壁,脸色苍白。我让她别进来,她就真的没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陪我。
“苏老师,”我对她说,“如果……如果我撑不住,阵法失控,你就跑。头也不回地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您不会撑不住的。”她说,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您答应过我,不会太疼。”
我苦笑。不会太疼?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万蚁噬心,烈火焚身,冰封魂魄。怎么可能不疼?
但我还是点头:“嗯,不疼。”
子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镇水印放在膝前,双手结印——是师祖在书里教的“禹王印”,双手拇指相抵,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小指交叉。这个手印能沟通地脉,引气入体。
我开始念咒。咒语很长,很拗口,是上古的禹王咒。我念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火炭,烫得生疼。
随着咒声,脚下的炼生阵亮了起来。先是朱砂的线条泛起红光,然后那红光像活了一样,顺着阵法流动,最后全部汇聚到我身下。我整个人被红光托起,悬浮在水面之上。
镇水印也开始发光。不是红光,是青光,很柔和,很纯净,像月光。青光从印里流出,流进我的身体。冰凉,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扎进五脏六腑。
这就是第一步:引地脉之气入体。
我咬紧牙关,继续念咒。青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我整个人都被青光笼罩,像个发光的茧。身体里,地脉之气在横冲直撞,像有无数条小蛇在血管里钻,在经脉里爬。
疼。是真的疼。但还能忍。
第二步:炼精化气。
我改变手印,从“禹王印”变成“炼生印”——双手合十,中指弯曲相抵。咒语也变了,从禹王咒变成炼生咒。
随着咒语,身体里的地脉之气开始燃烧。不是真的火,是气的燃烧。我感觉自己像个炉子,炉子里烧的不是柴,是我的血肉,我的骨头,我的五脏六腑。
疼升级了。从万蚁噬心,变成烈火焚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烧,每一块骨头都在烧,每一个器官都在烧。我想喊,但想起书里的话:“不可出声”,只能咬牙忍着。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水里,化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洞口传来苏晓禾的哭声。她在哭,但捂着嘴,不敢出声,怕打扰我。
我想对她说“别哭”,但说不出来。我只能继续,继续念咒,继续炼化。
第三步:炼气化神。
地脉之气炼化到一半,我开始引导它和体内的水脉之气融合。我八字全阴,天生通阴阳,体内自有一股水脉之气。两股气,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在体内相遇,开始融合。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两股气如果不能完美融合,就会在体内爆炸,把我炸得粉身碎骨,连魂都留不下。
我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两股气,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融合很慢,很艰难。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我额头冒汗,不,全身都在冒汗,但汗一出来就被体表的青光蒸干,变成白雾,笼罩着我。
就在融合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不是雷声,是爆炸声。有人炸开了洞口。
我心神一震,体内两股气一阵紊乱,差点失控。我赶紧稳住,继续融合,但已经受了影响,速度慢了下来。
洞口烟尘弥漫。烟尘中,走进来一群人。
是森川公司的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和服,脚上木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的劲装,眼神凌厉,一看就是高手。
是森川裕介。森川公司的社长,森川信玄的儿子。他来了,亲自来了。
“陈浮生,”森川裕介开口,中文很流利,但带着日本口音,“久仰大名。家父六十年前,与令师祖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我来完成家父未竟之事。”
我没说话,也不能说话。我正在融合的关键时刻,一开口,气就散了。
苏晓禾挡在洞口,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母鸡:“你们……你们不许进来!”
森川裕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苏小姐,请让开。我们不想伤及无辜。”
“我不让!”苏晓禾嘶声道,“陈大哥在救人,在救这条河!你们不能打扰他!”
“救人?”森川裕介嗤笑,“他是在找死。以生续死,魂飞魄散。愚蠢。”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黑衣人上前,要去抓苏晓禾。
苏晓禾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把剪刀,平时做针线活的剪刀。她举着剪刀,对着那两个人:“别过来!过来我就……我就跟你们拼了!”
那两个人没停,继续往前走。苏晓禾真的冲了上去,一剪刀扎向其中一个人的胸口。但她的手被轻易抓住了,剪刀被夺下,人也被制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苏晓禾挣扎,但没用。
森川裕介不再看她,径直走向我。他走到水潭边,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我,看着发光的镇水印,眼神炽热。
“镇水印……终于又见到了。”他伸手想去拿印。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印的瞬间,洞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很冷的风,带着水汽,带着河腥味。风吹过,潭水翻涌,水面浮起无数气泡。气泡破裂,每个气泡里,都传出一个声音:
“动我黄河者——死!”
