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爷的坟,就在河神庙后院。
那里有棵老槐树,据说活了三百多年,树干粗得三人合抱。秦爷说过,他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玩,他师父在这树下教他认字,教他画符。现在,他埋在这树下。
坟是苏晓禾帮我一起挖的。我们没惊动村里人,就我们俩,一铲一铲,挖到日上三竿。土很硬,挖得手起泡,但我们没停。好像挖得越深,越用力,心里的痛就能少一点。
挖好了,我把秦爷抱进去。他身体已经凉了,很轻,像一片枯叶。我把他放平,把他平时用的那根铁木棍放在他手边,把量水尺放在他胸口——那把尺子沾了他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就让它陪着他。
苏晓禾递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是秦爷最好的一件深青色短衫。我给他换上,理了理头发。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师父,您先在这儿歇着。”我跪在坟边,低声说,“等我把事办完了,再给您立碑,给您修坟。”
苏晓禾也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眼圈红着,但没哭出声。
我们开始填土。一铲一铲,土落在秦爷身上,渐渐把他盖住。最后,土填平了,鼓起一个小包。我在坟前插了三炷香,点了,青烟袅袅升起。
“秦爷,您走好。”苏晓禾说。
香烧完了,我们没动,就坐在坟边。天很蓝,云很白,远处黄河哗哗地流。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什么都不同了。
“陈大哥,”苏晓禾开口,声音很轻,“您饿不饿?我去做点饭。”
我摇摇头:“不饿。苏老师,您回去吧。村里需要您,孩子们需要您。这儿……有我。”
“我不走。”苏晓禾说,语气很坚定,“秦爷走了,您一个人守不住。我虽然不懂那些,但我能给您做饭,能给您打下手,能……陪着您。”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我想起秦爷的话:“晓禾是个好姑娘。”
“那……谢谢您。”我说。
“别总说谢。”苏晓禾站起来,“我去做饭。您去屋里歇会儿,看看秦爷留下的书。咱们时间不多,得抓紧。”
她去了厨房。我站起来,看看坟,看看庙,最后去了东屋。
东屋还保持着秦爷生前的样子。桌上摊着那本《禹王镇水图》补遗,旁边是镇水印、引龙幡,还有那卷师祖留下的竹简。我坐在桌前,翻开补遗。
书是手抄的,字迹很工整,但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开篇是序言,写的是编纂这本书的缘由:
“余镇黄河六十载,见水脉日衰,煞气日重。知大劫将至,非寻常法可解。故遍阅典籍,访求古法,辑为此卷,以俟后人。若他日黄河有难,可依此法,或可解之。然法皆凶险,施者慎之。———镇水使陈江河 绝笔”
是师祖写的。他在六十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他把解决的办法,留在了这本书里。
我继续往下翻。书分三卷。第一卷讲“辨脉”,是看水脉、听地雷的高级法门,比秦爷教我的更精深。第二卷讲“镇煞”,是各种对付水煞、精怪、亡魂的法术和阵法。第三卷……第三卷的标题,让我心头一紧。
“续脉”。
我翻到第三卷。开篇第一句:
“水脉若断,如人之绝息。欲续之,需以命换命,以魂补魂。”
以命换命,以魂补魂。
这不就是秦爷用的法子吗?但他用的是暂稳之法,只能撑七天。这卷里写的,应该是彻底解决的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黄河水脉,源出昆仑,流经九省,绵延万里。其脉有三魂七魄,三魂在天,七魄在地。天魂主源,地魂主流,人魂主生。七魄分镇七处水眼,是为七星。”
“若水脉受损,可补其魄。若七星俱破,需重聚其魂。重聚之法有二:一曰‘以印召魂’,需镇水印为引,召黄河九曲之亡魂,以魂力补魂。然此法需施术者寿元为祭,且亡魂怨气不散,补后水脉带煞,百年方消。”
这是秦爷用的法子。但书上说,这法子补完的水脉,会带煞气,要一百年才能消。这一百年里,黄河两岸,恐怕不会太平。
“二曰‘以生续死’,寻八字全阴、通阴阳之活人,以其身为炉,以镇水印为火,炼其精、气、神,化入水脉,可续脉百年。然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慎之,慎之。”
以生续死。用一个活人,炼化了,续水脉百年。
条件是:八字全阴、通阴阳之活人。
就是我。
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和秦爷一样。不,比秦爷更惨。秦爷至少还有魂,还能投胎。这个法子,是彻底消失,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想死。我才三十岁,刚找到活着的意义,刚遇到喜欢的人,刚接过师父的担子。我不想死,更不想……彻底消失。
可是,如果不这样,水脉续不上。七天之后,阵法失效,黄河眼开,水脉断,黄河死,两岸生灵涂炭。
用我一条命,换一条河,换千万条命。
值吗?
秦爷说值。
师祖也说值。
我……我说不出口。
“陈大哥,吃饭了。”
苏晓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猛地合上书,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来了。”
饭摆在院里石桌上。很简单,稀饭咸菜,但热气腾腾。苏晓禾给我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书……看得怎么样?”她问,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
“有点头绪了。”我说,低头喝粥,不敢看她眼睛。
“有……有办法吗?”
