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水印在秦爷手里,沉甸甸的,像块冰。
月光下,印身的铜绿泛着幽暗的光,那条盘龙的纹路在手心里硌得生疼。秦爷捧着印,跪在龙潭边,很久没动。眼泪流干了,只剩眼睛红着,像两团烧尽的炭。
“师父,”我蹲下,手搭在他肩上,“师祖的执念散了,印回来了。这是好事。”
秦爷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擦擦脸,把印举到月光下,仔细看。印底刻着八个篆字,我认不全,但秦爷念出来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是传国玉玺上的话。镇水使,镇的是黄河,守的是国运。
“这印,”秦爷说,声音还哑着,“是明朝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敕封第一代镇水使时铸的。用的是黄河源头的铜,混了昆仑山的玉粉,在泰山之巅祭天铸成。传到今天,六百多年了。”
六百多年。经历了多少朝代,多少战乱,多少洪水,多少生死。最后传到师祖手里,在他手里被抢走,又在六十年后,回到我们手里。
“师父,”我问,“这印……怎么用?”
“镇水印,镇的是水,也是煞。”秦爷说,手指摩挲着印身,“平常水患,用普通符咒就能治。但遇到大灾,大煞,就得用印。印一盖,水脉归位,煞气自消。”
他顿了顿,看向龙潭:“但现在,黄河眼将开,七星水眼已破其六,水脉大损。单用印,镇不住。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用印做引,布‘九龙镇水大阵’。”秦爷说,“以镇水印为阵眼,以黄河九曲为阵基,引九条地脉龙气,镇住黄河眼。但布这个阵,需要九个人,守九个方位。咱们……只有两个人。”
九个人。我和秦爷,加上苏晓禾,也才三个。剩下的六个,去哪找?
“村里……”我想到。
“不行。”秦爷摇头,“布阵的人,得懂阴阳,能通地脉。普通人站上去,不但没用,反而会扰乱地气,让阵崩得更快。”
“那……”
“先回去。”秦爷把印小心包好,塞进怀里,“从长计议。”
我们离开龙潭,往回走。夜很深了,月亮已经偏西。瀑布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只剩黄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低语。
走了一段,秦爷突然停下。他回头,看向壶口方向,眉头紧皱。
“怎么了,师父?”
“不对劲。”秦爷说,“水脉的气息……还在弱。”
“不是已经稳住——”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突然一震。
不是地震,是水脉的震动。很剧烈,很突然,像有根巨大的弦,在黄河底下猛地崩断了。我站不稳,差点摔倒。秦爷扶住我,脸色惨白。
“摇光……”他说,“摇光水眼……破了。”
摇光是第六个。现在,七星水眼,破了六个。只剩最后一个——开阳。
开阳在壶口下游二十里,是离黄河眼最近的一个。它要是也破了,七星全灭,水脉尽断,黄河眼就彻底守不住了。
“走!”秦爷咬牙,“去开阳!”
我们转身,朝下游狂奔。夜里的河滩很难走,石头多,坑多。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也划伤了。秦爷年纪大,跑得更吃力,但一步不停。
跑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传来水声。不是瀑布的轰鸣,是另一种声音——很尖,很利,像是无数把刀在刮石头。
是开阳水眼所在的地方,“刀锋峡”。两岸石壁如刀削,河道窄如一线天。水在这里被挤成一条细线,流速极快,水声如刀。
我们跑到峡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水是红的。不是浑黄,是血一样的红。水面翻滚,像烧开的血池。水面上,漂着东西。
是鱼。但不是活鱼,是鱼尸。成千上万的鱼尸,翻着白肚,泡在血水里,把整个河道都堵满了。鱼尸中间,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是人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泡得发白。
最吓人的是,水面上站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漂着。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长发披散,背对着我们,面朝水眼方向。她脚下是水,但她不沉,就那么漂着,像片叶子。
是开阳水眼的护法。秦爷说过,开阳的护法是个“水娘娘”,是清朝年间投河自尽的节妇,怨气不散,成了水鬼。但她不害人,反而守着水眼,不让邪祟靠近。
现在,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水娘娘!”秦爷喊。
女人没反应。
“不对劲。”秦爷拔出短剑,慢慢靠近。
我也拔出“断水”,跟在他身后。走到离水边还有十几步时,女人突然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
我看见她的脸,脑子“嗡”的一声。
没有五官。整张脸是平的,像张白纸。但在白纸中间,有一行字,用血写成,歪歪扭扭:
“镇水印归,黄河眼开。七日之内,水脉尽断。”
是警告。是那些人留下的警告。
“师父……”我声音发颤。
秦爷没说话。他走到水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水很烫,像开水。他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
“水被煞气煮开了。”秦爷说,“开阳水眼……还没完全破,但也快了。水娘娘被制住了,失了神智。这行字,是用她的怨气写的。”
“那……还能救吗?”
