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四点,沈夜到了齐齐哈尔。
火车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从江城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车到齐齐哈尔。硬座,一百二十三块钱,比卧铺便宜一百多。沈夜不是没钱,沈万山给他的那百分之三十的资产,够他在江城买十套房。但他不想用沈家的钱,一分都不想。
齐齐哈尔的清晨比江城冷得多。十月中旬,江城还能穿单衣,这里已经需要穿棉袄了。沈夜穿着一件薄夹克,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冷风从松花江的方向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银针、隐龙令、一瓶水。银针是用来救人的,隐龙令是用来保命的,水是用来喝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少,只有几个等早班车的旅客缩在角落里,裹着军大衣打瞌睡。沈夜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泰来县。”他说。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褶子,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看了沈夜一眼,把烟掐灭,吐出一口白气。“泰来县?一百二。”
“走。”
出租车驶出火车站,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往南走。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摇晃。天还没亮,远处的村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沈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泰来县。前世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治过成千上万个患者,有的他救活了,有的他没救活。没救活的那几个,他记了一辈子。尤其是最后一个——那个小女孩,才七岁,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重度。她的父母跪在诊所门口,求他救救孩子。
他救了。
但没救活。
手术台上,小女孩的心脏停跳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胸外按压、肾上腺素、电除颤,银针扎了十几根,都没有用。小女孩死在了他的怀里,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发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那天晚上,沈夜坐在诊所里,一夜没睡。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什么学医,想自己为什么要开这间诊所,想自己为什么要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沈放发的。“老二,老爷子病重,你回来看看吧。”
那是沈万山第一次叫他回去。但沈夜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刚把一个七岁的女孩治死了,他没有脸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沈万山那次病重,差点没救过来。如果他当时在,也许老爷子不会受那么多罪。
沈夜闭上眼睛。小女孩的脸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像昨天。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夜睁开眼。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房前面。三层,红砖外墙,窗户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沈氏诊所。内科、外科、儿科、中医科。”广告字的红色颜料已经褪成了粉色,有几个笔画脱落了,远远看去像是缺了牙齿的嘴。
沈夜付了车费,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煤烟的味道。他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前世,他的诊所开在建设路九十八号。一百三十七号,离九十八号不到一公里。他每天从这条街上走过,从来不知道这条街上还有另一家诊所,还有另一个沈医生。
沈夜推开门。
门没锁。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诊室,二十来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药品柜,一张诊察床。药品柜里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盒感冒药和创可贴。办公桌上堆着一些病历和杂志,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诊室里没有人。沈夜的生命感知扫过去——楼上有一个人,心率五十五,偏低,呼吸缓慢,体温正常。在睡觉。
他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一个小隔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蜷缩着身子,呼吸很慢。
沈夜走到床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瘦。瘦得皮包骨。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被子清晰可见,像两把没打开的扇子。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很久没洗了。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沈晨。”沈夜的声音很轻。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沈夜蹲下来,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生命感知全面启动,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都清清楚楚。
肝脏有问题。不是肝癌,是药物性肝损伤。转氨酶高得离谱,谷丙转氨酶三百多,谷草转氨酶两百多。肾脏也有问题,肌酐偏高,尿蛋白阳性。最严重的是心脏——心肌有弥漫性的损伤,收缩功能减退,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四十五。不是冠心病,不是心肌炎,是药物引起的。
沈夜松开手,站起来。
沈晨在吃药。不是治病的药,是止疼的药。他一直在吃止疼药,吃了很久很久,吃到肝脏坏了,肾脏坏了,心脏也坏了。
沈夜从双肩包里拿出银针,抽出三根,在沈晨的肝俞、肾俞、心俞三穴各刺一针。通灵针法圆满的能量渡入体内,护住了他的肝脏、肾脏和心脏。
沈晨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瞳孔浑浊,像隔了一层雾。他看了沈夜一眼,又闭上了。然后猛地睁开,盯着沈夜的脸,瞳孔慢慢放大。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沈夜。”
沈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双胞胎弟弟。”沈夜说。
沈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滑到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沈夜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楼下的街道上,有拖拉机开过的声音,突突突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远处的早点摊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晨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王震帮我查的。”
沈晨的瞳孔缩了一下。“王震?你认识王震?”
“认识。我给他做了手术。肺癌,机器人肺段切除。”
沈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吃了黄连。“你给他做手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退休军人。”
“不止。”沈晨的声音压得很低,“王震是总参的人。他的病,不是普通的病。他的肺癌,是石棉暴露引起的。他年轻时在核潜艇上待过,核潜艇的隔热层用的是石棉。他在里面待了十年,吸了十年的石棉纤维。”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前两任主刀医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败吗?”沈晨的声音更低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有人在手术台上动了手脚。”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沈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第一台手术,麻醉机出了问题,麻药给多了,王震差点死在台上。第二台手术,监护仪的导联线被人拔了,术后并发症没有及时发现,王震在ICU住了三个月。”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沈晨的声音很轻,“我说了,没人信。他们说我是在推卸责任,说我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沈夜看着他,洞察之眼捕捉到他的心率——六十五,偏低,但比刚才稳定了。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哥。”沈夜说。
沈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跟我回江城。”沈夜说,“你的肝、肾、心脏都出了问题,需要治疗。”
沈晨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沈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治死过人。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我给她做手术,她死在了手术台上。我不配做医生。”
沈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七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台上死了。
和他前世治死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那个小女孩,”沈夜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叫什么名字?”
