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被秦爷叫起来了。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丝灰白。秦爷已经收拾停当,背着他那个粗布包,手里拿着那根铁木棍,站在院子里。
“走,”他说,“去河边。”
我赶紧穿好衣服,跟出去。清晨的河滩很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远处的黄河在晨雾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水声哗啦哗啦的,比白天听着更沉,更闷。
秦爷没往平时常去的码头走,而是带着我往下游走。走了大概一里地,来到一处河湾。这里的河道很宽,水流也缓,水面平得像镜子,倒映着还没亮透的天。
“就这儿。”秦爷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包放在一边,“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石头被夜露打湿了,坐着冰凉。
“听雷,先要学会静。”秦爷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心要静,耳要静,整个人都要静下来。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在血管里流,听见……地底下的声音。”
我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深呼吸。
“别闭眼。”秦爷说,“睁着眼,看河。看水的流动,看波纹的变化。看和听,是一回事。”
我睁开眼,盯着河面。天光渐亮,水面从黑色慢慢变成深灰,又变成浑黄。波纹一圈套一圈,从河心向岸边扩散,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更细的涟漪。
“水在说话。”秦爷说,“每一道波纹,都是一句话。每一道浪,都是一声叹息。你要听的雷,就藏在这些话里,这些叹息里。”
我努力地看,努力地听。可除了水声,除了风声,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我什么都听不见。
“别急。”秦爷说,“听雷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你先感觉,感觉脚下的地,感觉地底下的震动。”
我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很硬。我闭上眼,努力去感觉。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慢慢地,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不是震动,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是脉搏一样的跳动,从石头深处传上来,通过手掌,传到手臂,传到身体里。
“感觉到了吗?”秦爷问。
“好像……有东西在跳。”
“那是地脉。”秦爷说,“山河大地,都有脉。黄河有黄河的水脉,地有地脉。地脉和水脉相通,水脉一动,地脉就有感应。地脉一颤,水脉就有回响。”
他顿了顿,又说:“你试试,能不能顺着地脉的感觉,找到水脉的动静。”
我继续感觉。那“脉搏”很微弱,时有时无。我努力集中精神,顺着那感觉往下探,往下探……
突然,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声闷雷,很低沉,很遥远,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经过层层岩石,传到地表时,已经变成了一声悠长的、沉闷的嗡鸣。
“师父!”我睁开眼,“我听见了!”
秦爷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感觉?”
“像是……像是打雷,但在地底下。很闷,很长。”
“方向呢?从哪边传来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感觉:“从……下游?不对,好像是……水底下?”
“是水脉的雷。”秦爷说,“这声雷,是从天璇水眼的方向传来的。天璇破了,水脉在那里有个缺口,水在往外泄,地脉不稳,就有雷声。”
我看向下游。天璇水眼,就是我们和沧浪并肩作战的那个地方。现在那里水眼已破,水脉在漏。
“那……这雷声,是好是坏?”我问。
“不坏不好,就是事实。”秦爷说,“水脉在漏,就有雷。漏得急,雷声就急。漏得缓,雷声就缓。你要学会分辩,什么样的雷声,对应什么样的状况。”
他又让我继续听。我闭上眼睛,继续感觉。
这次听了很久,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又听到一声雷。这声雷和刚才那声不一样,更短,更脆,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这是……”我看向秦爷。
“天枢水眼的雷。”秦爷说,“天枢的阵还在,水脉没漏,但阵在被冲击。有人在动阵,想破阵。阵被冲,就有这种脆响。”
“是那些人?”
“应该是。”秦爷脸色沉了沉,“他们在试探。看天枢的阵还能撑多久,好安排下一步。”
我心里一紧。天枢水眼是我们布的第一个阵,如果也被破了,七星就破其四了。
“师父,咱们……”
“继续听。”秦爷打断我,“把今天听到的雷声,都记在心里。雷声的频率,响度,方向,持续的时间。这些都是线索,能拼出整条水脉现在的状况。”
我点点头,继续听。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河水染成金色。晨雾散了,河面看得更清楚。水还是浑黄的,但今天好像更浑,水面上漂着不少杂物——树枝,草叶,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东西。
我们又听了半个时辰。这期间,我又听到了三声雷。一声从天玑方向来,很低沉,很虚弱,像是奄奄一息的叹息——天玑水眼被破,水精被取,水脉在那里已经快断了。一声从天权方向来,很稳,很沉,但里面带着一丝杂音——天权的阵还在,但受了冲击,不太稳。还有一声,来自……很远的,上游方向,很轻,很飘忽,几乎听不见,但我确实听见了。
“师父,”我问,“上游那声雷……”
秦爷睁开眼,看向上游方向,看了很久,才说:“那是玉衡水眼的雷。七星第五个,离咱们最近的一个。那声雷……很怪。”
“怪?”
