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药成
书名:辞退后,我被黄河聘为河伯 作者:掌握人生 本章字数:8470字 发布时间:2026-04-14

地乳熬了整整一天。

苏晓禾天刚亮就带着童尿回来了,装在个小陶罐里,用油纸封着口。她脸色微红,递给我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孙大爷听说救秦爷用,二话不说就装了。还说要是不够,随时去取。”

“谢谢。”我接过罐子,沉甸甸的,还温着。

秦爷已经醒了,靠在床上指挥。他让苏晓禾去院子里支个临时灶,用三块石头搭成“品”字形,上面架个旧陶罐。又从东屋翻出个小香炉,插上三炷香,摆在灶前。

“熬药是大事,得敬天地,敬药神。”秦爷说,声音还是很弱,但眼神清明了些,“浮生,你去点香。晓禾,你烧火。火要文火,不能急,不能灭。三个时辰,一刻不能少。”

我点上香,青烟袅袅升起。苏晓禾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添柴。柴是桃木的,秦爷说桃木辟邪,能保药性纯净。

秦爷让我把地乳、朱砂、艾灰、童尿,按顺序放进陶罐。地乳乳白,朱砂鲜红,艾灰灰黑,童尿淡黄。四样东西倒进去,在罐底混成一滩说不清颜色的糊。

“加水。”秦爷说。

我舀了三瓢井水,倒进去。水冲下去,那滩糊慢慢化开,变成一罐暗红色的汤。汤在火上慢慢热,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搅。”秦爷递给我根桃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停,不能反。搅到汤变清,变亮,变成……琥珀色。”

我接过棍子,开始搅。汤很稠,搅起来费力。我站在灶前,一搅就是一个时辰。手臂酸了,麻了,但还是不敢停。苏晓禾在旁边守着火,时不时添根柴,让火保持不旺不灭。

秦爷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看着火,看着烟。他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院子里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香烧完了,又续上。柴烧了一捆,又添一捆。

汤的颜色慢慢变了。从暗红,变成深红,又变成橙红。最后,在第三个时辰将尽时,变成了秦爷说的那种“琥珀色”——透明,澄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融化的蜜蜡。

“成了。”秦爷长长舒了口气。

我停下搅拌,手臂已经没知觉了。苏晓禾灭了火,用湿布垫着,把陶罐端下来。药汤在罐里微微晃动,热气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苦,不涩,反而有股淡淡的甜,混着草木的清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

“晾一炷香。”秦爷说,“然后倒一碗,我喝。”

我和苏晓禾守着药罐,等它凉。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远处黄河水声哗啦,像在伴奏。

一炷香后,药温了。苏晓禾用木碗盛了一碗,递给秦爷。秦爷接过,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一口气喝干。

药下肚,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不是痛苦,是……舒服的颤。像久旱逢甘霖,像寒冬遇暖阳。他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色。额头的冷汗停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有力。

“师父,您感觉……”我问。

秦爷睁开眼,眼睛里有了神采。他下床,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晃,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脸上露出笑容。

“这地乳……果然神效。”他说,“煞气稳住了,旧伤也压下去了。至少……能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比三天好多了。

我和苏晓禾都松了口气。

“还剩多少药?”秦爷问。

“还有大半罐。”苏晓禾说。

“分三份。”秦爷说,“一份我明天喝,一份后天喝。剩下一份……封起来,留着应急。”

苏晓禾去分药。我把空碗收了,扶秦爷回屋坐下。

“师父,”我说,“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那阴煞掌的旧伤……”

“压下去了,但没根除。”秦爷说,“地乳只能化新煞,镇不住六十年的旧煞。要想根除,得找到当年的镇水印,用镇水印的力量,才能把煞气逼出来。”

“镇水印在森川公司手里?”

“应该是在。”秦爷点头,“森川信玄抢走它,肯定当成宝贝传下来了。现在应该在森川裕介手里。”

我想起在鬼跳崖,轿娘娘说洞口有人等着。是森川公司的人。他们知道我进了老龙道,知道我取了地乳。他们没追来,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另有打算?

“师父,”我说,“我在老龙道,轿娘娘说,洞口有人守着。是森川公司的人。他们知道我取了地乳,为什么没追来?”

