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雷惊
书名:辞退后,我被黄河聘为河伯 作者:掌握人生 本章字数:9389字 发布时间:2026-04-14


天快亮时,我们才回到河神庙。

秦爷的伤比看起来重。路上吐了两口血,血是暗红的,带着血块。我扶他进屋躺下,他整个人都在抖,额头滚烫,嘴唇发白。

“师父,我去请大夫。”我说。

“没用。”秦爷抓住我的手腕,手很烫,力气却很小,“我这伤,不是寻常大夫能治的。是煞气入体,伤了心脉。得用……用特殊的法子。”

“什么法子?您说,我去办。”

秦爷摇头,眼神涣散:“法子……在《河工禳灾秘录》里……有一篇‘祛煞还阳篇’……但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地乳。”秦爷说,声音越来越弱,“黄河古道深处,有千年石钟乳,滴下的水叫地乳……能化煞,能续命……但古道入口……在壶口上游五十里……咱们……去不了……”

他说着,又咳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有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沙子,但会动,是活的。

是煞虫。煞气凝结成的虫子,钻进人身体里,啃食血肉,吞噬阳气。

我看着那些虫子,浑身发冷。秦爷的伤,比我想的还要可怕。

“师父,还有别的法子吗?”我问,声音在抖。

秦爷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脑子一片空白。

才几天。从跳河自杀到现在,才几天。秦爷救了我,教我本事,带我守河。现在他要死了,因为守河,因为保护我。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照在秦爷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在这黄河边上,答应了的事,就是欠下的债。欠债,就得还。”

我欠他一条命。欠这条河一条命。

现在,该还了。

我站起来,走到东屋。翻开《河工禳灾秘录》,找到“祛煞还阳篇”。那一页纸很旧,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

“……煞气入体,如附骨之疽。需以地乳为引,配以三味辅药:三年朱砂、五年艾灰、七岁童子尿。地乳主化煞,朱砂主驱邪,艾灰主扶阳,童尿主通脉。四味同煎,三碗水熬成一碗,辰时服下,连服三日,可祛煞还阳……”

地乳。朱砂。艾灰。童尿。

地乳最难,在壶口上游五十里的古道里。朱砂和艾灰,庙里就有。童尿……我就是癸酉年七月十五子时生,今年三十,但八字全阴,算不算童子?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一行小字注解:“童尿者,需未破身之男子。八字全阴者,其尿至阴,不可用,反助煞气。”

不能用。那要找谁?

村里。村里有孩子。铁柱?他才十七,肯定没成家。但铁柱刚中过毒,身体虚,尿能有用吗?

不管了,先找地乳。找不到地乳,说什么都没用。

我回到西屋,秦爷还在昏迷。我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

先去村里。

村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该有炊烟,该有鸡鸣狗叫。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走到铁柱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一条缝。是王婶,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让我进去。

“陈小哥,你怎么来了?秦爷呢?”

“师父受伤了,很重。”我说,“需要一味药,叫地乳,在壶口上游的古道里。我来问问,村里有没有人知道古道入口在哪?”

王婶脸色一变:“古道?你说的是……老龙道?”

“老龙道?”

“就是黄河改道前的老河道。”王婶说,“听老辈人说,在壶口上游,有条地下河,是黄河的老道。后来黄河改道,老道就干了,成了地洞。里面很深,很黑,有……不干净的东西。村里没人敢去。”

“那入口呢?您知道在哪吗?”

王婶犹豫了一下,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他说老龙道的入口,在‘鬼跳崖’下面。鬼跳崖你知道吧?壶口上游三十里,那段最险的崖。”

我知道。鬼跳崖,黄河九险之一。崖高百丈,直插河心,水流在那里最急,船过必翻,人过必死。所以叫鬼跳崖——鬼到那儿都得跳下去。

“可那里……”我说,“怎么下去?”