“林小溪。”沈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她妈妈说,小溪最喜欢画画,她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沈医生。那幅画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沈夜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画,皱巴巴的,彩色蜡笔画的。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旁边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
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谢谢沈医生。”
沈夜盯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的诊所里,也有一个小女孩送过他一张画。也是彩色蜡笔画的,也是扎着马尾辫,也是写着“谢谢沈医生”。
那是同一个小女孩。
林小溪。
前世的沈夜,治死了她。
这一世的沈晨,也治死了她。
两个人,在不同的时空,治死了同一个孩子。
沈夜把画放回抽屉,转过身,看着沈晨。
“哥,那不是你的错。”
沈晨摇了摇头。
“林小溪的室间隔缺损很大,一厘米还多,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重度。”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她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就算去北京、去上海,也没人能救她。”
沈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你还是想救她。”沈夜说,“因为你是医生。因为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不管救不救得活。”
沈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哥,跟我回江城。”沈夜伸出手,“你的病,我来治。林小溪的事,你不能再背着了。背着她的不是你的错,是你的执念。”
沈晨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夜的手。
沈晨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沈夜握住那只手,拉他站起来。
沈晨站在床边,比沈夜矮了半个头。他瘦得太厉害了,白大褂穿在身上像面袋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
“哥,你有白大褂吗?”
沈晨点了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上。白大褂很旧,领口磨得发白,胸口的工牌早就没了,只留下两道黑色的印子。
沈夜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诊室,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沈晨眯着眼睛,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沈夜拦了一辆出租车。“火车站。”
司机看了一眼这两个人——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子,笑了笑。“兄弟俩?长得真像。”
沈夜没说话。
沈晨也没说话。
出租车驶向火车站。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玉米地,秸秆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沈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画,皱巴巴的,彩色蜡笔画的。画上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夜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治死了林小溪。那一夜,他坐在诊所里,一夜没睡。第二天,他想过死。但他没死,因为他还有患者等着他。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比以前好了,是因为他有了系统。但系统不是万能的,系统给不了他一切。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去争取。
比如沈晨的命。
比如林小溪的债。
【叮!支线任务完成:寻兄!】
【奖励:声望+1000,人脉图谱·北方医疗圈完整版,随机神装×1!】
【当前声望:11730/10000】
【随机神装已发放:归元戒·一枚!】
【归元戒效果:佩戴者可吸收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生命能量,转化为自身的体力、精神力及治愈力。吸收速度取决于周围生命体的数量和状态。每天限用一次,每次持续十分钟。】
沈夜看着这枚银白色的戒指,把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贴合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涌遍全身。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生命能量——街道两旁的树,地上的草,车里司机,身边的沈晨,每一个人、每一株植物的生命力都像微弱的电流一样汇聚到他体内。
沈夜把归元戒收进储物空间。
不是现在用。现在用了,沈晨会察觉到异常。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沈夜付了车费,下了车。沈晨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画,看着火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有些茫然。
“哥,你多久没出过泰来县了?”
“三年。”沈晨的声音很轻,“林小溪走了之后,我就没出过。”
沈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江城。”
两个人走进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混浊,到处是泡面和汗水的味道。沈晨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画,一动不动。沈夜去买了两张去哈尔滨的票,然后回来坐在他旁边。
“哥,问你一个事。”
“嗯。”
“你为什么不回沈家?沈万山是你爸。”
沈晨沉默了几秒钟。“他不认我。”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从小被送走了,送给了北方的一户人家。沈万山说,这是为了我好。”沈晨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夜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裂缝,“但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好。他是为了沈家的脸面。双胞胎儿子,养一个就够了,养两个浪费。”
沈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候车室的天花板很高,白色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
“他让你回江城了吗?”沈夜问。
“没有。”沈晨摇了摇头,“他从来不知道我在哪。他也不想知道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知道。”沈夜说,“他一直在找你。”
沈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怎么知道的?”
“王震告诉我的。”沈夜说,“王震说,沈万山找了你三十年。”
沈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夜没有劝他。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
火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找到座位,面对面坐着。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荒野。
沈晨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沈夜。”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的医术,谁教的?”
沈夜沉默了一秒。“没有人教我。”
沈晨转过头,看着他。“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哥,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你弟弟。这就够了。”
沈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好。”
火车继续往南走。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沈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沈晨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吸平稳,心率同步,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在母亲的子宫里。
那时候,他们也是面对面。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谁也不说话。
【系统提示:宿主与沈晨的亲密度已达到“骨肉相连”。】
【解锁新功能:生命共享·被动!】
【效果:宿主与沈晨的生命能量可相互补充。当其中一人生命垂危时,另一人可主动输送生命能量,挽救对方生命。每次使用后,输送方将陷入为期三天的虚弱状态。】
沈夜看着这条提示,沉默了很长时间。
生命共享。
如果前世他就有这个功能,林小溪也许不会死。
但前世的他,没有系统。前世的他,只有一双手和一颗心。
那颗心,现在还在跳。
那双后,现在还在动。
这就够了。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沈晨。沈晨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睡觉的人终于找到了安心的理由。
沈夜脱下夹克,盖在沈晨身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像极了人的一生。
出生,亮灯。死亡,灭灯。
但在亮和灭之间,有人会点亮更多的灯。
比如医生。
沈夜嘴角微微上扬。
火车继续往南走。
下一站,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