是洛漪的声音。但她人没出现,只有声音,从水里传来,从石壁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森川裕介脸色一变,后退几步:“河主?”
“是我。”洛漪的声音很冷,很空,“六十年前,你父亲杀我夫君,抢我镇水印。今日,你又要来杀我女婿,夺我黄河。你们森川家,真是阴魂不散。”
“夫君?女婿?”森川裕介皱眉,但很快明白了,“陈江河是你夫君?陈浮生是你女婿?有趣,有趣。一家三代,都栽在同一条河里,同一个人手里。”
“不是栽,是守。”洛漪说,“我们守这条河,守了四百年。你们毁这条河,毁了六十年。今天,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水潭里,突然升起一顶轿子。
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花轿。轿帘掀开,轿娘娘坐在里面,盖着红盖头。她没看森川裕介,而是看向我:
“女婿,专心续脉。这些人,交给我和洛漪。”
我无法回应,只能微微点头。
轿娘娘这才看向森川裕介:“日本鬼子,六十年前没死够,今天又来送死。”
森川裕介脸色阴沉:“地仙?没想到,这黄河边,还藏着两位地仙。可惜,地仙又如何?今天,挡我者死!”
他挥手:“布阵!”
身后那七八个人立刻散开,各站方位,手里拿出各种法器:铃铛,幡旗,符纸,铜钱。他们开始念咒,结印,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在地面上浮现,把整个地眼都笼罩在内。
是“封灵阵”。能封禁一切灵气,让地仙无法调动地脉之力,让我的炼生阵也无法继续。
轿娘娘和洛漪同时出手。
轿娘娘从轿子里飞出,红盖头掀开,露出一张脸——很美,但很白,白得不正常。她双手一挥,袖子里飞出无数红绸,像无数条血蛇,扑向那些布阵的人。
洛漪则从水里升起。她今天没坐轿子,就那样站在水面上,白衣飘飘,长发如瀑。她双手结印,潭水翻腾,化作无数水箭,射向森川裕介。
大战爆发。
红绸与水箭,与黑色法阵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地眼都在震动,石壁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
我顾不上看。我正处在融合的最后关头。两股气已经融合了九成,只剩最后一成。但这一成,最难。
因为我的心乱了。看到苏晓禾被抓,看到轿娘娘和洛漪苦战,我心乱了。心一乱,气就乱。融合的气开始不稳,在体内横冲直撞,疼得我眼前发黑。
“浮生,静心。”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是秦爷的声音。
“师父?”我在心里喊。
“是我。”秦爷的声音很温和,很平静,“我在印里留了一缕残魂,就为此刻。浮生,听我说:静心,守神。外面的事,交给她们。你的任务,是续脉。只有续了脉,这条河才能活,她们的努力才有意义。”
“可是……”
“没有可是。”秦爷说,“记住,你是巡河人。守河,是你的本分。现在,静心,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去看外面的战斗,不去想苏晓禾的安危,只想一件事:续脉。
融合继续。
最后一成气,开始慢慢融合。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融合。
外面,战斗已经白热化。
轿娘娘的红绸被黑色法阵消融了大半,她自己也受了伤,嘴角渗血。洛漪的水箭被森川裕介的折扇挡下,那把扇子不是凡物,一挥就是一道黑风,把水箭吹散。
森川裕介带来的人,也死了两个,被红绸勒死,被水箭穿心。但剩下的人,还在坚持,黑色法阵越来越稳固,轿娘娘和洛漪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地仙又如何?”森川裕介冷笑,“在封灵阵里,你们能调动的力量不足三成。今天,你们都得死!”
他折扇一挥,一道巨大的黑风化作龙卷,卷向轿娘娘和洛漪。两人联手抵挡,但还是被震飞,撞在石壁上,吐血。
“女婿,快!”轿娘娘嘶声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我必须快。
融合,还差最后一点。
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喷在镇水印上。印光大盛,融合速度猛地加快。
最后一丝气,融合完成。
两股气完全融合,在我体内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接下来,是最后一步:炼神返虚,化入水脉。
我双手结出最后一个手印——“续脉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咒语:
“以我之身,续尔之脉。以我之魂,补尔之缺。黄河黄河,生生不息!”
