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说要准备待产包的时候,林念初还以为很简单。不就是几件衣服几片尿不湿吗,到时候拎个包就去了。傅母听了她的想法,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林念初接过来一看,从产妇用的产褥垫、卫生巾、一次性内裤、哺乳衣、吸奶器、防溢乳垫,到新生儿用的连体衣、包被、纱布巾、小帽子、小袜子、奶瓶、奶粉、护臀膏,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牌、数量和注意事项。林念初看着那张清单,觉得不是在准备待产包,是在准备搬家。
“妈,这些东西医院附近都有卖的,到时候再买也来得及。”“到时候来不及。你万一半夜发动,超市都关门了,你上哪买去?”傅母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就开始往购物袋里装东西。她准备了一个二十寸的拉杆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分类摆好,像在做一项精密的手术。林念初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好给她递东西。
傅司年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摊了一地的东西,他妈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他老婆站在旁边递,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他换了鞋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拿起一包产褥垫,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是什么。傅母说产褥垫,铺在床上用的。他又拿起一个吸奶器,问这是什么。傅母说吸奶器,给孩子吸奶用的。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吸奶器放回去,没有再问。
“妈,你不用准备这么多。有些东西医院会提供。”傅司年说。“医院提供的不够好。自己买的放心。”傅母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箱子,拉上拉链,站起来,捶了捶腰。林念初看到她捶腰的动作,心里动了一下。傅母的腰不好,以前在傅家老宅的时候,她经常让保姆给她按摩。现在她蹲在地上收拾待产包,蹲了快一个小时,腰肯定受不了。
“妈,您辛苦了。”林念初说。傅母摆了摆手,说不辛苦,应该的。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表,说该走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傅司年说送她,她说不用,自己开车来的。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拉杆箱,确认拉链拉好了,轮子没问题,才放心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念初和傅司年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银灰色的拉杆箱。箱子不大,但装得很满,拉链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吃饱了的胖猫。
“你妈准备了多久?”林念初问。“不知道。可能好几天。”“她腰不好,蹲那么久。”“嗯。她没跟我说过腰不好。”“她不会说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傅司年走过去,把拉杆箱提起来,试了试重量,挺沉的。他把箱子放到卧室的角落里,靠着墙放着。林念初跟过来,看着那个箱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以前她觉得待产包就是一个包,装点东西就行了。现在她知道,待产包是一个信号,告诉你:快了,快了,那个小东西马上就要来了。
距离预产期还有三周。林念初开始休产假,公司的事情暂时交给了苏可。苏可虽然年轻,但跟了她好几年,大事上不会出错。林念初每天在家待着,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下楼走一圈。傅司年不让她一个人出去,说要等她下班了一起走。她说你下班天都黑了,他说天黑就天黑,我陪你。
于是每天傍晚,傅司年回到家,两个人一起下楼,在小区里慢慢走一圈。小区不大,一圈走下来大概十五分钟。她走得很慢,因为肚子太大了,走快了就喘。他走在她旁边,有时候扶着她胳膊,有时候牵着她的手。小区里的邻居都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散步就会打招呼——“快生了吧?”“快了。”“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没查。”“不管是男是女,健康就好。”
林念初觉得这些邻居说话很有意思,每个人都说“健康就好”,好像这是唯一的标准。她想想也是,健康就好,别的都不重要。她以前可能会在意孩子的性别、长相、聪明程度,现在她什么都不在意了,只要她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肚子发紧。不是疼,是那种整个肚子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想起书上说的,这是假性宫缩,孕晚期很常见,不用紧张。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等了大概一分钟,肚子慢慢软下来了。她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她跟傅司年说了昨晚的事,他立刻紧张起来,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假性宫缩,正常的。他说你确定?她说确定,书上写的。他说那我去买本书看看。她说你已经买了好多本了。他说那再看看,怕漏了什么重要内容。
他确实买了很多本书。育儿百科、孕妇食谱、新生儿护理、月嫂培训教材,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堆在床头柜上,快有一尺高了。他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扣在脸上。她帮他把书拿下来,关灯,他翻个身继续睡。她看着他睡着的脸,觉得他比她这个孕妇还累。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还要看书学习育儿知识,一天到晚没闲着。她让他别那么累,他说不累,就是有点困。她说困了就早睡,他说好,然后继续看书到十一点。
预产期越来越近,林念初的心里开始有些忐忑。她不是怕疼,是怕万一。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万一孩子不健康怎么办,万一她不是一个好妈妈怎么办。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她没有跟傅司年说,因为不想让他担心。但傅司年看出来了,因为她最近话变少了,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低着头慢慢吃。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到她坐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窗外发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他问。“没事。”“你在担心什么?”“没担心什么。”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把她拉进怀里,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她看着那个缺了一口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笑你。”“笑我什么?”“笑你以前不会问‘怎么了’。你以前什么都不问。”
他没有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年。”“嗯?”“如果我生的时候很疼,你会不会在旁边?”“会。”“如果我疼得骂你,你会不会生气?”“不会。”“为什么?”“因为你想骂就骂。”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的,像是在说:我在呢,别怕。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些忐忑慢慢散了一些。不是全散了,但至少不那么堵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周围有很多人,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傅司年。他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疼得大喊大叫,骂他,骂他为什么不早来,骂他为什么让她一个人疼。他没有还嘴,就握着她的手,一直说对不起。然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很大声,很响亮,像是在宣布:我来了。她看到那个小东西被护士抱过来,放在她胸口。很小,很软,脸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但她觉得很好看,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傅司年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煎蛋。蛋煎得很好,圆圆的,蛋黄没有破。
“你醒了?”他没有回头。“嗯。”“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不知道是胖了还是练的。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快要遮住耳朵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发很短,很精神,但看起来很冷。现在他的头发长了,看起来暖了一些。
“年。”“嗯?”“谢谢你。”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谢什么?”“谢谢你每天都煎蛋给我吃。”
他笑了一下,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快去洗脸,蛋凉了不好吃。”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肿肿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肚子大得像一座小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太好看,但她不在乎了。因为有人觉得她好看,每天都说,说到她快信了。
她刷了牙,洗了脸,把头发扎起来。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端过来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像融化的阳光。
“好吃。”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真的好吃。”
他笑了,低下头喝粥。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着那些云,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看云,说那朵像马,这朵像山。她看了半天,说那朵像一只猫。爸爸说那只猫没有尾巴。她说尾巴被风吹掉了。爸爸笑了,说她想象力好。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傅司年坐在对面,也在喝粥。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很快就散了,但暖意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