秦爷想了想,说:“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忌惮轿娘娘,不敢进老龙道。二是……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地乳,是更大的东西。地乳只是引子,引出咱们,引出……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秦爷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看了很久。

“六十年前,我师父临终前,除了说‘跑,别回头’,还说了一句话。”他缓缓开口,“他说:‘镇水印不光是印,是钥匙。能开禹王洞,也能开……黄河眼。’”

“黄河眼?”

“黄河的源头,在巴颜喀拉山。但黄河的‘眼’,不只在源头。”秦爷转过身,看着我,“黄河九曲,每一曲都有一个‘眼’,是水脉灵气最盛的地方。最大的一个‘眼’,在壶口。壶口瀑布下面,有个深潭,深不见底,叫‘龙潭’。龙潭底下,就是黄河最大的‘眼’。”

“镇水印能开那个眼?”

“嗯。”秦爷点头,“开了眼,就能控制整条黄河的水脉。想让水涨就涨,想让水枯就枯。想让哪里发水就发水,想让哪里干旱就干旱。”

我听得后背发凉。这权力,太大了。落在好人手里,是治水的神器。落在坏人手里,是灭国的凶器。

“森川公司……想开黄河眼?”我问。

“不然他们费这么大劲干什么?”秦爷说,“破七星水眼,抽水脉灵气,是为了削弱黄河眼的力量。等水脉弱了,再用镇水印强行开眼,就能控制整条黄河。到那时,黄河就不是咱们的黄河了,是他们的。”

“他们控制黄河……想干什么?”

“不知道。”秦爷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六十年前,他们抢走镇水印后,黄河连年泛滥,死伤无数。六十年后,他们卷土重来,只会更狠,更毒。”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的虫鸣,远处的河声。

“师父,”我说,“那咱们……怎么办?”

“等。”秦爷说,“等地乳药效完全吸收,等我恢复。然后,去壶口。”

“去壶口?”

“嗯。”秦爷眼神坚定,“他们想开黄河眼,得去壶口。咱们去那儿等着,等他们来。在他们开眼之前,把镇水印抢回来。抢不回来,就……毁了它。”

毁了镇水印。那是镇水使代代相传的至宝,是秦爷师父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毁了,就没了。

“师父,那是您师父的遗物……”

“遗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河是活的。”秦爷说,“如果留着它,会让这条河死,会让两岸的人死,那不如毁了。我师父在天有灵,也会同意。”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比谁都痛苦。

“好了,不说这个了。”秦爷擦了擦眼睛,“先吃饭。吃了饭,你俩都去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苏晓禾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稀饭咸菜,但我们都吃得很香。尤其是秦爷,喝了药后胃口好了,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苏晓禾收拾碗筷。我送她到庙门口。

“苏老师,今天谢谢您了。”我说,“没有您,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客气什么。”苏晓禾笑了笑,“倒是你,陈大哥,今天累坏了吧?手臂还酸吗?”

“好多了。”我活动了下手臂,确实还酸,但能忍。

“那个……”苏晓禾犹豫了一下,说,“我明天还能来吗?秦爷的药还得熬,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

“欢迎。”我说,“您能来,是帮忙,是秦爷的福气。”

苏晓禾脸红了红,点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就来。你们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走了,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黄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安心?又像是……牵挂?

我摇摇头,不再想。转身回屋。

秦爷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看见我进来,他说:“浮生,过来坐。”

我在床边坐下。

“你觉得晓禾这姑娘怎么样?”秦爷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苏老师?她……很好啊。善良,勤快,懂事。”

“嗯。”秦爷点头,“是个好姑娘。她爹妈死得早,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后来爷爷奶奶也走了,她就一个人。在村里教书,照顾那些孩子,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只是点头。

“浮生,”秦爷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三十了,该成家了。晓禾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愿意,我去说。她对你……也有意。”

我脑子嗡的一声。成家?和苏晓禾?

“师父,我……”我舌头打结,“我现在……没想这个。而且,我这情况,朝不保夕的,别耽误人家。”

“朝不保夕,才更要抓紧。”秦爷说,“谁知道明天会怎样?今天活着,今天就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别等来不及,后悔。”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从壶口回来。如果明天就死了,这辈子,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是不是太亏了?