“太轻了。”秦爷说,“轻得不正常。玉衡水眼在壶口上游,水势极猛,水脉也最旺。按说雷声应该最响,最沉。可刚才那声……轻得像猫叫。”
“说明什么?”
“说明玉衡水眼……可能已经出事了。”秦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庙里。得查查玉衡的情况。”
我们往回走。路上,我问秦爷:“师父,如果玉衡也出事了,那七星……”
“就破其五了。”秦爷说得很平静,但脚步加快了,“剩下两个,摇光和开阳,都在壶口附近。那地方水太急,他们不好下手。但如果前五个都破了,水脉大损,摇光和开阳也撑不了多久。”
“那……水脉就全断了?”
“嗯。”秦爷点头,“水脉一断,这段黄河就成死水了。水里的鱼虾会死光,岸边的草木会枯死,靠水吃饭的人……要么走,要么死。”
我心里发沉。这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回到庙里,秦爷没进屋,直接去了院子角落的那口井。井很深,水很清。他打了桶水上来,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师父,您看什么?”我问。
“看水色。”秦爷说,“井水连着地下水,地下水连着黄河水脉。水脉有变,井水也会有变。”
他舀了瓢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点,脸色变了。
“有煞味。”他说,“很淡,但确实有。玉衡水眼……真的出事了。”
他把水泼掉,转身进了东屋。我跟进去,看见他正翻那本《河工禳灾秘录》。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张图,是黄河流域图,上面标着七个红点,正是七星水眼的位置。每个红点旁边都有注解,写着水眼的特点,守护的东西,以及……镇守的方法。
玉衡水眼的注解,秦爷指给我看:“玉衡,位壶口上游三十里,水急潭深,有暗流漩涡无数。镇守者:千年铁头龙王。”
“铁头龙王?”我念出声。
“不是真龙,是条成了精的大青鱼。”秦爷说,“头极硬,能撞穿船底,所以叫铁头龙王。它在那片水域修了上千年,是七个护法里最凶的一个。按理说,那些人应该不敢动它。”
“可刚才那雷声……”
“雷声轻,说明水脉弱了。”秦爷说,“有两种可能。一是铁头龙王自己出了问题,镇不住水眼了。二是……那些人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绕过了铁头龙王,直接动了水眼。”
哪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师父,咱们得去看看。”我说。
秦爷摇头:“来不及了。壶口上游三十里,从这儿过去,得走一天。等咱们到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而且今天,庚子日。今晚子时,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咱们得守在这儿,守天权。玉衡……顾不上了。”
我心里难受。明知要出事,却救不了。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秦爷看出来了,拍拍我的肩:“别想太多。巡河人不是神,救不了所有。能守住眼前的,已经不容易了。”
他收起书,说:“下午,教你辨毒。晚上,咱们得去天权水眼守着。他们今晚一定会来。”
“是,师父。”
中午,王婶送饭来了。今天送的特别多,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盆米饭。她说,是村里人凑的,谢我们救了铁柱,也求我们保佑村子平安。
“秦爷,陈小哥,”王婶一边摆饭一边说,“村里人都知道了,最近不太平。昨天铁柱出事,今天早上,村西头老张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都有两个小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老张说,是黄鼠狼,可那伤口,看着不像……”
秦爷放下筷子:“鸡呢?”
