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的动作，骤然顿住了。剑锋停在柳玉笙面前三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往前半分。他想骂人，痛斥柳玉笙妖言惑众，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直接挥剑斩断柳玉笙的脖颈，剑身却纹丝不动。
“赵奎，放下你的剑！”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就见楼梯上站着一个身着月白青衫的男子，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柄莹白的长剑。
谢石瞳孔微微一缩：“苏见？”
赵奎猛然回头，脸色瞬间一片惨白，紧接着“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颤声道：“宗……宗主？您怎么来了？”
苏见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奎，目光落在了谢石身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谢石看出了他眼底的挣扎，还有几分……认可？
从临州到云水城，一路上苏见都在暗中观察。他看着谢石救了一个又一个被石纹困住的人，看着那些本应该被处理掉的半僵之人，都褪去了石纹，重获新生。他几十年来凝练出的道心，在这一路的观察里，裂得越来越碎。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柳玉笙身上，沉默了许久，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开口：“柳姑娘的石纹已消，神智清明，并非僵人。从今日起，赵奎，你不得再为难玉春班，不得再为难柳姑娘。”
跪在地上的赵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宗主？这……这不合规矩啊！她之前已经是半僵之人，就算现在石纹退了，也难保日后不会再次变成僵人！我们不能放了她啊！”
“规矩？”苏见的眼神更冷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执剑宗立宗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赵奎愣了一下，连忙道：“斩僵护世，守护百姓！”
“那你告诉我，你要烧了这凤鸣楼，要杀一个从未伤过人的姑娘，是斩僵护世，还是滥杀无辜？”
赵奎张了张嘴，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执剑宗斩的，是噬人害人的僵人，不是被困在执念里的正常人。”苏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执剑宗弟子，“从今日起，执剑宗所有人，都不得随意斩杀身有石纹但尚存神智之人，违令者，逐出师门，严惩不贷。”
所有执剑宗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
这可是执剑宗守了百年的规矩啊，宗主竟然说改就改了？
“听不懂我的话吗？”
“是！谨遵宗主命令！”众人咽了口唾沫，纷纷行礼。
苏见挥了挥手：“出去，守在凤鸣楼外，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赵奎和一众弟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剑，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班主和玉春班的弟子们，看着苏见，眼里满是感激，柳玉笙也对着苏见，盈盈一拜，轻声道：“多谢宗主手下留情。”
苏见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谢石身上，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从他继任执剑宗宗主的位子后，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他都一直坚信，斩杀僵人，斩杀半僵之人，就能够止僵劫，救苍生，但谢石，为他指明了另一条道路。
他曾无数次劝说自己，说谢石不过是邪魔歪道，必须找个机会杀了他，不能再让他祸害别人了。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总是不自觉的想起谢石的劝诫，想起他“走出执念”的话语，结果显而易见，他能明显感知到，原本牢牢附着在自己右小臂上的那块石纹，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同样松动的，还有他自己的道心。
谢石看着他，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只要初心都是护着这世间的百姓，就够了。”
苏见看着他，愣了许久，最终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啊，初心都是护世，只是走的路不同而已。
他之前一直觉得，谢石是邪魔歪道，是在纵容僵劫。可如今看来，真正错的人，是他自己。
他没再说什么，对着谢石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自己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苏见走了之后，整个凤鸣楼，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玉春班的弟子们，激动得抱在一起。刘班主看着柳玉笙，看着好好的戏楼，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柳玉笙走到谢石面前，对着他无比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极沉：“谢先生，您对我，对我们玉春班的帮助，这辈子，我柳玉笙没齿难忘。若有来世，我愿做牛做马，以报答您的恩情！”
“不必谢我。”谢石抬手虚扶了她一把，依旧是那个淡淡的语气，“能走出来的，从来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愿意从戏里走出来，愿意面对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柳玉笙抬起头，看着谢石，眼里满是感激。如果谢先生未曾开导自己，如果不是她自己最终愿意放下那个完美的青荷儿，愿意接纳那个不完美的柳丫儿，那么，自己必将在执念里，越陷越深，最终沦为僵人。
当天晚上，玉春班重新挂起了灯笼，凤鸣楼里，再次亮起了灯火。
刘班主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谢石、魏石和阿禾。戏班的弟子们忙前忙后，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整个凤鸣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和压抑，只剩下了热闹和欢喜。
阿禾坐在柳玉笙身边，小手拉着她的手，好奇地问她：“姐姐，唱戏是什么感觉呀？是不是很好玩？”
柳玉笙看着小姑娘懵懂的小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温柔得很。她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石中泪》里的唱段，声音清润婉转，好听得不得了。
阿禾听得眼睛都亮了，小手拍个不停，嘴里喊着：“真好听！姐姐唱得真好听！”
魏石和刘班主也跟着鼓掌，脸上满是笑意。谢石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