可是……苏晓禾。她那么好,那么干净。我呢?我是个八字全阴,招鬼惹煞的巡河人。跟着我,她能有好日子过吗?

“师父,我……”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不急,你慢慢想。”秦爷说,“但记住,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吹了灯,躺在地上铺的草席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我睁着眼,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爷的话,和苏晓禾的脸。

成家。这个词,离我好远,又好近。

我曾经也想过。在郑州的时候,和林静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过结婚,买房,生个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可后来,工作丢了,她走了,我也跳了河。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被秦爷救了,成了巡河人,遇见了苏晓禾。

苏晓禾和林静不一样。林静是城市姑娘,要面子,要物质,要看得见的未来。苏晓禾是黄河边的姑娘,朴实,坚韧,要的……可能就是一份真心。

我给得起吗?

我不知道。

我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我被雷声惊醒了。

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下的。很闷,很沉,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震得整个庙都在晃。我猛地坐起来,看见秦爷也醒了,正坐在床上,侧耳听着。

“师父,这是……”

“地雷。”秦爷脸色凝重,“水脉在震。而且……不止一处。”

他下床,走到院里。我跟出去。月光下,他闭着眼,手按在地上,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他睁开眼,脸色很难看。

“玉衡水眼……破了。”他说。

玉衡。七星第五个,壶口上游三十里,铁头龙王镇守的那个。真的破了。

“那……铁头龙王呢?”我问。

“死了。”秦爷说,“雷声里有死气,很浓。它死了,水眼才破的。”

我想起那个活了上千年的老精怪。没见过,但听秦爷说过,是个脾气暴但很讲义气的家伙。它死了,黄河又少了一个守护者。

“还有呢?”我问。

“摇光水眼,也快了。”秦爷说,“雷声里有关痛,是摇光的护法在挣扎。但它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天。”

摇光是第六个,在壶口附近。它要是也破了,七星就剩最后一个——开阳。开阳一破,七星全灭,水脉大损,黄河眼的力量就会降到最低。那时候,森川公司就能用镇水印,强行开眼。

“三天……”我算着时间,“今天是十二,三天后是十五。又是月圆之夜。”

“嗯。”秦爷点头,“他们选的日子,都是阴气最盛的时候。月圆之夜开眼,能借月华之力,事半功倍。”

“那咱们……”

“明天一早就走。”秦爷说,“去壶口。在摇光水眼被破之前赶到,能守一时是一时。守不住,也要在他们开眼之前,赶到龙潭。”

“您身体……”

“能撑。”秦爷说,“地乳药效还在,至少能撑到壶口。到了那儿,见机行事。”

我知道劝不住,也不劝了。秦爷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苏老师呢?”我问,“咱们走了,她……”

“让她回村里,和村民待在一起。”秦爷说,“村里人多,阳气旺,那些人不至于明目张胆对全村下手。咱们走了,他们的目标就是咱们,不会在村里浪费力气。”

“可万一……”

“没有万一。”秦爷看着我,“浮生,咱们是巡河人,守的是这条河。村里人有村里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命。各安天命,强求不得。”

他说得对。我们是巡河人,守河是本分。村里人有村里人的生活,我们不能把他们卷进我们的战争。

“去睡吧。”秦爷说,“天亮就出发。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东西。”

“是。”

我回到屋里,躺下,但睡不着。听着外面的地雷声,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像黄河在哭泣,在呻吟。

我想起苏晓禾。天亮就要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要不要跟她道个别?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说我要去拼命,可能回不来了,你别等我了?

这话说不出口。

算了。不说了。就这样吧。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鱼。苏晓禾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碎花布衫,笑得很甜。她说:“陈大哥,你看,鱼在跳。”

我低头看,鱼果然在跳。一条红色的鲤鱼,从水里跳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落回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然后,水突然变浑了。从清澈到浑浊,只用了一瞬间。苏晓禾不见了,鱼不见了,只剩下浑黄的水,和漫天的大雨。

雨里,有顶轿子,红色的,朝我飘来。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个人,盖着红盖头。她说:“女婿,该上路了。”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轿子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那股陈腐的、像是从坟墓里散发出来的气味。