“有。”我说,“但很难。”
“多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苏晓禾不说话了。她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很久,才说:“陈大哥,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事。但我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秦爷做了,您也会做。我……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会在这儿,陪着您。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又红了,但眼神很坚定。
“谢谢。”我说。
“又说谢。”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们默默吃完饭。苏晓禾收拾碗筷,我回到东屋,继续看书。
第三卷后面,还记载了一些细节。关于“以生续死”的具体步骤,需要准备的东西,需要注意的事项。很详细,详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需要选一处“地眼”——地脉之气最盛的地方。需要在七月十五子时,月圆之时。需要以镇水印为引,在“地眼”上布“炼生阵”。然后,施术者站在阵中,以自身精、气、神,引地脉之气入体,与体内水脉之气融合,最后通过镇水印,全部注入黄河水脉。
过程会极其痛苦。书里写:“如万蚁噬心,如烈火焚身,如冰封魂魄。然不可出声,不可动,不可退缩。退缩则前功尽弃,水脉崩裂,施术者亦魂飞魄散。”
万蚁噬心。烈火焚身。冰封魂魄。
还要不出声,不动,不退缩。
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七天后,黄河就死了。秦爷就白死了。
我把书合上,走到院里。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升起来,还是红的,但比昨晚淡了些。苏晓禾在厨房收拾,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走到秦爷坟前,坐下。
“师父,”我说,“书我看了。有法子,但……要我的命。”
“我不怕死。您不怕,我也不怕。但我怕……彻底消失。连鬼都做不成,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我怕……再也见不到您,见不到晓禾,见不到这条河。”
“可是,如果我不做,您就白死了。这条河就死了。两岸的人,就遭殃了。”
“您说,我该怎么办?”
风在吹,槐树叶沙沙响。远处黄河水声哗啦,像是在回答。
我坐了很久,直到苏晓禾出来找我。
“陈大哥,夜里凉,进屋吧。”她说。
“好。”
我们回到屋里。苏晓禾在西屋给我铺了床——之前我睡地上,现在她让我睡床。她自己说睡厨房,那儿有张旧竹榻。
“您睡床吧,我睡地上就行。”我说。
“不行。”苏晓禾摇头,“您是干大事的人,得休息好。我没事,哪儿都能睡。”
我拗不过她,只好睡床。床很硬,但干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苏晓禾给我点了根安神香,说能助眠。
“苏老师,”我叫住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那个决定,您……您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她转身,看着我。
“帮我看着这条河。”我说,“不用一辈子,就……看看它会不会好起来。如果好了,您就在秦爷坟前,跟我说一声。我……我可能听不见,但您说,我能知道。”
苏晓禾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力点头。
“我答应您。”她说,“您做什么决定,我都答应。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别让自己太疼。”她哭着说,“要是太疼,您就想想我,想想秦爷,想想这条河。想想我们都在,都在您身边。”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湿了。
“好,我答应您。”
她抹了抹眼泪,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安神香的味道很淡,很柔和,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本书里的内容。万蚁噬心,烈火焚身,冰封魂魄。
我能撑住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撑住。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我被雷声惊醒了。
不是地雷,是天雷。轰隆隆的,从西边滚过来,越来越近。我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我穿好衣服出去。苏晓禾已经起了,正在院里收衣服。看见我,她说:“要下大雨了。陈大哥,您今天还出门吗?”
“得出去。”我说,“得找‘地眼’。”
“地眼?”
“就是地脉之气最盛的地方。”我说,“书里说,要在那儿布阵。”
“在哪?”
“不知道。”我摇头,“得找。”
“我陪您去。”
“不用,您——”
“我陪您去。”苏晓禾很坚持,“两个人找,快些。而且……万一您需要帮手呢?”
我想了想,点头:“好。但您要答应我,如果遇到危险,您先跑,别管我。”
苏晓禾沉默了一下,说:“我答应。”
我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带上必要的东西——镇水印、引龙幡、一些符纸朱砂,还有干粮水。出门前,我在秦爷坟前上了炷香。
“师父,我去找地眼了。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找到,保佑我……成功。”
香燃得很稳,青烟直上。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黄河往下游走。地眼应该离黄河不远,但具体在哪,书上没说,得靠感觉。
秦爷教过我“听雷辨脉”,地眼是地脉之气最盛的地方,雷声应该最响,最沉。我一边走,一边闭上眼睛,仔细听。
天雷还在响,但混在天雷里,能听到地底下的声音。很微弱,但确实有。像心跳,咚,咚,咚,很有节奏。
我顺着声音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崖下。这里离黄河有段距离,但能听见水声。崖壁很陡,上面长满藤蔓。
雷声从这里最响。
“应该是这儿。”我说。
“可这儿……没路啊。”苏晓禾看着陡峭的崖壁。
“地眼应该在崖上。”我抬头看,“得爬上去。”
崖壁很陡,但藤蔓很粗,能借力。我把背包递给苏晓禾:“您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您小心。”
我抓住藤蔓,开始往上爬。爬了大概十几米,崖壁上出现一个洞口。不大,但能容一人通过。洞口有风吹出来,很凉,带着泥土的腥味。
就是这儿。
我朝下喊:“苏老师,我找到了!您等着,我进去看看!”