“难。”秦爷站起来,“水娘娘的怨气,和煞气混在一起,解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下咒的人,杀了他,咒自解。”秦爷说,“但下咒的人,应该已经走了。留下这个,是给咱们看的,是示威。”
我看着那行血字,心里发寒。镇水印归,黄河眼开。他们知道我们拿回了印。他们不怕,反而告诉我们:印拿了也没用,七天内,水脉必断。
“师父,七天……”
“嗯。”秦爷点头,“他们给咱们七天时间。要么,七天内找到办法,稳住水脉。要么,七天后,黄河眼开,水脉断,黄河死。”
七天。从今天算,到第七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鬼节。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日子。
他们选在那天开眼,是有意的。借鬼节的阴气,能发挥镇水印最大的力量——虽然印在我们手里,但他们肯定有别的办法,能强行开眼。
“先回去。”秦爷说,“从长计议。”
我们离开刀锋峡。走前,秦爷对着水娘娘拜了拜,念了段往生咒。水娘娘没反应,还是漂在那里,像个标志,像个警告。
回程的路,走得很沉默。天快亮时,我们回到河神庙。
庙里亮着灯。推门进去,苏晓禾在院里,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睡着了。听见动静,她猛地惊醒,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秦爷,陈大哥,你们回来了!”她站起来,但腿麻了,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苏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我担心你们,睡不着,就来了。”苏晓禾说,看看我们,又看看外面,“天都快亮了……事情……办成了吗?”
“印拿回来了。”秦爷说,但脸色不好,“但出了别的事。”
他把开阳水眼的事说了。苏晓禾听得脸色发白。
“七天……那怎么办?”
“得布阵。”秦爷说,“九龙镇水大阵。但需要九个人,咱们只有三个。”
“九个……”苏晓禾想了想,“我……我能算一个吗?我虽然不懂阴阳,但……我能学!”
秦爷看着她,摇摇头:“你不懂地脉,站上去会扰乱阵基,反而坏事。”
苏晓禾眼神暗了下去。
“那……村里还有别人吗?懂这些的?”
“没了。”秦爷说,“黄河边上的老规矩,会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剩我一个。现在加上浮生,也才两个。”
屋里一阵沉默。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照在三张愁苦的脸上。
“师父,”我想起个人,“轿娘娘……她能算一个吗?”
秦爷一愣:“轿娘娘是地仙,不算人。地仙的气,和人不一样,进不了阵。”
“那……洛漪呢?她是半主,有人的魂,有水脉的气。”
秦爷想了想,还是摇头:“洛漪是水魂,属阴。阵要的是活人阳气,她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九个人,去哪找?
“还有一个地方。”秦爷突然说。
“哪?”
“禹王洞。”秦爷说,“禹王洞里,有历代镇水使留下的东西。也许……有能代替人布阵的法子。”
“可禹王洞要七月十五才能进。”我说,“今天才十三,还有两天。而且,就算进了,能找到法子吗?”
“不知道。”秦爷很坦白,“但这是唯一的路。不去,等死。去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苏晓禾看着我,又看看秦爷:“那……我能做什么?”
秦爷看着她,看了很久,说:“晓禾,你回家,收拾东西,带着要紧的,去村里祠堂住几天。祠堂是全村阳气最旺的地方,有祖宗保佑,能安全点。这几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村,别靠近河边。”
“那你们……”
“我们去禹王洞。”秦爷说,“两天后,七月十五,进洞。如果能找到法子,回来布阵。如果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懂。
苏晓禾眼圈红了。她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她只是点点头:“我……我等你们回来。一定要回来。”
“嗯。”我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舍,有……别的什么。然后,她走了。
院里又剩我和秦爷。
“收拾东西。”秦爷说,“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印,剑,镜,符,还有干粮水。别的都留下。”
“是。”
我们分头收拾。我把要带的东西装进背包,秦爷在院子里摆弄那个水运盘。他往盘里倒了点水,铜盘转动,水纹很乱,几乎不成形。
“水脉越来越弱了。”秦爷说,“七天……可能都撑不到。”
“那……”
“走一步看一步。”
收拾完,我们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会儿。中午时,出发。
禹王洞在壶口中游,离这儿三十里。我们沿着河往下游走,走得很快。秦爷喝了地乳药,身体好了些,但毕竟年纪大了,走一段就得歇歇。
路上,我问他:“师父,禹王洞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秦爷说,“我只听我师父说过,没进去过。他说,禹王洞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里面藏着治水的秘密。历代镇水使,都会在临终前,把自己毕生所学,刻在洞里。所以,洞里应该有典籍,有法器,有……也许有能解当前困境的法子。”
“那为什么非要七月十五才能进?”
