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雨又下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峡谷里,砸在水面上,砸在沧浪冰冷的尸体上。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岩石的沟壑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流进黄河。
秦爷让我帮忙,把沧浪的尸体挪到水潭边一处干燥的平台上。五百年的蛟,死了之后还沉得很,我们两个人用尽力气,才勉强把它挪了位置。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鳞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暗淡的光。
做完这些,我们都累得瘫坐在岩石上,任凭雨水浇透。秦爷咳了几声,咳得不重,但每一声都让人心惊。水精能续命,但治不了内伤。他和沧浪硬拼,又强行布阵,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师父,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雨。”我说。
秦爷点点头,看了看四周。峡谷里没有能避雨的地方,只有崖壁上有些浅浅的凹陷,勉强能挡一挡。
我们找了个稍微深点的凹洞,挤进去。洞不大,两个人得挨着坐。洞外是瓢泼大雨,洞里是潮湿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师父,您说……”我看着洞外的雨幕,声音有点哑,“那些人,还会来吗?”
“会。”秦爷说得很肯定,“死三个,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只会让他们更小心,更狠。”
“那咱们……”
“等雨停,回去。”秦爷说,“天权水眼的阵成了,至少能挡三天。这三天,咱们得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
秦爷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递给我:“吃了,驱寒的。”
我接过,吞下去。药很苦,但咽下去后,胃里暖和了些。
“三天后,是庚子日。”秦爷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飘忽,“六十甲子一轮回,庚子主变,主劫。他们如果要动手,那天是最好的时机。”
“庚子日……那不就是……”
“大后天。”秦爷说,“咱们还有两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秦爷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浮生,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我心里一紧,坐直了身体。
“你的祖辈陈江河,不只是个逃难出来的孤儿。”秦爷说,“他是正经的巡河人传人。他师父,也就是我师祖,是清末最后一批受过朝廷敕封的‘黄河镇水使’。”
镇水使。这名字听着就透着官家的威严。
“光绪年间,黄河连年决口,朝廷设‘镇水使’,专司黄河水患禳镇之事。”秦爷继续说,“我师祖就是其中之一。后来清朝没了,镇水使的官衔也没了,但传承没断。你太爷八岁那年,黄泛区逃难,路上被我师祖捡到,收为徒弟,传了镇水使的衣钵。”
我想起家里那张泛黄的画。太爷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站在一条木船前,背景是浑黄的河水。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像鹰。我小时候怕他,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势。
“那……我太爷他,怎么会跑到陕西去?”我问。
“民国二十七年,花园口决堤后,黄河改道,生灵涂炭。”秦爷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师祖带着你太爷,在黄泛区救人,镇煞,送亡魂。救了多少人,数不清。但后来……出了件事。”
“什么事?”
秦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洞外的雨小了些,但还没停,滴滴答答的,像在催。
“他们遇到了日本人。”秦爷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不是军队,是阴阳师。那些人在决堤后的河道里,打捞什么东西。我师祖看出不对劲,上前阻拦,起了冲突。”
“后来呢?”
“我师祖……死了。”秦爷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你太爷当时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杀了人,抢了东西,走了。你太爷捡回一条命,但受了刺激,很多事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要逃,一直往西逃,最后在陕西落下脚,再也没回过黄河。”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太爷从没说过这些。他只说,老家发大水,人都死了,他逃出来。从没提过什么镇水使,什么日本人,什么师祖惨死。
“那……那些人,捞的是什么东西?”我问。
“不知道。”秦爷摇头,“我师祖临终前,只说了两个字:‘水脉’。然后就咽气了。你太爷记不清,我猜,应该是和水脉有关的东西。可能是镇水使代代相传的法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森川公司那些人。他们也在打水脉的主意。六十多年过去了,换了批人,但做的事,好像没什么区别。
“师父,”我问,“您说,这次这些人,和当年那些人……有关系吗?”
秦爷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有。一定有。
六十多年的轮回,又转回来了。
“那……我太爷,他知道我会回来吗?”我又问。
“不知道。”秦爷说,“但他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秦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小布包,蓝色的粗布,用红线缝着口,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你太爷临终前,托人捎给我的。”秦爷说,“说如果他子孙有一天回到黄河边,把这个给他。如果没回来,就等我死了,一起带进棺材。”
我接过布包,很轻,里面好像没什么东西。我解开红线,打开。
里面是块木牌。巴掌大小,两指厚,木质发黑,像是被水泡了很多年。木牌一面刻着字,是篆书,我不认识。另一面刻着图案,是条龙,盘着,龙首昂着,嘴里含着一颗珠子。
“这是什么?”我问。
“巡河令。”秦爷说,“镇水使代代相传的信物。你太爷是正经传人,这牌子本该一代代传给他后人,到你爹。但你爹……没接这个担子,去了城里。你太爷就把牌子留给了你,想着,万一……”
万一我回来了。万一我接了这个担子。
我摩挲着木牌,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那些不认识的字,那些盘绕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岁月的沉。
“师父,”我说,“这牌子……有什么用?”