“还在院里,老张说等您去看看。”
“吃完饭去看看。”
我们匆匆吃完饭,跟着王婶去了村西头。老张家是户老实巴交的农户,院子里圈着个鸡窝,平时养了十几只鸡下蛋。现在,鸡窝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只死鸡,都是最肥最大的那几只。
秦爷蹲下,抓起一只死鸡看了看。鸡脖子上确实有两个小眼,不大,就针尖粗细,但很深,周围的皮肉发黑,已经溃烂了。
“不是黄鼠狼。”秦爷说,“是‘水针’。”
“水针?”老张问。
“一种水里的毒虫,细如针,能喷毒。”秦爷说,“毒很烈,中者立毙。但这东西一般在水里,很少上岸,更不会主动攻击家禽。”
“那……怎么会……”
“有人放的。”秦爷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和给铁柱下毒的一样,是警告。告诉咱们,他们能对鸡下手,就能对人下手。”
老张脸都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把死鸡烧了,深埋。”秦爷说,“院子周围撒上石灰,能防毒虫。晚上门窗关好,听见动静别出来。”
他又拿出几张符,让老张贴在鸡窝和门窗上。做完这些,我们告辞出来。
走在回庙的路上,秦爷一直沉默。我也不敢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已经开始对村里下手了。鸡,狗,猫,下一步,可能就是人。
“师父,”我忍不住问,“咱们……能守住吗?”
秦爷没直接回答。他看着远处的黄河,看了很久,才说:“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这是巡河人的本分。”
“可如果……如果真守不住呢?”
“守不住,就死在这儿。”秦爷说得很平静,“和沧浪一样,和老鼋一样,和这条河里千千万万个守河人一样。死在自己守的地方,不丢人。”
我心里一震。死。这个字,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
我突然想起,秦爷今年七十三了。在这黄河边守了五十年,见过的生死,比我吃过的米都多。死对他来说,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可怕的是,守不住。是眼睁睁看着这条河死,看着两岸的人遭殃。
“师父,”我说,“我不想死。但更不想……看着这条河死。”
秦爷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悲伤,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好好学。”他说,“学本事,能多守一刻是一刻。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我用力点头。
回到庙里,秦爷开始教我辨毒。他把那些小瓷瓶都拿出来,一样样讲给我听。
“这是‘水鬼涎’,你见过了。症状是抽搐、吐白沫、昏迷。解法是盐水催吐,再用甘草、绿豆煮水喝。”
“这是‘尸毒’,用陈年腐尸炼的。症状是皮肤溃烂、发烧、说胡话。解法是用朱砂、雄黄、大蒜捣烂外敷,内服解毒汤。”
“这是‘水针毒’,就是毒死那些鸡的。症状是小孔伤口,周围发黑溃烂。解法是用艾草烧伤口,把毒逼出来,再敷上金疮药。”
他讲得很细,我听得也很认真。但脑子有点乱,太多毒,太多解法,记不住。
“别急,慢慢记。”秦爷说,“这些毒,都不是常见的。那些人用这些,是故意显摆,也是故意吓唬咱们。真要杀人的毒,不会这么复杂,直接下砒霜更快。”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只想要命,还要咱们怕。”秦爷说,“怕了,就会乱。乱了,就会出错。出错了,他们就有机可乘。”
我懂了。他们在玩心理战。用毒,用死鸡,用各种诡异的手段,制造恐慌,让我们自乱阵脚。
“那咱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秦爷说,“他们越想咱们乱,咱们越要稳。稳住了,他们就没办法。”
我点头,继续记。
学了一下午,天快黑时,王婶又送饭来了。这次她脸色不太好,欲言又止。
“王婶,有事?”秦爷问。
“那个……”王婶犹豫了一下,说,“下午,村里又来了个货郎。和昨天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年轻,说话更和气。他在村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卖,就打听事。”
“打听什么?”
“打听……您。”王婶看着秦爷,“问您多大年纪,身体怎么样,平时都干什么。还问……陈小哥的事,问他是哪来的,什么时候来的,跟您学了些什么。”
秦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人搭理他?”我问。
“有……”王婶低下头,“老刘家的二小子,贪人家给的糖,说了不少。后来他爹知道了,打了他一顿,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都说啥了?”