“因为禹王洞的入口,在水下。只有每年七月十五,月圆之夜,黄河水位降到最低时,洞口才会露出来。而且,只露一个时辰。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一个时辰。两小时。进去,找到东西,出来。时间很紧。
“洞里……有危险吗?”我问。
“有。”秦爷说,“我师父说,洞里有很多机关,是历代镇水使设的,防外人。还有……有些不该进去的东西,也进去了,困在里面,出不来。”
“什么东西?”
“不好说。”秦爷摇头,“可能是精怪,可能是煞物,也可能是……别的。总之,小心为上。”
我点点头,握紧短剑。
走了一下午,黄昏时,到了禹王洞附近。这里河道很宽,水很缓,岸边是片碎石滩。秦爷在滩上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说:“在这儿等。子时,水位降到最低,洞口就露出来了。”
我们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天慢慢黑下来,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今天是十四,明天才是十五,但月亮已经快圆了。
子时快到时,水位果然开始下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往下退。退了大概一丈,河床上露出个洞口。
不大,直径一米左右,黑乎乎的,里面往外冒寒气。
“就是这儿。”秦爷站起来,“走,进去。”
他打头,我跟着,钻进洞里。洞口很窄,只能爬。爬了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穴。很高,很大,手电的光照不到顶。洞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大禹治水的故事——开山导水,三过家门不入,收服水怪,定鼎九州。
画面很古拙,但很有力。尤其是一幅大禹站在洪水中,手持耒耜,分水开山的画,气势磅礴,看得人心潮澎湃。
“这是禹王洞的前厅。”秦爷说,声音在洞里回响,“往里走,才是真正的传承洞。”
我们往里走。洞很深,弯弯曲曲,像迷宫。秦爷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他说,地上有机关,踩错了,会触发。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扇石门。石门很厚,上面刻着八卦图。秦爷在八卦上按了几下,石门“轰隆”一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另一个洞。
这个洞小些,但很整齐。洞壁被打磨得很平,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洞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放着些东西。
秦爷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都烂了,但字迹还能看清。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师父,怎么了?”
“这是……我师祖的笔记。”秦爷说,声音发颤,“他……他进来过。”
师祖。陈江河。他来过禹王洞,留下了笔记。
秦爷继续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最后,他放下竹简,长叹一口气。
“师祖……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
“料到六十年后,会有一劫。”秦爷说,“他在笔记里写,六十年前,他遇到日本阴阳师,交手时,窥到一线天机。看到六十年后,黄河有大劫,水脉将断。所以,他进禹王洞,留下了……破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秦爷没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另一样东西。
是个木盒。很普通,没锁。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张纸,纸很黄,很脆,上面写着字。
秦爷把纸递给我。我接过,就着手电光看。
纸上写得很简单:
“九龙镇水阵,需九人。若人不足,可以魂替。寻八字全阴、通阴阳者,以镇水印为引,可召黄河九曲之亡魂,暂代生人,布阵镇水。然此法凶险,施术者需以自身寿元为祭,且事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慎用。”
以魂替人。召亡魂布阵。
条件是:八字全阴、通阴阳者。就是我。
代价是:施术者寿元为祭,魂飞魄散。
是秦爷。他要以命换命,换黄河七天太平。
“师父……”我看着秦爷,喉咙发紧。
秦爷却很平静。他把纸折好,放回盒子,说:“总算有法子了。”
“可您——”
“我活了七十三,够本了。”秦爷说,“用我这条老命,换黄河七天太平,值。”
“不值!”我吼道,“您不能死!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了。”秦爷看着我,眼神很慈祥,“浮生,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是镇水使传人,守河是我的本分。现在河要死了,我用命换它七天,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耀。”
“可师祖留下这法子,是让您——”
“是让我在必要时用。”秦爷打断我,“现在就是必要时。七星水眼破其六,开阳将破,黄河眼将开。水脉一断,两岸生灵涂炭。用我一条命,换千万条命,不亏。”
他说得很坦然,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怕死,是假的。没人不怕死。他只是……选择了责任。
“师父……”我眼泪下来了。
“别哭。”秦爷拍拍我的肩,“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来,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回去,准备布阵。”
我擦擦眼泪,开始收拾。桌上还有几样东西:一把尺子,是青铜的,刻着刻度,是“量水尺”,能量水脉深浅。一面旗,是黑色的,绣着白龙,是“引龙幡”,能引地脉龙气。还有本书,是手抄的,封面上写着“《禹王镇水图》补遗”。
秦爷把尺子和幡收好,书也收好。然后,他对着石桌,跪下,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弟子秦守业,今日取洞中遗物,为镇黄河,救苍生。若成,是祖宗保佑。若败,是弟子无能。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河。”
他磕完,站起来,说:“走。”
我们离开禹王洞。出来时,子时已过,水位开始上涨。我们刚爬上岸,洞口就被水淹没了。
月亮很亮,照在河上,一片银白。
秦爷看着黄河,看了很久,说:“浮生,记住。这条河,是咱们的根。根在,人在。根断了,人就没了。所以,得守。用命守,也得守。”
“嗯。”我用力点头。
“还有,”秦爷转头看我,“晓禾是个好姑娘。我走了,你好好对她。别学我,一辈子光棍,到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师父……”
“好了,不说了。”秦爷转身,“回去。明天,七月十五,中元节。晚上子时,布阵。”
我们往回走。夜很深,路很长。但这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秦爷,有这条河,有……该做的事。
回到河神庙,天已经快亮了。我们简单休息了一会儿,天亮后,秦爷开始准备布阵要用的东西。
他让我去村里,把苏晓禾叫来。我去祠堂找到她,她一夜没睡,眼睛红着。听说秦爷叫她,赶紧跟我来了。
秦爷在院里,已经摆好了香案。香案上,放着镇水印、量水尺、引龙幡,还有那本《禹王镇水图》补遗。
“晓禾,”秦爷说,“今晚子时,我要布阵。需要你帮忙。”
“秦爷,您说,我能做什么,一定做!”