咒语落下的瞬间,我体内的气,全部涌出,通过镇水印,注入脚下的水潭,注入地脉,注入黄河水脉。
地眼震动。九根石柱同时发光,九道青光冲天而起,冲破洞顶,直上云霄。整个山洞都在发光,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黄河在回应。
我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黄河水声,变了。从虚弱,变得有力。从浑浊,变得清澈。从死寂,变得生机勃勃。
水脉,续上了。
我成功了。
但我也完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飘散。然后是腿,是腰,是胸……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代价。
我看向洞口。苏晓禾已经挣脱了,正朝我跑来,脸上全是泪,嘴里喊着什么,但我听不见。我想对她笑,但笑不出来。
对不起,晓禾。答应你不疼的,但我食言了。真的很疼。但,值得。
我又看向轿娘娘和洛漪。她们也在看我,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悲伤,有不舍。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撑不到现在。
最后,我看向秦爷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师父,我做到了。我没给您丢脸。
身体已经消散到胸口。很快,就轮到脖子,到头,到魂。
就在这时,轿娘娘和洛漪突然同时动了。
她们放弃抵抗森川裕介的攻击,化作两道流光,冲向我。一道红,一道白,在我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钻进了我的身体——不,是钻进了我即将消散的魂里。
“女婿,我们说好的。”轿娘娘的声音在我魂里响起,“如果你撑不住,我们会出手。现在,我们兑现承诺。”
“以我地仙之魂,补你残缺之魂。”洛漪的声音也响起,“以我四百年修为,换你一线生机。”
“你们……”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别说话。”轿娘娘说,“静心,融合。我们的魂,我们的修为,能保住你一缕残魂不散。但你会沉睡,会忘记很多事。什么时候能醒,看造化。”
“浮生,”洛漪的声音很温柔,像姐姐,“好好活着。替我们,看着这条河。”
两道魂,两道修为,开始和我的残魂融合。很温暖,很柔和,像回到母亲的怀抱。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苏晓禾已经跑到水潭边,伸手想抓我,但抓了个空。她跪在水里,放声大哭。
森川裕介和他的手下,被地眼爆发的青光震飞,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洞顶破开的大洞,能看到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很干净,不再是血月。
黄河水声,哗啦啦,很响,很有力。
真好。
我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河里漂,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鱼。有个人在岸上走,是个老头,背微驼,拄着根棍子。他回头看我,笑了笑,说:“浮生,该醒了。”
是秦爷。
我睁开眼。
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是屋顶。木头的房梁,上面结着蛛网。是我在河神庙的屋子,西屋。
我还活着?没死?
我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样。我闷哼一声,又躺回去。
“陈大哥!你醒了?”
是苏晓禾的声音。她冲过来,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我……睡了多久?”我问,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七天了。”苏晓禾擦着眼泪,但越擦越多,“整整七天。秦爷走后第七天,你醒了。今天……正好是头七。”
头七。秦爷回魂的日子。
“外面……怎么样了?”我问。
“好了,都好了。”苏晓禾说,“黄河水清了,鱼回来了,村里人都说,是河神显灵。那些日本人……都死了。地眼塌了,把他们埋里面了。森川裕介也死了,被石头砸死的。”
都结束了。
“轿娘娘……洛漪……”我问。
苏晓禾的眼神暗了暗:“她们……没出来。地眼塌的时候,她们在里面。后来我去挖,只挖出这个。”
她递给我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个小铃铛,姻缘铃。但铃铛已经碎了,裂成两半。
另一个是枚铜钱,很旧,是洛漪当初给我的那枚“镇水钱”,但也裂了。
她们用魂补了我的魂,用修为换了我的命。自己,魂飞魄散。
我握着铃铛和铜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陈大哥,你别难过。”苏晓禾说,“她们是自愿的。轿娘娘说,她等了三百年的新郎,等到了,值了。洛漪姑娘说,她守了四百年的河,守住了,也值了。”
值了。每个人都这么说。
秦爷说值,轿娘娘说值,洛漪说值。
可我觉得,不值。用他们的命,换我的命,不值。
但我没说出来。说出来,就辜负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