“说您最近常往河边跑,说陈小哥是您新收的徒弟,说您教他画符念咒……反正,能说的都说了。”
秦爷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谢谢你,王婶。”
王婶走后,秦爷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师父,”我问,“他们这是……”
“在摸咱们的底。”秦爷说,“想知道咱们有多大本事,有多少准备。知道了,才好对付。”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不变应万变。”秦爷说,“他们摸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吃完饭,准备一下,去天权水眼。”
天完全黑透时,我们出发了。
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月亮很亮,很圆,像面银盘挂在空中,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黄河在月光下,像条巨大的银带,蜿蜒东去。
我们没走大路,走的是河滩。月光下,河滩上的石头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堆堆白骨。水声在夜里听着格外响,哗啦哗啦,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秦爷走得很慢,很稳。我跟着他,一步不落。腰上别着短剑“断水”,怀里揣着铜镜“分光”,还有秦爷给的几张符。背上背着个包,里面是干粮、水,和一些应急的东西。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权峡谷到了。
月光下的峡谷,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两边的石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巨兽的肋骨。谷里的水潭,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像水里也有个月亮。
阵还在。那个金色的光罩还在,笼罩着整个水潭,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很稳,很美,但也很脆弱——我知道,今晚,它要面临真正的考验了。
秦爷在峡谷口停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示意我坐下。
“就在这儿守着。”他说,“子时前,他们应该不会来。咱们先休息,养足精神。”
我靠着石壁坐下。石头很凉,但坐久了,反而暖和了点。秦爷坐在我旁边,闭着眼,像是在调息,也像是在听什么。
四周很静。只有水声,风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秦爷睁开了眼。
“来了。”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峡谷外,远处的河滩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月光下,能看清是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像四个剪影。他们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散步,但方向明确——就是冲着峡谷来的。
“不是昨天那批。”秦爷低声说,“昨天是阴阳师,今天是……武士。”
武士?我眯起眼仔细看。确实,那四个人的身形、步态,都和昨天的土御门千夏他们不一样。更挺拔,更利落,腰里好像都别着刀。
“日本人还有武士?”我问。
“不是古代的武士,是现代训练的。”秦爷说,“森川公司养了不少这种人,专门干脏活。比阴阳师难对付,他们不讲规矩,只讲结果。”
那四个人走到峡谷口,停住了。他们看了看峡谷里的水潭,又看了看周围,然后,其中一个人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分开,两人一组,从峡谷两侧往里摸。动作很轻,很快,像四只黑豹。
“师父,他们……”我想站起来。
“别动。”秦爷按住我,“让他们进。进了阵,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我看着那四个人摸进峡谷,心里紧张得要命。他们离水潭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最前面那个人,脚要踏进水潭边的空地时,突然,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过不去,像有堵透明的墙。
他伸手摸了摸,摸了个空,但手就是伸不过去。他回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是日语,我听不懂。
后面三个人也过来,一起伸手摸。四个人,八只手,在空气中摸索,但就是摸不到东西,也过不去。
阵起了作用。七星锁蛟阵,把整个水潭都封住了,外人进不去。
那四个人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们退后几步,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然后,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小幡,黑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符。他举起幡,摇了摇。
幡无风自动,发出“猎猎”的响声。随着幡声,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像水面起了涟漪。那些涟漪撞在透明的阵壁上,发出“嗡嗡”的闷响。
阵壁在震动。光罩在晃,金光在闪。
“他们在破阵。”秦爷说,声音很冷,“用‘破界幡’,想硬闯。”
“能闯进来吗?”我问。
“看阵能撑多久。”秦爷说,“也看……他们有多狠。”
那个摇幡的人,越摇越急。幡声越来越响,空气的波动越来越剧烈。阵壁晃得更厉害了,光罩上的金光开始闪烁,时明时暗。
另外三个人也没闲着。他们从包里掏出些东西——是黑色的钉子,有筷子长,一头尖,一头方。他们围着阵壁,把钉子往地上钉。
“定界钉。”秦爷说,“钉在地上,能定住阵脚,让阵壁变脆。再用破界幡一冲,阵就可能破。”
我看得心急。那三个人动作很快,已经钉了十几根钉子。阵壁晃得更厉害了,光罩上的金光,已经暗了一半。
“师父,咱们……”
“再等等。”秦爷说,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人,“等他们全部进来,等阵……破的那一刻。”
“阵破了,水眼不就……”