“很简单。”秦爷说,“今晚,你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这面幡。”他拿起引龙幡,“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别说话,别回头。就站着,举着幡,直到天亮。能做到吗?”
苏晓禾接过幡,很沉,但她握得很稳:“能。”
“好。”秦爷点头,又看向我,“浮生,你的任务重。你要拿着镇水印,站在黄河边,面对河水。我会在你周围,布下八道符,代表黄河八曲。你要做的,是用印,召亡魂。每召来一个,就用印在符上盖一下。盖完八下,阵就成了一半。然后,我会用我的命,做第九个阵眼。阵成之后,你要守着阵,守到天亮。天亮后,阵就稳了,能撑七天。这七天,你要找到彻底解决水脉的办法。能做到吗?”
我握着镇水印,很沉,很冷,但也很稳。
“能。”
“好。”秦爷笑了,笑得很欣慰,“那咱们,就等晚上。”
我们等。等天黑,等月圆,等子时。
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但发红,像血。
是血月。中元节,血月现,大凶之兆。
秦爷看着月亮,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子时快到时,我们各就各位。
苏晓禾站在庙门口,举着引龙幡。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白龙像是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翻腾。
我站在黄河边,面对河水。脚下,秦爷用朱砂画了八个圈,代表黄河八曲。圈与圈之间,用红线连着,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
秦爷站在八卦图中央,手里拿着量水尺。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念咒。
咒声很低,很沉,混在河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随着咒声,河面开始起雾。白色的雾,从水里升起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雾里,有东西在动。
是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水里走出来,走上岸,朝我走来。
是黄河里的亡魂。有古人,有今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们走到我面前,停住,看着我,看着印。
我举起镇水印,对着第一个亡魂,盖了下去。
印盖在亡魂额头上,亡魂浑身一颤,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第一个圈里。圈亮了,发出淡淡的蓝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一个个盖,亡魂一个个进圈。每进一个,圈就亮一个。八个圈,亮了七个。
还剩最后一个。
我盖下第八个。第八个亡魂进圈,第八个圈亮了。
八卦图完全亮起,蓝光冲天,把整个河滩都照亮了。
阵成了一半。
接下来,是第九个阵眼。
秦爷站在八卦图中央,看着我,笑了。然后,他举起量水尺,往自己心口一刺。
“师父——!”我嘶吼。
但晚了。尺子刺进心口,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他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他双手结印,嘴里念着最后的咒。
血从他心口流出来,流到地上,顺着朱砂画的线,流遍整个八卦图。八卦图从蓝色,变成红色,血一样的红。
阵成了。
九龙镇水大阵,成了。
秦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我听不见,耳边全是风声,水声,还有……亡魂的哭声。
然后,他倒下了。
倒在八卦图中央,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师父——!”我扑过去,抱起他。
他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看着月,看着这条他守了一辈子的河。
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抱着他,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
苏晓禾冲过来,看见秦爷,腿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月光很红,照在秦爷脸上,很安详。
他走了。
用他的命,换了黄河七天太平。
换了我们,七天时间。
我放下秦爷,站起来,看着八卦图。图在发光,在旋转,在吸收着黄河的水脉,稳定着,巩固着。
阵成了。能撑七天。
七天。
我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之内,我必须找到彻底解决水脉的办法。
否则,秦爷就白死了。
否则,黄河就真的要死了。
我擦干眼泪,跪在秦爷身边,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放心。这七天,我会守住。七天之后,我会找到办法,救这条河。”
“您,安心走。”
远处,黄河水声呜咽。
像哭,像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