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红边，沈禾站在灶前，手扶淘箩，米粒在指缝间滑动。锅盖掀开，热气涌出，她将米倒入锅中，轻轻搅动几下，退火焖煮。水汽扑上脸颊，她抬手抹了一把，袖口顺势卷了半截，露出虎口处那道浅白的烫痕。她没停手，转身去取宣纸和笔墨。
昨夜立夏分茶耗了大半精神，今晨又起得早，眼底有些发沉。案上那张新菜单皱巴巴地蜷着角，墨块也硬得化不开。她蹲下身，从灶膛里夹出两块未熄的炭，放进小铜盆，搁到桌底。再倒些温水入砚，慢慢磨开墨汁。宣纸背面贴着铜盆烘了片刻，渐渐舒展平顺，她才执笔蘸墨，一笔一划写起今日菜目。
“清炒时蔬”“鱼片粥”“酱焖笋干”……字迹端正，笔力不浮。写到第三行，“荷包鸡”三字刚落，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轻颤一下，忽而改写为“和宝吉”。
三个字写完，她自己先念了一遍，低声说了句：“和气生财，吉祥如意。”
话音落，外头已有脚步声踏进门槛。第一位客人是卖柴的老李，拎着两捆松枝进来，往墙角一靠，笑呵呵道：“沈姑娘，今儿又添新菜？”
“不是新菜，是讨个彩头。”她将菜单挂到门旁木架上，离灶台不远不近，正好让食客看得清楚。
老李凑过去瞧，念出声来：“和——宝——吉？哎哟，你这字怕是写错了罢！哪有叫这名的鸡？”
话音未落，后头进来的几个镇民也围过来看，有人拍腿笑起来：“沈姑娘识文断字的，怎么也犯这等错？该不会是昨夜熬得太久，眼花了？”
她没恼，也没急着辩解，只端起粗陶碗给老李盛了碗鱼片粥，放他面前，说：“不是写错，是换个说法。和气生财，吉祥如意，图个好意头罢了。”
众人一听，愣了半晌，随即哄堂大笑。不是嘲笑，倒像是被这话戳中了心窝，笑得坦荡又舒畅。老李喝了一口粥，咂咂嘴：“嘿，怪不得你家灶火旺，原是连名字都带着福气。”
人陆续坐下吃饭，说说笑笑。她回灶台忙着，没再去管那些议论。待到日头爬过屋脊，第一批客人吃完离去，她收拾碗碟时，发现几处不对劲。
老李那只碗底下压着三枚铜板，分明比饭钱多了两个；卖豆腐的王嫂子走前没吭声，筷子底下却藏着一枚；还有个年轻后生，临走时特意把钱放在灶台边的陶罐口，一眼就能看见，却不提一句。
她数了数，多出的铜板竟有十七枚。她低头看着那堆钱，没动，也没喊人回来。这些人都知道她拒收赠礼的脾气，若非故意，便是真心想留。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方粗布，将铜板一一包好，在布角用炭笔写下四个小字：“修桥专资”。然后把布包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谁来了都能瞧见。
午后日影偏西，镇东的老木匠背着工具袋路过，她唤住他。
“张伯，等等。”
老木匠站定，擦了擦汗：“啥事？”
她把布包递过去：“这是今早客人多付的钱，说是大家的心意，您拿去补桥板。”
老木匠打开一看，皱眉：“这……是你店里赚的，怎好全给我？”
“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说，“他们为的是桥，不是为我。您收着，回头钉牢些，雨天别再让人摔着。”
老木匠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点头：“成。那我就不推了。你也别总把自己撇在外头。”
他走后，她回到灶房，摘下围裙抖了抖灰，重新系好。灶上锅已刷净，缸中水满，淘箩晾在架子上。她取下那张菜单，指尖在“和宝吉”三字上轻轻抚过，嘴角微扬。
窗外巷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剁馅儿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节奏安稳。风吹动门上的珍珠帘，七颗珠子相碰，发出细微脆响。她抬头看了一眼，伸手理了理，让它们垂得更顺。
她坐到柜台后的小凳上，翻开账册，将今日收支一笔笔记下。最后一页，她另起一行，写上：“修桥款，十七文，交张伯。”
油灯点了起来，火苗稳稳跳动。她吹灭灯芯，屋内暗了半边。手指仍搭在账册上，没收回。
锅中余粥早已凉透，灶膛里的炭也熄了大半，只剩一点暗红，在灰底深处缓缓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