“牌子本身没用,就是个信物。”秦爷说,“但有了牌子,你就是正经的巡河人传人。黄河边上的老家伙们,见牌子如见人,能帮你。水里的东西,认牌子,能说上话。”
他顿了顿,又说:“最重要的是,这牌子,能打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禹王洞。”秦爷说,“在黄河壶口上游三十里,有个隐秘的山洞,据说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里面藏着些东西,是历代镇水使、巡河人攒下的家底。有法器,有典籍,有……对付水脉劫数的法子。”
“对付水脉劫数?”我眼睛一亮,“那咱们……”
“现在还不行。”秦爷打断我,“禹王洞的入口在水下,只有每年七月十五,月圆之夜,水位降到最低时才能进去。现在才四月初,还早。”
希望刚升起,又灭了。
“那……咱们这两天,到底准备什么?”我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秦爷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纸页发黄,是手钉的。他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图,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这些年,自己琢磨的一些东西。”秦爷说,“有些是师父教的,有些是《河工禳灾秘录》上记的,还有些……是我自己试出来的。”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看。上面画着个奇怪的图案,像符又不像符,线条很复杂,旁边有注解:“听雷辨脉法”。
“这是……”我看不懂。
“听雷。”秦爷说,“黄河水脉,每到天气剧变时,会发出雷声。不是天上的雷,是地底下的,水脉自己的雷。雷声不同,代表水脉的状态不同。有的雷声平稳,是水脉安好。有的雷声急躁,是水脉不稳。有的雷声……带煞,是水脉将崩。”
我想起今早天没亮时,听到的地底雷声。原来那就是水脉的雷。
“您要教我……听雷?”我问。
“嗯。”秦爷点头,“两天时间,能学多少是多少。学会了,至少能提前知道水脉哪里要出事,咱们能提前准备。”
“可……”我犹豫,“两天,能学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秦爷说,“这是保命的法子。水脉真要崩了,你听不出雷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酷,但很真实。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云缝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峡谷里。水潭边的沧浪,在晨光下像一尊巨大的黑色雕塑,安静,悲壮。
我们走出凹洞。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但峡谷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先把沧浪埋了吧。”秦爷说。
我们在水潭边选了块地方,土很硬,但秦爷用那根铁木棍,一下一下地撬。我也找了块尖石头,跟着挖。挖了两个时辰,才挖出个勉强能放下沧浪的浅坑。
我们把沧浪推进坑里。它的身体很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秦爷站在坑边,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开始填土。
一捧土,一捧土,盖在黑色的鳞片上,盖在金黄色的眼睛上,盖在它守了五百年的水眼旁。
填完土,秦爷让我搬几块大石头,压在坟上。说是防野兽刨,也防……别的东西。
做完这些,已经快到午时了。我们简单吃了点干粮,准备下山。
临走前,秦爷在水潭边站了很久。潭水里的金色光罩还在,很稳。阵成了,天权水眼暂时安全了。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峡谷口时,那三具日本人的尸体还在。一夜暴雨,尸体被冲得发白,泡得肿胀,更恶心了。秦爷看都没看,径直走了过去。
我跟在后面,忍不住看了一眼。土御门千夏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高桥的刀断成两截,佐藤的铃铛碎了一地。
洛漪杀的。用那些花轿,那些黑影,那些苍白的手。
三条人命。记在我头上。
我加快脚步,跟上秦爷。
回到河神庙,已经是下午了。
老远就看见,庙门口站着个人。是个妇女,五十多岁,穿着碎花布衫,手里提着个篮子,正焦急地张望。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
是王婶,村里常给我们送饭的那个。
“秦爷,您可回来了!”王婶急得脸都白了,“出事了!”
“怎么了?”秦爷问。
“铁柱!铁柱他又犯病了!”王婶都快哭出来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突然就抽过去了,嘴里吐白沫,眼睛翻白,怎么叫都不醒!他爹请了大夫,大夫说……说可能是撞邪了,让来找您!”
铁柱。就是前几天被水囚子缠上的那个少年。秦爷帮他送走了水囚子,还了魂,按理说应该好了。怎么又犯了?
“人在哪?”秦爷问。
“在家躺着呢!”
“走,去看看。”
我们跟着王婶往村里走。铁柱家离河神庙不远,在村东头。是个小院,三间瓦房,院子收拾得挺干净。
进到屋里,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床上躺着个人,正是铁柱。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嘴里确实在吐白沫。他爹老赵守在床边,急得满头大汗。
“秦爷,您快看看!”老赵看见秦爷,像见了救星。
秦爷走到床边,翻了翻铁柱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头,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撞邪。”他说。
“那……那是什么?”老赵问。
“是毒。”秦爷说,“有人给他下了毒。”
“下毒?!”老赵和王婶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铁柱就是个普通渔家少年,谁会给他下毒?