然后,我就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秦爷已经在院里了,正在收拾东西。背包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短剑、铜镜、符纸、朱砂、还有那剩下的一份地乳药。

“醒了?”秦爷看见我,“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咱们就走。”

我起来,简单洗漱,吃了点昨晚剩的稀饭。饭很凉,但能填肚子。

收拾完,天已经大亮了。秦爷在庙门口点了三炷香,对着黄河拜了三拜。

“河神在上,弟子秦守业,携徒陈浮生,今日赴壶口守河。若得生还,必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若不得还……魂归黄河,永守水脉。”

他拜完,把香插在门前的土里。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走。”他说。

我们出了庙,沿着河往下游走。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河神庙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很破,但很安详。

也许,这是最后一眼了。

我们走得很快。秦爷喝了地乳药,身体好了很多,虽然比不上全盛时期,但赶路没问题。我跟着他,一步不落。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后面传来喊声。

“陈大哥!秦爷!等等!”

是苏晓禾。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通红,手里提着个包袱。

我们停住。她跑到跟前,喘着气,把包袱塞给我。

“我……我早上来庙里,看见香还燃着,人没了。就知道……你们走了。”她说,眼圈红了,“这里面是干粮,馍馍,咸菜,还有水。路上吃。”

我接过包袱,很沉。她天没亮就起来做了。

“苏老师,谢谢。”我说。

“别说谢。”她摇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你们……一定要回来。我……我在村里等你们。”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秦爷拍拍我的肩,对苏晓禾说:“晓禾,回去吧。告诉村里人,这几天别靠近河边,别下水。等我们回来。”

“嗯。”苏晓禾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走吧。”秦爷说。

我看了苏晓禾最后一眼,转身,跟着秦爷走了。走出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雕像。

我转过头,不再看。

路还长。不能回头。

我们继续走。太阳升起来,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黄河在左边哗哗地流,水声像是在催促,像是在送行。

走了一上午,中午时停下来休息。吃了点苏晓禾准备的馍馍,喝了点水。秦爷拿出水运盘,看了看,脸色不太好。

“水脉又弱了。”他说,“摇光撑不过今晚。”

“今晚?”我一惊,“不是三天吗?”

“我低估他们了。”秦爷说,“他们用了更狠的法子,在强行破阵。摇光的护法……在拼命,但撑不了多久。”

“那咱们……”

“加快速度。”秦爷站起来,“天黑前,必须赶到壶口。”

我们不再休息,继续赶路。走得腿发软,脚起泡,但不敢停。太阳偏西,又落山。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面传来轰鸣声。

不是水声,是……瀑布声。轰隆隆的,像打雷,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壶口到了。

我们站在崖顶,往下看。月光下,壶口瀑布像一条巨大的白练,从高处砸下来,砸进下面的深潭里,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水声震耳欲聋,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

瀑布下面,就是龙潭。潭水幽深,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潭中心,有个巨大的漩涡,在缓缓旋转,像只眼睛,在看着天,看着地,看着我们。

那就是黄河眼。黄河最大的水眼,整条黄河水脉的命门。

而现在,它很弱。我能感觉到,水脉的气息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师父,摇光水眼……”我问。

秦爷没说话,只是看着龙潭。突然,他脸色一变,指着潭边:“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龙潭边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很显眼。一共五个,站成五星方位,围成一个圈。圈中心,摆着个东西。

是个盒子。黑色的,木头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盒子是打开的,里面放着个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是个印。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印纽是条盘龙。龙首高昂,嘴里含着颗珠子。珠子是红色的,像血,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是镇水印。六十年前被抢走的镇水印。现在,它回来了,回到了黄河边,但不在我们手里,在仇人手里。

那五个人,开始念咒。声音很低,很沉,混在瀑布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随着咒声,镇水印开始发光。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光柱中,龙潭的漩涡,突然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潭水开始翻腾,像烧开了一样。水面上,浮起无数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有一张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哭,都在喊,都在挣扎。

是黄河里的亡魂。被镇水印的力量,强行召出来了。

“他们在用亡魂祭印!”秦爷吼道,“想用生魂血祭,强行开眼!”

