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皇子降生,月恒初照
薄姬的腹间日渐隆起,待到足月之时,硕大的肚腹早已遮住了她的视线,低头竟看不到自己的脚尖。行路之时,她只得一手扶腰,一手托住沉甸甸的肚腹,一步一顿缓缓挪移,身形笨拙,恰似冰面上蹒跚的企鹅。侍女阿采寸步不离地随在身侧,步步留神,唯恐她稍有不慎,磕绊着动了胎气。
到了第九个月,薄姬便极少踏出房门,安心在屋中静养。窗外春意渐浓,院中的槐树抽了新芽,在春风里摇曳,望着这满目生机,薄姬心中愉悦,静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快了,就快与你见面了。”她常轻抚肚腹,轻声对孩子呢喃。
可临盆之痛,终究来得猝不及防。
一日夜里,薄姬刚卧于榻上,腹中骤然袭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体蜷缩,冷汗涔涔而下,顷刻间便浸透了里面的衣服。
“阿采——”她牙关紧咬,强忍着剧痛,低声呼唤。
阿采本就睡在外间值守,听得这声虚弱又急促的呼唤,慌得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了进来。薄姬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密布,主子要临盆了。她年纪尚轻,虽早已备好产婆的讯息,可真到了这紧要关头,依旧慌了手脚,一边忙不迭地拿锦帕为薄姬拭去冷汗,声音发颤:“夫人,您千万撑住,奴婢即刻去请产婆!”
宫中专职接生的老嬷嬷来得极快,她一生接生无数,见惯了分娩的凶险,行事素来沉稳干练。一踏入房门,便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烧水、备布、净手、整理产房,各项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阿采亦定下心神,跟着嬷嬷的吩咐,像陀螺般忙前忙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姬卧于床榻之上,腹中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如浪涛般反复席卷而来。她死死咬住口中提前备好的软木,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汗水顺着鬓角发丝不断滑落,将枕席湿透了。
“夫人,再加把劲!孩子已经露头,再用力些!”老嬷嬷沉着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拼尽全身力气,循着产婆的指引凝神发力,剧痛钻心,却未曾有半分退缩;又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不断发力……
一声清亮嘹亮的啼哭划破深宫静夜,那哭声清脆有力,响彻屋宇。
“是位公子!恭喜娘子,诞下一位麟儿!”产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双手稳稳托住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孩儿身上尚带着血污,肌肤皱缩,却带着蓬勃的力量。
薄姬浑身气力瞬间被抽干,软软地瘫倒在榻上,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唯有胸口微微起伏,喘着粗气。
“抱……抱过来我瞧瞧。”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人很虚弱。
阿采眼眶通红,满心欢喜与心疼,小心翼翼地将擦拭干净的婴孩抱至薄姬身侧,轻轻放在她身旁。那小小的孩儿通体泛红,眉眼皱缩,宛若尚未长开的小老头,双眼紧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嘴还在不停翕动,模样惹人怜爱。
薄姬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孩儿柔嫩的脸颊,那肌肤细腻滑润,恰似剥壳鸡蛋,带着暖暖的体温。孩儿似是被触碰惊扰,当即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比先前更为洪亮。
薄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甜蜜的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带着温热气息的生命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拥住了整片天地。
“娘的心肝宝贝” ,她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贴在孩儿耳畔,声音轻软如春风拂柳。
次日午后,薄姬诞下皇子的消息,传至了刘邦御前。
彼时刘邦正在宣室殿,与文武群臣共议朝政,内侍躬身近前,附耳将此事低声禀明。刘邦闻言微怔,指尖轻叩御案,似是在记忆深处细细搜寻,良久才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薄姬?”语气平淡,仿若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旧册,从边角里寻出了一段早已淡忘的过往,“哦,是居于西偏院的那位。”
内侍垂首恭应:“回陛下,昨夜薄姬娘娘顺利诞下皇子,母子二人皆平安顺遂。”
刘邦未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下,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群臣,继续商议国事。
散朝之后,刘邦换下朝服,身着便装,摆驾前往西偏院。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处院落,庭院偏僻狭小,墙角青苔厚密,绿意斑驳,那棵槐树枝桠横斜,覆住了半个屋顶,遮住了几分天光,透着几分清冷寂寥。刘邦立于院中,目光扫过周遭,眉头微蹙了一下,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薄姬听闻圣驾亲临,连忙命阿采帮自己整理好凌乱的发丝,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儿,强撑着起身,欲行跪拜之礼。刘邦刚跨进内殿,见她产后虚弱、行动艰难,当即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安心卧着便是。”
说罢,他在榻边落座,目光缓缓落在薄姬怀中襁褓中的婴儿。
小小的婴孩睡得安稳香甜,刘邦凝视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那张皱巴巴却透着稚气的小脸。孩儿似是被窗外透入的光亮惊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却依旧酣睡未醒。
“是个儿子?”刘邦沉声问道。
“是。”薄姬垂眸应答,声音轻柔,满是初为人母的温婉与柔顺。
刘邦的目光在孩儿脸上停留许久。榻上的薄姬怀抱幼子,安安静静地端坐,逆光之下,身形柔和,眉眼温婉,宛若一幅静谧雅致的水墨画。
刘邦忆起了那一夜的温存,竟真的孕育出龙裔。
“此子,朕为其赐名。”刘邦缓缓开口,话音落下,便起身行至窗前,望着院外那株迎风轻晃的槐树,融融暖阳洒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
“取名‘恒’。”他声音沉稳,“持之以恒,恒久弥德,愿此子心怀恒念,身具恒德,福泽绵长,基业永固。”
薄姬眼眶骤然泛红,她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孩儿,唇角微微颤抖,轻声反复呢喃:“刘恒……刘恒……”
薄姬将怀中的孩儿抱得更紧,眼底满是坚定与温柔。她深知,从今往后,这深宫幽幽,岁月漫长,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身旁这个温热的小生命,便是她一生的软肋,亦是她此生最坚强的铠甲。
“恒儿,”她在心底默默许诺,“娘会护你一生安稳,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