“不知道。”王婶摇头,“我爷爷说,入口在水下,得潜水下去。但水下有暗流,有漩涡,下去就是死。而且……”

她压低声音:“而且老龙道里,有龙。不是真龙,是……是当年死在黄河里的冤魂,聚在一起,成了龙形。进老龙道,就是进龙口,有去无回。”

我沉默了。鬼跳崖,水下入口,暗流,冤魂龙。

每一样,都是死路。

“陈小哥,”王婶看着我,“秦爷的伤……非要去老龙道吗?没别的法子了?”

“没了。”我说,“地乳只有老龙道有。没有地乳,师父撑不过三天。”

王婶眼圈红了。她擦了擦眼睛,说:“你等等,我去问问老赵。他年轻时候在那一带打过鱼,也许知道点什么。”

她出去了一会儿,带着老赵回来。老赵脸色也很难看,但比王婶镇定。

“陈小哥,你真要去老龙道?”

“要去。”

“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方。”老赵说,“我三十年前,跟几个胆大的兄弟去过一次。没敢进道,就在入口看了看。就那,也差点回不来。”

“您知道怎么下去?”

“知道。”老赵点头,“鬼跳崖下面,有个回水湾,水缓一点。从那儿下水,潜下去大概十米,崖壁上有个洞,洞口被水草盖着。那就是老龙道的入口。”

“里面呢?您进去过吗?”

“没。”老赵摇头,“但听我爷爷说,他爷爷进去过。说里面很大,很深,有石钟乳,有地下河。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老赵眼神有点飘忽,“我爷爷说,他爷爷出来后就疯了,整天说胡话,说在里面看见了‘过去的黄河’。说河里全是死人,都在哭,都在喊冤。还说有顶轿子,红色的,一直跟着他……”

轿子。红色的轿子。

我心里一紧。是洛漪?还是别的什么?

“您爷爷的爷爷,最后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老赵说,“从老龙道出来三个月,就死了。死的时候,浑身长满水泡,水泡破了,里面爬出黑色的虫子。大夫说是水毒,但村里人都说,是惹了老龙道里的东西,被下了咒。”

黑色的虫子。和秦爷吐出来的,很像。

“陈小哥,”老赵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要是非去不可,我劝你一句:进去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信,别应,别回头。拿到你要的东西,马上出来。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我记住了。”我说,“谢谢您。”

“还有,”老赵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这个你带着。”

是个小布袋,粗布的,用红绳系着。我打开,里面是撮灰白色的粉末,有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龙鳞粉’。”老赵说,“我爷爷留下的。说是当年从老龙道里带出来的,磨成粉,能辟邪。你带着,万一……万一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撒一点,能挡一挡。”

我接过,揣进怀里:“谢谢。”

“不用谢。”老赵说,“秦爷救过铁柱,救过我们一家。这恩,得还。”

他又交代了些细节:怎么潜水,怎么找洞口,进去后怎么认路。我都用心记下。

交代完,我告辞出来。走前,王婶塞给我一包干粮,几个鸡蛋。

“路上吃。”她说,“小心点。一定要回来。”

“嗯。”

我回到庙里,秦爷还在昏迷。我给他喂了点水,擦干净脸上的血,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要带的不多。短剑“断水”,铜镜“分光”,朱砂,符纸,老赵给的龙鳞粉,还有干粮和水。我把东西装进背包,又在怀里塞了几张镇水符、避煞符。

收拾完,我在床边坐下,看着秦爷。

“师父,”我说,“我去找地乳。您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秦爷没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站起来,背上包,出了门。

去壶口上游,得沿着黄河走。五十里路,平时要走一天。但我等不了那么久,得在天黑前赶到,天黑前进老龙道。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河滩上石头多,路难走,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也划伤了。但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太阳升到头顶,又偏西。我跑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时停下来,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继续跑。

下午,天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下雨。风也大了,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响。