“那怎么办?”我也吼回去,水声太大,不吼听不见。

“打断他们!”秦爷说,“不能让他们完成血祭!否则黄河眼一开,整条黄河的亡魂都会被召出来,到时候,就是人间地狱!”

他拔出短剑,就要冲下去。我拉住他。

“师父,他们五个人,咱们两个人。硬拼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我脑子飞快地转。突然,我想起个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铃铛——轿娘娘给的“姻缘铃”。

“用这个!”我说,“轿娘娘说过,有难摇铃,她能帮一次!”

秦爷看着铃铛,犹豫了一下,点头:“试试!”

我举起铃铛,用力摇。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很脆,很响,穿透了瀑布的轰鸣,在峡谷里回荡。

铃声响了三下,停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五个人还在念咒,镇水印还在发光,亡魂还在哭喊。

“没用?”我说,心里一沉。

秦爷也皱了皱眉。但他突然抬头,看向瀑布上方。

瀑布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顶轿子。

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花轿。轿帘掀开,轿娘娘坐在里面,盖着红盖头,看着下面。

她伸出手,朝我招了招。

然后,轿子动了。不是抬,是自己飞,从瀑布顶上飞下来,飞向那五个人。

那五个人看见了轿子,脸色大变。咒声停了,他们想跑,但已经晚了。

轿子飞到他们上空,轿帘完全掀开。里面伸出无数只手,苍白的手,朝着那五个人抓去。

那五个人想反抗,但那些手太多,太快。他们被抓住,被拖进轿子里。轿帘合上,轿子飞回瀑布顶上,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五个人,没了。镇水印还在,但没人控制了。光柱散了,亡魂慢慢沉回水里。漩涡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瀑布还在轰鸣,只有月光还在照着。

我和秦爷站在崖顶,看着这一切,半天没回过神来。

轿娘娘……这么厉害?

“她……她是什么?”我问。

“不是普通的精怪。”秦爷说,声音很沉,“是……地仙。死了三百年,受地脉滋养,成了地仙。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还当自己是新娘子,在等新郎。”

地仙。难怪这么厉害。

“那她……”我想起“女婿”的事,后背发凉。

“她认了你,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秦爷说,“地仙的因果,不好欠。你欠了她一次,以后……得还。还不起,就得……”

“就得什么?”

“就得娶她。”秦爷看着我,眼神复杂,“地仙的新郎,不是活人能当的。当了,就是地仙夫,得入地府,得离阳世。这辈子,就完了。”

我手脚冰凉。入地府,离阳世。这辈子,就完了。

“师父,我……”

“别怕。”秦爷拍拍我的肩,“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办正事。”

他指着下面的镇水印:“去,把印拿回来。那是咱们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我点头,顺着崖壁往下爬。爬到龙潭边,走到那个黑盒子前。

镇水印躺在盒子里,还在微微发光。我伸手去拿,但手刚碰到印,整个人猛地一震。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从印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手,冲进我的身体。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是黄河。是洪水。是死人。是哭喊。是六十年前,花园口决堤,黄泛区千里浮尸。是秦爷的师父陈江河,被日本人围攻,血染黄河。是镇水印被抢走,黄河连年泛滥,民不聊生。

是恨。是仇。是六十年的不甘,六十年的等待。

“啊——!”我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镇水印掉回盒子里,光灭了。

秦爷冲过来,扶住我:“浮生!怎么了?”

“印……印里有东西。”我喘着气,“是……是您师父的……执念。”

秦爷一愣,伸手去拿印。但他手碰到印的瞬间,也浑身一震,脸色大变。

他捧着印,看着印,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了。

“师父……”他喃喃道,“是您……是您在印里……”

印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光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背微驼,眼神很亮,像鹰。

是陈江河。秦爷的师父,我的师祖。

他在光里,看着秦爷,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印不再发光,变得平平无奇,像个普通的铜印。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师祖的执念散了,镇水印,真正回到了我们手里。

秦爷捧着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六十年的委屈,六十年的恨,六十年的等待,全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

我站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

远处,瀑布还在轰鸣。月亮很亮,照在龙潭上,一片银白。

镇水印拿回来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森川公司的人,不会罢休。黄河眼,还没开。七星水眼,还在破。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晚,我们赢了。

赢回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赢回了一份,等了六十年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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