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
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打瞌睡的旅客。他把包搁在膝盖上,里头装着一盒桂花糕,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发卡,是他偷偷给秀琴买的,还有张北辰塞给他的那半个肘子——肘子用油纸包着,油已经渗出来了,在包袱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火车“哐切、哐切”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想起她。
李秀娥。
那个他惦记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三十八年前,他第一次到靠山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去——会改变他的一生。
那是初秋。地里的苞米还没收,叶子都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沿着土路走进村子,远远看见井台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穿碎花褂子,辫子又黑又粗,垂到腰窝。她正弯腰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转,水桶晃晃悠悠地上来。她把桶提起来的当口,辫子甩了一下,落日的余光照在她脸上,又亮又暖。
王德发当时二十来岁,在茅山学道术,觉得自己本事大了,天下哪儿都去得。他挺着胸脯从她面前走过,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可眼睛不听话——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姑娘没看他,提着水桶走了。碎花褂子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蝴蝶的翅膀。
王德发站在井台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愣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他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在鞋底上蹭了蹭泥,顺着那条巷子往里走。
村子不大,土路两边是黄泥墙,墙根底下堆着苞米秸秆。几只鸡在土里刨食,看见他也不躲。走了百十来步,前头一个岔路口,他正犹豫该往哪边走,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半大小子,正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
他走过去,蹲下来。“小家伙,打听个事。李卫国家的院在哪儿?”
几个孩子抬起头,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拿树枝往西边一指。“前头那个巷子,走到头,右拐,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王德发道了声谢,站起来往前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那孩子跟旁边的小声说:“这谁啊?面生。”
另一个说:“不知道。找他干啥的?”
“管他呢,”那虎头虎脑的孩子说。
王德发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顺着巷子走到头,右拐。果然看见一棵枣树,树干歪着,枝丫伸到院墙外头。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抬手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探出头,看着有五十来岁,身形还挺硬朗。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是王道长吗?”
“是我。”
“哎呀,可把您盼来了!快进屋,快进屋!”李卫国一把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连拉带拽地把他让进院子,回头就朝屋里喊:“他娘,王道长来了!”
堂屋门帘一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慌忙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大姑娘,正是井边打水的那个。她端着个茶碗,怯生生地站在母亲身后,一双眼睛亮亮的,偷偷打量着王德发。
“道长来了,快进屋,拖鞋上炕!”李婶说话快,手脚也快,一把接过王德发的褡裢,又冲女儿使眼色:“秀琴,快给道长倒水!搁点白糖!”
王德发被这连珠炮似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被李卫国几乎是“按”在炕沿上坐下,李秀琴已经把一碗滚烫的糖水端到了他手边,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不忙,不忙。”王德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接过碗,没喝,放在炕桌上,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秀琴。姑娘正低着头,绞着手指。
“李叔,您别急,慢慢说。”王德发看向李卫国,“给谁看?人呢?怎么个情况?”
李卫国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掏出烟袋锅子,手有点抖。“我叫李卫国,我有两个女儿,是对双胞胎,出事的,是我大姑娘,秀娥。”又用手指了指站在门口的李秀琴,“这个是妹妹,今年都十八了。就前个十天吧,人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白天就发呆,喊她也不应,眼珠子直勾勾的。一到晚上,就……就说胡话,对着窗户又哭又笑,有时候还掐自己脖子。”李卫国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才几天,人就瘦脱了相,没个人样了。我们两口子……实在没辙了。”说着话,眼睛就红了,声音也在抖。
站在一旁的李大婶,也用袖子抹着泪。
王德发点点头,又问:“她最近出门了吗?去过哪儿?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东西没有?”
一直没说话的李秀琴,这时小声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前些天,村里来了个货郎,以前也来过。他……他好像对我姐,有点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王德发追问。
李秀琴脸一红,头更低了:“就……老找话跟我姐说。我姐不理他。后来……后来他出事了。”
“出事?”
“死了。”李卫国接过话茬,叹了口气,“就在大队部那屋里,说是练什么邪功走火入魔,把自己练干了。死得那个惨哟。”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死得蹊跷。
李秀琴继续道:“他死前一天,把我叫住,塞给我一盒胭脂。他说……他说这是我姐买的,让我带给她。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了我姐。”
胭脂?
王德发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是懂邪术的人做的局,这玩意儿就是一个“锚”。不需要触碰,只要带在身上,或者放在屋里,那阴毒的咒术就能顺着气场侵体。
“胭脂在哪儿?”他立刻问。
“在……在我姐屋里。就藏在枕头底下。”李秀琴带着哭腔说,“我给我姐的时候,也没说那是货郎给的,我想着,我姐买的东西,我姐自己肯定知道。可我姐自从拿到那盒胭脂,当天晚上就不对了。我也不知道她用了没用,但……”
“带我去看看。”
李秀琴带着王德发来到西屋门口。门关着。还没靠近,王德发就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晚风带着凉意,可这屋子周围,空气里却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倒像是……什么东西捂坏了的甜腥气,隐隐还夹着一股土里的阴潮。
“就这儿?”他睁开眼。
“嗯。”李秀琴小声应着,手放在门上,有点犹豫。
“我自己进去。你在门口等着,别让旁人进来。”王德发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罗盘,托在掌心。
李秀琴点点头,退开两步。
王德发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没点灯,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拉着厚厚的粗布帘子,只有门缝里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一铺炕,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炕上躺着个人,面朝里,蜷缩着,身上盖着条薄被,一动不动。
王德发没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光线,先把屋子扫视了一圈。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边角都卷起来了。桌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面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炕沿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双绣花鞋,鞋尖朝里。
看到这双鞋,王德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活人鞋尖朝外,死人鞋尖朝里。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可这鞋……
他走到桌边,伸手将那面扣着的圆镜翻了过来。
铜制的镜面已经有些斑驳,但就在翻转过来的刹那,王德发瞳孔微微一缩——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身后的门,也不是窗户,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正正地映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猛回头。
门口空空的,只有李秀琴担忧的半张脸。
再转回来看向镜面,那黑影已经不见了,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略带凝重的脸,以及镜面上蒙着的一层薄薄灰气。
王德发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手指冰凉,那灰气像是粘在镜子上,擦不掉。他不再尝试,将镜子重新扣了回去,镜面朝下。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走到炕边。
炕上的人似乎睡得沉,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但王德发看得清楚,那裹在薄被下的身子,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打着哆嗦,像是冷,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没有贸然去碰她,而是在炕沿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离她三步远。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炕上那人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王德发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炕上那蜷缩的背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外的天色更暗了。
就在李秀琴在门口等得心焦,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时,王德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李秀娥。”
炕上的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是茅山来的道士,姓王。你爹请我来,看看你。”
没有回应。但那急促的呼吸,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
王德发继续问,语气平缓,像在拉家常:“你身上不舒坦,是不是从收了那盒胭脂开始的?”