我加快脚步。下雨前,得赶到鬼跳崖。

又跑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河道突然变窄,两边的山崖陡峭起来。水声也变了,从哗啦啦变成轰隆隆的,像打雷。

鬼跳崖到了。

我站在崖顶往下看。百丈悬崖,直插河心。河水在这里被挤成一条窄缝,流速极快,翻着白沫,撞在崖壁上,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声音震耳欲聋,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

老赵说的回水湾,在崖下游一点。我顺着崖边的小路往下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渊。我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

走到一半,雨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崖壁湿了,路更滑。我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蹭。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我被风雨吹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掉下去。我抓紧崖壁上的石头,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都翻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终于,我下到了回水湾。

这里水面确实缓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水还是急,还是浑,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垃圾,甚至还有……死猪。

我脱掉外衣,塞进背包,用油布包好,系在背上。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水很冷,很急。我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按老赵说的,往下潜。

水下能见度很低,只有头顶一点微弱的光。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方向。潜了大概五六米,看到崖壁了。

崖壁上长满水草,黑乎乎的,像头发。我在水草里摸索,找洞口。

摸了很久,手都快冻僵了,终于摸到一个凹陷。我扒开水草,里面果然有个洞,不大,直径一米左右,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就是这儿。老龙道入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然后,我一头扎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掏出防水油灯,拧亮。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一两米。

洞是斜着向下的,很陡。我顺着洞往下游,游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很高,很大,油灯的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边。洞顶垂下一根根石钟乳,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巨兽的牙齿。

洞底是条地下河,水是黑色的,流得很慢,几乎不动。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洞顶的石钟乳,看着像另一个世界。

我游到岸边,爬上去。地上是湿滑的岩石,长满青苔。空气很潮湿,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很淡,但很难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这就是老龙道。

我站起来,举着油灯,四下照。洞很大,很空,除了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但那水声也很怪,不是流动的声音,是……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像钟摆。

是地乳。石钟乳上滴下的水。

我顺着声音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到一根特别粗的石钟乳,从洞顶垂下来,一直垂到离地面一米左右。乳尖上,凝着一滴水,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水滴越聚越大,终于,“滴答”一声,落进下面的一个小水洼里。

水洼不大,脸盆大小,里面的水是乳白色的,很稠,像牛奶,但更清澈。水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闻着有股清香,很淡,很特别。

是地乳。千年石钟乳滴下的地乳。

我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个小陶瓶——是秦爷装药用的,洗干净了带来。我趴在水洼边,小心翼翼地把地乳舀进瓶子里。

地乳很稠,舀得很慢。我舀了大概半瓶,停下来。够用了。

我把瓶塞塞紧,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是……哭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是女人的哭声,很悲,很凄,哭得人心头发酸。

我握紧短剑,举起油灯,朝声音方向照去。

灯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但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个人影。白色的,很淡,站在地下河边,面对着河水,背对着我。长发披散,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是洛漪?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喊,但想起老赵的话: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信,别应,别回头。

我闭上嘴,转身,往洞口方向走。

可那哭声跟来了。不近不远,就在身后,一直跟着。我走快,它也快;我走慢,它也慢。像影子,甩不掉。

我握紧短剑,加快脚步。洞口就在前面,已经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了。

可就在这时,前面的路,突然断了。

不是真断,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顶轿子。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花轿,堵在路中间。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个人,盖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

是洛漪。或者说,是洛漪的样子。

但我知道,不是她。洛漪帮过我,不会这样堵我的路。

“让开。”我说,声音在洞里回响。

轿子里的人笑了。笑声很尖,很刺耳,不像洛漪的声音。

“让开?”她说,声音很飘,“进了老龙道,还想出去?”

“我要出去。”我说,“让开。”

“可以。”她说,“把你怀里的东西留下。地乳留下,你走。”

“不行。”我说,“地乳是救命的。”

“救命?”她又笑了,“你师父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我在这儿等了四百年,就等这口地乳化形。你拿走了,我再等四百年?”