“您小心!”
我钻进洞里。洞里很黑,我打开手电。洞是斜着向下的,很深。我顺着洞往下走,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穴。比禹王洞小,但很特别。洞顶是天然形成的穹顶,上面有无数钟乳石,像倒悬的森林。洞底是平的,中央有个水潭,不大,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水潭周围,有九根石柱,天然形成的,围成一圈。石柱上,有天然的纹路,像龙,像云,像水波。
是九龙柱。天然形成的九龙柱。
这就是地眼。地脉之气最盛的地方,天然形成的“九龙捧珠”格局。
我走到水潭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很凉,但不刺骨。我把手按在地上,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温热的脉动,从地底传上来,通过手掌,传到全身。
是地脉之气。很纯,很盛。
就是这儿了。
我站起来,仔细看这个洞。洞壁上,有刻字。是很古老的篆字,我不全认识,但能认出几个:“禹……镇……水……眼……”
是大禹留下的。这里是当年大禹治水时,定下的一个地眼。后来被镇水使发现,用来做最后的底牌。
我在洞里转了一圈,记下地形,记住每个细节。然后,我原路返回。
爬出洞口,天已经大亮了,雨还没下。苏晓禾在崖下等着,急得团团转。看见我出来,她松了口气。
“怎么样?”
“找到了。”我说,“是地眼。天然的九龙捧珠格局,最适合布阵。”
“那……什么时候……”
“明天。”我说,“明天七月十六,月圆之后第一夜,阴气最盛之时。子时,布阵。”
苏晓禾的脸色白了白,但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我们回到庙里。中午,雨终于下来了,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我和苏晓禾坐在屋里,听着雨声,都没说话。
她在缝衣服——我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她拿来补。针线在她手里很灵巧,一针一线,缝得很密。
“苏老师,”我开口,“明天……您别去了。”
她手一顿,针扎在手指上,渗出血珠。她放在嘴里吮了吮,说:“我要去。”
“很危险。阵法启动时,地脉之气会暴动,普通人受不住。”
“我不怕。”她说,“我要看着您。秦爷走的时候,我不在,没送他。您……我不能不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不容拒绝。
“那您答应我,”我说,“站在洞口,别进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进来。如果我……如果我失败了,您马上走,回村里,带着村民,往高处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您不会失败。”她说,眼圈又红了,“您答应过我,不会太疼。您不会失败。”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很大,天地一片混沌。黄河在雨里,只能看见一片浑黄的水光。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要么我死,黄河活。
要么我活,黄河死。
没有第三条路。
“苏老师,”我说,“如果……如果我成功了,您帮我做件事。”
“您说。”
“帮我立块碑。”我说,“就立在秦爷旁边。不用写名字,就写……‘守河人’。行吗?”
苏晓禾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衣服上,洇开一片湿痕。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谢谢。”我说。
雨下了一下午,到傍晚才停。天晴了,西边烧起晚霞,红得像血。
苏晓禾做了晚饭,很丰盛,有鱼有肉。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我们都没什么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吃。
吃完饭,天黑了。我让苏晓禾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她回厨房睡了,我坐在院里,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红的,但淡了些。明天,它就会恢复正常。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我坐了很久,直到半夜。正要回屋,突然听见铃铛声。
叮铃,叮铃,很轻,很飘忽,从河边传来。
是轿娘娘的姻缘铃。她自己来了。
我走到庙门口,朝河边看。月光下,那顶红色的轿子,停在河边。轿帘掀开,轿娘娘坐在里面,盖着红盖头。
“女婿,”她说,“明天,你要做傻事?”
“不是傻事,是该做的事。”我说。
“以生续死,魂飞魄散。”她说,“值得吗?”
“值得。”
轿娘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我替你。”她说,“我是地仙,魂魄比人强。我替你续脉,你不必死。”
我一愣:“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女婿。”她说,“虽然还没成亲,但我认了你。我不能看着我女婿去死。”
“可您……”
“我死了三百年,早该走了。”她说,“只是执念不散,才成了地仙。现在,用这身修为,换你一条命,换这条河一条生路,值了。”
我看着她,虽然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她是认真的。
“谢谢您。”我说,“但这是我该做的事,不能让别人替。”
“傻。”她说,“活着不好吗?你才三十岁,还有大把日子。那个姑娘,还在等你。你死了,她怎么办?”
我想起苏晓禾。想起她的眼泪,她的笑容,她补衣服时认真的样子。
“就是因为有她在等我,有这条河在等我,我才必须去做。”我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是巡河人,这是我的责任。”
轿娘娘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终于说,“我不拦你。但明天,我会来。如果你撑不住,我会出手。这是我做丈母娘的,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谢谢。”
“不用谢。”她说,“记住,如果成了,每年七月十五,给我烧点纸,告诉我,这河还好不好。”
“一定。”
轿帘合上,轿子飘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河滩,心里五味杂陈。
轿娘娘,洛漪,秦爷,师祖……那么多人,都在帮我,都在为这条河拼命。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转身回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