“阵破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秦爷说,“才会进阵。进了阵,才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我懂了。秦爷是故意的。他在等阵破,等那些人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可是,阵破了,天权水眼就暴露了。万一……
“没有万一。”秦爷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阵破了,还能再布。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今晚,必须把他们全留下。一个都不能放走。”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冷得像冰。我从没见他这样过。
那四个人还在忙。钉钉子的钉钉子,摇幡的摇幡。阵壁已经摇摇欲坠,光罩上的金光,只剩最后一点,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终于,在一声清脆的裂响中,阵破了。
金色的光罩,像玻璃一样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层透明的阵壁,也消失了。
水潭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水面平静,倒映着圆月,很美,但也很脆弱。
那四个人停了下来。他们看着水潭,看着水面下那个幽蓝的光点——那是天权水眼,在月光下,像一颗蓝宝石,嵌在水底。
摇幡的那个人笑了,说了句什么。另外三个人也笑了。他们收起幡,收起钉子,朝着水潭走去。
脚步很轻,很快,很稳。
他们走到了水潭边。最前面那个人蹲下,伸手想去摸水。
就在这时,秦爷动了。
他像道影子,从藏身处窜出去,快得看不清。手里握着一把朱砂,朝着那四个人一撒。
朱砂在月光下,像一片血雾,笼罩过去。那四个人反应极快,立刻后退,但最前面那个人还是沾上了一点。朱砂沾身,立刻冒起青烟,那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打滚。
另外三个人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们没去看同伴,而是盯着秦爷,眼神像狼。
秦爷没停。他冲到水潭边,一脚把那个打滚的人踢进水里。那人落水,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沉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人,眼睛都红了。他们低吼一声,同时扑向秦爷。
三把刀,三个方向,封死了秦爷所有的退路。
秦爷不退。他手里多了根棍子——是那根铁木棍。棍子一扫,格开一把刀,一挑,又拨开一把,再一劈,把第三把刀震开。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我能看出,他呼吸很重,每一招都很吃力。他的伤还没好,强行动手,很危险。
我想冲出去帮忙。但秦爷之前交代过,没他信号,别动。
我强忍着,握紧短剑,手心全是汗。
秦爷和那三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光棍影,在月光下闪烁。秦爷毕竟年纪大了,又带伤,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染红了衣服。
但他还在撑,一步不退。
就在一把刀要砍中他肩膀时,我突然听见了声音。
是铃铛声。叮铃,叮铃,很轻,很飘忽,从水潭里传出来。
那三个人也听见了,动作一滞。
秦爷趁机一棍,砸中一个人的手腕。那人惨叫,刀脱手。秦爷又补一脚,把他踢进水里。
剩下两个人,脸色变了。他们看看水潭,又看看秦爷,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水潭里,有东西在动。
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散。涟漪中心,慢慢浮出个东西。
是顶轿子。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花轿。轿帘掀开一角,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朝那两个人招了招。
是洛漪。她又来了。
那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但刚跑出两步,轿子里又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抓住了他们的脚踝。
手很白,很细,但力气极大。那两个人拼命挣扎,但挣不脱。被那两只手,一点点拖向水潭,拖向那顶轿子。
“救命!救命!”他们用日语喊。
但没人能救他们。秦爷冷冷看着,我躲在暗处看着。
那两个人被拖到水潭边,拖进水里,拖进轿子里。轿帘合上,缓缓沉入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顶红色的轿子,在水面下,渐渐淡去,消失。
秦爷拄着棍子,站在水潭边,喘着粗气。月光下,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我冲出去,扶住他:“师父!您怎么样?”
“没事。”秦爷说,但声音在抖,“死不了。”
我把他扶到岸边坐下,检查他的伤口。还好,都不深,但流血不少。我撕下衣服,给他包扎。
“师父,洛漪她……”
“她帮了咱们最后一次。”秦爷说,看着水面,“刚才那四个人,是死士。死了,森川公司会知道,咱们在这儿,天权水眼还在。他们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那……”
“别怕。”秦爷拍拍我的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是伤,是……撑到极限了。
我扶着他,看着水潭。月光下,水面平静,水下的蓝光还在,天权水眼还在。
今晚,守住了。
但明天呢?后天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条路,得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吧。”秦爷说,“回庙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扶着他,慢慢往回走。月光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黄河水声依旧。
像叹息,像低语,像在诉说一个还没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