我明白了。这不是洛漪,是老龙道里的东西。也许是当年死在这儿的冤魂,也许是别成了精的玩意儿。它想要地乳,化形,离开这儿。

“地乳我不会给你。”我说,“让开。”

“不让呢?”

“那就打。”我拔出短剑。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打得过我?”

“打不过也要打。”

她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有骨气。但你知不知道,你怀里的东西,不只我想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说,“你被人盯上了。从你进老龙道开始,就有人盯着你。现在,他们就在洞口等着。你出去,就是死。”

我心里一沉。森川公司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来这儿?

“不信?”她说,“你看看洞口。”

我转头,看向洞口。洞口的光,不知什么时候,被挡住了。是几个人影,堵在洞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轮廓——是日本人,穿着黑色的衣服。

真的有人。真的在等我。

“他们想要什么?”我问。

“地乳,还有你。”轿子里的人说,“地乳能化煞,能炼药。你能做钥匙,开水脉。两样都是宝贝,他们都要。”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她顿了顿,“我只要地乳。你给我地乳,我帮你出去。怎么样?”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她说,“不然,你出不去。洞口那几个人,是日本阴阳道的高手,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厉害十倍。你一个人,打不过。”

我沉默。她说得对,我一个人,打不过。秦爷不在,洛漪不在,我只有一把短剑,几张符。

“你怎么帮我?”我问。

“简单。”她说,“这老龙道,我熟。我知道另一条路,能通到外面。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条件呢?”

“地乳分我一半。”她说,“不多,就一半。你一半救你师父,我一半化形。公平交易。”

我想了想,点头:“行。但你得先带我出去。”

“可以。”她说,“跟我来。”

轿子动了。不是抬,是自己飘,朝着洞穴深处飘去。我跟着轿子,离开主道,拐进一条岔路。

岔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滴着水。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亮光。

是出口。在崖壁半腰,离地面十几米高。下面就是黄河,水流很急。

“从这儿下去,顺着水漂,漂到回水湾,就能上岸。”轿子里的人说,“地乳呢?”

我从怀里掏出陶瓶,倒出一半地乳,倒进她递出来的一个小碗里。地乳很稠,倒得很慢。

倒完,她把碗收回去。然后,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小铃铛。青铜的,用红绳穿着,和我之前见过的“河嫁铃”很像,但更小,更旧。

“这个给你。”她说,“下次有难,摇铃。我能帮你一次。但记住,只有一次。”

我接过铃铛,揣进怀里。

“还有,”她说,“小心你师父。”

“什么?”

“你师父的伤,没那么简单。”她说,“煞气入体是真,但煞气哪来的?天权水眼的煞气,是沧浪化龙失败留下的,按理说伤不了他那么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体内,早就有伤。”她说,“陈年的旧伤,一直没好。这次被煞气一引,全爆发了。”

我想起秦爷之前咳血的样子。确实,不像是新伤。

“什么旧伤?”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和水脉有关。你回去问问他,六十年前,花园口决堤后,他师父是怎么死的,他又是怎么伤的。问清楚了,也许能救他。”

六十年前。花园口。又是这个。

“好了,走吧。”她说,“再不走,那些人该找来了。”

我点点头,从洞口跳下去。下面是黄河,水很急,我掉进水里,被冲得晕头转向。我憋着气,顺着水漂,漂了很久,终于看到回水湾的崖壁。

我挣扎着游上岸,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天已经黑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

我摸摸怀里,陶瓶还在,地乳还在。铃铛也在。

我站起来,看看四周。没有人,那些日本人没追来。

也许是被轿子里的东西引开了,也许是在别的地方埋伏。

不管了,先回去。

我顺着原路往回走。来的时候跑,回去的时候走,走得很慢,很累。但心里踏实了些——地乳拿到了,秦爷有救了。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终于看到河神庙了。