秦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粉末,洒在铁柱的舌尖上。粉末沾了唾液,很快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暗绿色,还冒着细小的气泡。
“是‘水鬼涎’。”秦爷说,声音很冷,“用淹死之人的口水,混上水草、河泥,再加上几种毒草炼成的。人吃了,会昏迷,抽搐,吐白沫,像撞邪一样。但时间长了,会伤及心脉,不死也废。”
“谁……谁会下这种毒?”老赵声音发抖。
秦爷没回答。他让我去打盆清水,又让王婶去拿点盐。清水打来,盐拿来,秦爷把盐化在水里,掰开铁柱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灌了小半碗,铁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哇”地吐出一大摊黑水。黑水里混着没消化的食物,还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吐完,铁柱的抽搐慢慢停了,脸色也好了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发青了。他睁开眼睛,眼神很迷茫,看看四周,又看看我们。
“爹……娘……”他声音很弱。
“哎!哎!娘在这儿!”王婶扑到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老赵也红了眼眶,对着秦爷就要跪:“秦爷,您的大恩大德……”
秦爷扶住他:“别跪,先说说,这两天,铁柱都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老赵想了想,说:“就……就平常吃的啊。早上稀饭咸菜,中午馍馍就菜,晚上面条。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人给过他什么东西?”秦爷问。
“有!”王婶突然想起来,“昨天下午,村里来了个货郎,卖针头线脑的。铁柱去看了,货郎给了他块糖,说是新货,让他尝尝。铁柱嘴馋,就要了,回来还跟我说,糖可甜了。”
“货郎?”秦爷皱眉,“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个草帽,说话口音有点怪,不像咱这儿的人。”王婶说,“他担子上的货也不多,就些针线、顶针、扣子什么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秦爷的脸色更冷了。
“师父,您怀疑……”我小声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秦爷说,“那货郎,是那些人派来的。下毒,是警告。”
“警告?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别多管闲事。”秦爷说,“他们知道铁柱是我们救的,就对他下手。意思很明白:我们能救,他们就能害。这次是毒,下次……可能就是命了。”
老赵和王婶听得脸都白了。
“秦爷,那……那我们怎么办?”老赵声音发抖。
“这两天,别让铁柱出门。”秦爷说,“吃的东西,你们自己做的,亲眼看着做。外人给的东西,一律别接。晚上门窗关好,听见动静别出来。”
“哎,哎,记住了!”老赵连连点头。
秦爷又留下几张符,让老赵贴在门窗上。交代完,我们告辞出来。
走在回庙的路上,我问秦爷:“师父,他们这是……要对我们身边人下手?”
“嗯。”秦爷点头,“正面攻不破,就玩阴的。想让我们分心,让我们害怕。”
“那……咱们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秦爷说,“怕了,就输了。他们越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没别的招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铁柱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就因为被我们救过,就被盯上了。那下次呢?下次会是王婶?老赵?还是别的什么人?
回到庙里,秦爷没休息,直接进了东屋。我也跟进去,看见他在翻箱倒柜,从最底下找出个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些小瓷瓶,颜色、大小都不一样。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字:“解水毒”“化尸毒”“清瘴气”……
“这些都是解毒的药。”秦爷说,“有些是我师父传的,有些是我自己配的。你认一认,记一记。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他一个个拿给我看,告诉我是什么毒,怎么解,有什么禁忌。我用心记,但脑子有点乱,太多信息,一时塞不进去。
“别急,慢慢记。”秦爷说,“这两天,你就学两件事:听雷,辨毒。别的先放放。”
“是,师父。”
我们一直学到天黑。晚饭是王婶送来的,很丰盛,有鱼有肉,说是谢我们救了铁柱。但我们吃得都不多,心里有事,吃不下去。
吃完饭,秦爷说:“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开始学听雷。”
我点头,收拾了碗筷,回西屋躺下。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沧浪的死,铁柱的中毒,货郎的警告,还有那块巡河令。
我摸出那块木牌,在黑暗里摩挲。木牌很凉,但握久了,好像有点温。那些不认识的篆字,在黑暗里好像隐隐发着光,很淡,很微弱。
爷爷当年,也这样握过这块牌子吧。他握着牌子,在黄泛区救人,在日本人手里逃命,在陕西的小山村里,度过余生。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孙子会回来,会接过这块牌子,会走上他走过的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我把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黄河水声依旧。哗啦,哗啦,像在说话,像在叹息。
我突然想,也许我该学学,听听这条河,到底在说什么。
夜很深了。
庙外,远处的黄河边,那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白影。
洛漪站在那里,看着河神庙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河里。
水很冷,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四百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么累。
但她不能停。
有些事,还没完。
有些债,还没还。
她沉入水底,消失在黑暗里。
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照着这条河,照着这片土地,照着那些还没结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