这句话问完,炕上那一直轻微颤抖的身子,猛地剧烈一抖!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虽然她很快又强行压抑住,但这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王德发心里有底了。他不再追问,缓缓站起身。
心里想着,“东西在这屋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不着急,今晚我先看看,明天再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桌子时,目光再次落在那双绣花鞋上,眼神深沉。
推门出来,李秀琴和李卫国夫妇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道长,咋样?”李卫国急问。
“屋里阴气重,东西确实不干净。”王德发言简意赅,“那盒胭脂是关键。东西还在屋里。”
“那可咋整啊!王道长。”李婶抹着眼泪说。
“先别动它。”王德发沉吟一下,“李叔,李婶,今晚我得借您家偏房住一宿。子时之前,谁也别进那屋,也别在院子附近大声喧哗。我得准备点东西。”
“成,成!都听道长的!”李卫国连连点头,赶紧让李秀琴去收拾偏房。
王德发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远处山峦的轮廓已经模糊。
那货郎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胭脂,更是个精心设计的饵。
他想起师父的话:世上最毒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那些披着漂亮外衣,专往人心窝子里钻的脏东西。
今晚,怕是不会太平了。
王德发在偏房里没歇着。他铺开一张黄布,上面摆满了家什:朱砂、雄黄、五帝钱、红线,还有那七根桃木钉。
他没有急着去西屋硬碰硬。师父说过,遇到这种缠人的脏东西,若是没摸清底细就强攻,容易打草惊蛇,让它狗急跳墙,伤了宿主的性命。今晚,他只需“围猎”,不必“捕杀”。
王德发拿起一根桃木钉,钉尖在烛火上烤了烤,又蘸了蘸混了黑狗血的朱砂。他走出偏房,来到院子里。
月光惨白,照在李家院里的青石板上。王德发绕着西屋走了一圈,选了四个方位——东南西北。他在每个方位的墙根下,狠狠钉入一根桃木钉。钉子入土三寸,只留个钉头在外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四象锁魂阵”。钉子不是为了打鬼,而是为了锁地气。只要这四根钉子在,那东西就算从李秀娥身上逃出来,也休想离开这院子半步。
剩下的三根钉子,王德发拿回了西屋门口。他没有进门,而是蹲在门槛外,将三根钉子呈“品”字形钉在门槛两侧的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偏房,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那面铜镜,镜面对着西屋的方向。
夜深了。
村里最后一户人家的灯火熄了,靠山屯陷入了死寂。只有秋虫在墙角“唧唧”地叫。
王德发闭着眼,耳朵却竖得像雷达,一动一动的。
大约子时刚过,西屋有了动静。
不是人的动静。是“嘎吱——”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在刮玻璃,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木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声音。沉闷,规律。
王德发猛地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向院子里的西屋。
借着月光,他看见西屋的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影子。那影子不是人的形状,而是一个圆滚滚、不断膨胀收缩的球状物,正一下一下撞击着窗户棂。
“砰!”
一声闷响,窗户纸破了一个洞,窗户框也碎了一块。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那是女人的手,但手指扭曲着,指甲长得吓人,在月光下泛着青光。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又缩了回去。
屋子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冷笑,尖细、飘忽,绝不是李秀娥的声音。
“臭道士……”
那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土腥味。
王德发坐在偏房里,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时,院子外墙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哥,你看,那窗户纸破啦!”
“嘘!别吱声,那是道士捉鬼呢!”
“怕啥,那道士白天还跟咱说话了呢……”
几个黑影趴在墙头上,探着脑袋往里瞧。为首的那个小子,虎头虎脑,穿着带补丁的棉袄,两条鼻涕挂在嘴边,正是村东头杀猪匠老张家的儿子——张铁柱。
王德发眉头微皱。这帮小兔崽子,净添乱。
“还王德发低喝一声,“不要命了,滚远点。”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震得墙头上的几个小孩一哆嗦。
几个黑影扑通扑通跳下墙头,脚步声噼里啪啦跑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既然你不出手,那我就逼你出手。
王德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拿起手边的桃木剑,剑尖轻轻敲击了一下铜镜的边缘。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西屋里瞬间安静了。
那只刚才还在窗外乱抓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那是李秀娥的声音。
王德发知道,那东西已成笼中之鸟。
既已锁死,今夜便再无波澜。
王德发收回桃木剑,不再理会。他盘腿坐回炕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王德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折腾了一夜,看来是没白费力气。”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