庙里亮着灯。这么晚了,谁在庙里?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庙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秦爷的声音,很虚弱,但在说话。还有一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温柔。

我推开门。

屋里,秦爷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比走时好点。床边坐着个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碎花布衫,正在给秦爷喂药。

是苏晓禾。黄河边希望小学的老师,我上次见她,还是处理铁柱那事的时候。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大哥,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看向秦爷。

秦爷看见我,眼神亮了亮,但没说话。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我问。

“村里人听说秦爷受伤了,让我来看看。”苏晓禾说,“我懂点草药,就熬了点药送来。秦爷刚喝了点,精神好些了。”

她把药碗放下,站起来:“你们聊,我去烧点水。”

她出去了,屋里只剩我和秦爷。

我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陶瓶,递给秦爷:“师父,地乳。”

秦爷接过陶瓶,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是真的。你……进老龙道了?”

“嗯。”

“遇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遇到顶轿子,红色的,里面的人要地乳,我分了一半给她。她告诉我另一条路,带我出来了。”

秦爷脸色一变:“轿子?红色的?她……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盖着红盖头。但声音……不像洛漪。”

秦爷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是老龙道里的‘轿娘娘’。死了三百年的一个新娘,花轿抬到河边,失足落水,连人带轿冲进老龙道,成了精。她没害你?”

“没有。还给了我这个。”我掏出那个小铃铛。

秦爷接过铃铛,看了看,脸色更凝重了:“这是‘姻缘铃’。轿娘娘的信物。她给你这个,是认了你这个‘女婿’。以后你的事,她都会管。”

“女婿?”我愣住。

“轿娘娘生前没嫁成,死后就想找个女婿。”秦爷说,“但一般人她看不上,非得是八字全阴、通阴阳的。你正好符合。”

我头皮发麻。又来了,又是这种事。

“那……这铃铛,能用吗?”我问。

“能用,但慎用。”秦爷说,“用一次,欠一份情。情欠多了,就得还。还不起,就得……娶她。”

我手一抖,铃铛差点掉地上。

“师父,我……”

“收着吧。”秦爷把铃铛还给我,“有时候,多个帮手不是坏事。但要记住,别欠太多。欠多了,还不起。”

我点点头,把铃铛收好。

“师父,”我想起轿娘娘的话,“她说,您的伤不光是煞气,还有旧伤。说让问问您,六十年前,花园口决堤后,您师父是怎么死的,您又是怎么伤的。”

秦爷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恐惧,有……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她……真这么说的?”

“嗯。”

秦爷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很疲惫,很苍老。

“浮生,有些事,是该告诉你了。但听完,你可能……就不会想留在这儿了。”

“师父,您说。”我坐下来,“我听着。”

秦爷看着窗外,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缓缓开口:

“六十年前,花园口决堤。我师父陈江河,带着我,在黄泛区救人。我们遇到了日本人,不是军队,是阴阳师。他们抢走了我师父的‘镇水印’,还想抢‘巡河令’。我师父不给,被他们……打死了。”

“那您……”

“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秦爷的声音在抖,“我想冲上去,被师父推开。他临死前,把巡河令塞给我,说:‘跑,别回头。’我跑了,但没跑掉。被一个阴阳师追上,一掌打在胸口。”

他掀开衣服。胸口上,有个黑色的掌印,很深,像烙上去的,几十年了,还在。

“这一掌,叫‘阴煞掌’。中者煞气入体,活不过三年。但我师父临死前,在我身上画了道符,把煞气封住了。这些年,我靠着符,靠着药,一直撑着。但这次,天权水眼的煞气,把封印冲开了。旧伤新伤一起发作,才这么重。”

我看着他胸口的掌印,浑身发冷。六十年的伤,六十年的痛,他一直忍着,一直撑着。

“那……镇水印呢?”我问。

“被抢走了。”秦爷说,“那是镇水使的印,能调动黄河水脉。有了它,就能控制整条黄河。那些日本人抢走它,是想用黄河水脉,做别的事。但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起森川公司。他们也在打水脉的主意。六十年前抢镇水印,六十年后破七星水眼。是一批人吗?还是……传承?

“师父,”我问,“那些人……和现在的森川公司,有关系吗?”

“有。”秦爷点头,“森川公司的创始人,叫森川信玄。六十年前,他在中国,是个阴阳师。我师父……就是死在他手上。”

森川信玄。这个名字,像把刀,扎进我心里。

“那他现在……”

“死了。”秦爷说,“二十年前死的。但他有个儿子,森川裕介,就是现在森川公司的社长。他在继续他爹的事,想控制黄河水脉。”

“控制水脉……做什么?”

“不知道。”秦爷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六十年前,他们抢走镇水印后,黄河连年泛滥,死了多少人,数不清。六十年后,他们又要破七星水眼,抽干水脉。水脉一干,黄河两岸,又是大灾。”

我沉默。六十年的恩怨,两代人的仇恨,都压在这条河上,压在我们身上。

“师父,”我说,“我不会走。您教我本事,我接这个担子。他们想毁这条河,得先过我这关。”

秦爷看着我,看了很久,眼圈红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好孩子。”

他擦擦眼睛,又说:“地乳有了,还缺童尿。铁柱的身体不行,得找别人。”

“村里有别的孩子吗?”

“有。”秦爷说,“村东头老孙家的小孙子,八岁,没病没灾,是童身。你去找他爹,说要借点尿,救人用。他爹会答应的。”

“好,我天亮就去。”

“还有,”秦爷说,“配药需要时间。地乳、朱砂、艾灰、童尿,四味同煎,要熬三个时辰。这期间,不能被打扰。你守在庙外,谁来都别让进。”

“是。”

“去吧。我累了,歇会儿。”

我扶秦爷躺下,盖好被子。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

我走出屋,苏晓禾在院里烧水。看见我,她站起来。

“陈大哥,秦爷他……”

“没事了。”我说,“地乳找到了,能治。”

苏晓禾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昨晚秦爷烧得厉害,说明话,一直喊‘师父’,喊‘别过来’。吓死我了。”

“谢谢你,苏老师。”

“客气什么。”她笑了笑,“我也是村里人,秦爷帮过我们那么多,应该的。”

水开了,她倒了两碗,递给我一碗。我接过,喝了一口,很烫,但暖和。

“苏老师,”我问,“您知道村东头老孙家吗?”

“知道啊,孙大爷家。他小孙子叫小宝,可机灵了。怎么了?”

“秦爷配药,需要童尿。想找小宝借点。”

“这事啊,好办。”苏晓禾说,“天亮我去说,孙大爷肯定给。小宝可喜欢秦爷了,常来庙里玩。”

“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

我们坐在院里,喝着热水,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远处,黄河水声哗啦,像在唱歌,又像在哭。

“陈大哥,”苏晓禾突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跟着秦爷,做巡河人?”

我想了想,点头:“嗯。这条河需要人守,我就守着。”

“不危险吗?”

“危险。”我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晓禾看着我,眼神很亮,像星星。

“陈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个普通人,被逼到这份上,只能接着。”

“不,你不是普通人。”苏晓禾说,“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早就跑了。你没跑,还去老龙道找地乳,还说要守河。这就不普通。”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我普不普通,我只知道,我不能跑。跑了,对不起秦爷,对不起这条河,对不起……我自己。

天完全亮了。太阳出来,照在院里,暖洋洋的。

苏晓禾站起来:“我去孙大爷家。你守着秦爷,我很快回来。”

“好。”

她走了。我坐在院里,看着庙门,看着远处的黄河。

铃铛在怀里,地乳在屋里,秦爷在床上。

我还在这儿。

这条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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