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喘着粗气,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人,眼里全是杀意。
“沧浪君,”那个女人开口了,中文很标准,但带着日本口音,“我们只是想借个道,何必这么拼命?”
“借道?”沧浪冷笑,声音嘶哑,“借道去破我的水眼?”
“水眼是天地之物,不是您一个人的。”女人说,“我们取一点水脉灵气,用完了就还。对您也没什么损失,何必……”
“放屁!”沧浪怒吼,嘴里喷出一股白气,带着火星,“水脉是我的命!动了水脉,就是动我的命!想过去,除非我死了!”
女人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就没办法了。”
她看向那两个男人。高的那个点头,矮的那个摇铃摇得更急了。
铃声中,地上那些坑里,突然冒出黑烟。黑烟凝聚,变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七八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沧浪扑去。
是式神。日本阴阳师的式神。
沧浪怒吼一声,尾巴一甩,把一个式神打散。但更多的式神扑上来,抓它,咬它。沧浪虽然力大无穷,但受伤在先,又被围攻,渐渐落了下风。
秦爷看不下去了。他拔出我腰间的短剑“断水”,就要冲上去。
“师父!”我拉住他,“您的伤……”
“顾不上了。”秦爷说,“沧浪要是死了,阵就白布了。咱们得帮它。”
他挣脱我的手,冲了上去。短剑一挥,剑光闪过,一个式神被劈成两半,化作黑烟散去。
那三个人看到秦爷,愣了一下。女人皱眉:“巡河人?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们。”秦爷持剑而立,挡在沧浪身前,“日本人,跑我们黄河来撒野?”
女人笑了,笑得很冷:“秦老先生,您年纪大了,就别掺和这事了。回去养老,多活几年不好吗?”
“我活了七十三,够本了。”秦爷说,“倒是你们,年纪轻轻,干这种缺德事,不怕遭报应?”
“报应?”女人嗤笑,“这世上,有钱有势,就是天。报应?那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她不再废话,手印一变,指尖的电光突然暴涨,化作一道闪电,劈向秦爷。
秦爷举剑格挡。闪电劈在剑上,“铛”的一声巨响,秦爷被震得后退好几步,嘴角渗出血。
“师父!”我冲上去扶住他。
秦爷摆摆手,示意没事。他擦擦嘴,盯着那女人:“雷法?你是日本阴阳道的人?”
“有点眼力。”女人说,“我是土御门家的,土御门千夏。这两位是我的式神使,高桥和佐藤。”
她顿了顿,又说:“秦老先生,您应该知道,和我们作对,没什么好下场。现在让开,我放您一条生路。不然……”
“不然怎样?”秦爷冷笑,“杀了我?来啊,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再次举剑,要冲上去。可就在这时,沧浪突然开口了。
“够了。”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金色的眼睛里,怒火已经没了,只剩一片冰冷。
“你们,”它看着那三个日本人,“真的惹怒我了。”
话音未落,它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
不是怒吼,是真正的、龙一样的啸声。高亢,嘹亮,穿云裂石。啸声中,整个峡谷都在震动,石壁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
啸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沧浪低下头,看着那三个日本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沧浪,在此立誓。今日,你们若不死,我自绝于黄河,永不化龙。”
它说完,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鳞片的反光,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光。金色的,很亮,很刺眼。光中,它的身体在变化——鳞片在脱落,露出下面新的、更亮的鳞片。头上的角在生长,变长,分叉。腹下,有什么东西在隆起,在成形。
是爪。龙爪。
它在化龙。在重伤之下,强行化龙。
“不好!”土御门千夏脸色大变,“它在强行化龙!快阻止它!”
高桥和佐藤冲上去,刀砍,铃摇。但他们的攻击打在沧浪身上,都被那层金光挡住了,伤不了它分毫。
沧浪继续变化。身体在拉长,在变大。腹下的爪子完全成形,是四只,每只五趾。背上的鳍在生长,在变长。嘴边的须在飘动,在变长。
它要化龙了。真正的,五爪金龙。
但就在它即将完全化龙的那一刻,突然,它身体一颤。
金光突然暗了下去。新生的鳞片开始褪色,变回黑色。腹下的爪子在萎缩,在消失。背上的鳍在脱落,在消失。
化龙,失败了。
沧浪发出一声悲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然后,它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已经很微弱了。
化龙失败,它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修为。现在,它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土御门千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好,还好失败了。要是真让它化龙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她看向秦爷和我,冷笑:“现在,没人能救你们了。”
高桥和佐藤围上来,刀和铃对准我们。
秦爷把我拉到身后,短剑横在胸前,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胸口一热。
是那个铜镜。“分光”镜,在发热,在震动。我掏出来一看,镜面在发光,很亮,很刺眼。
镜光照射下,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土御门千夏身后,在那两个式神使身后,在峡谷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面容苍白。
是洛漪。
她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她的话。
她说:“唤我名。”
我想起她留下的纸条:若事急,可唤我名,三声必至。然此乃最后相助,慎用。
现在,就是事急的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洛漪!”
声音在峡谷里回响。
“洛漪!”
第二声。
“洛漪!”
第三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峡谷,突然安静了。
水声停了。风声停了。连那几个日本人的动作,都停了。
然后,峡谷里,响起了铃铛声。
叮铃,叮铃,叮铃……
很清脆,很有节奏,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土御门千夏脸色大变:“这是……河嫁铃?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河嫁铃?”
她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看到了。
峡谷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大雾。白色的,浓稠的雾,从河面上飘来,从石缝里涌出,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峡谷。
雾中,有红色的光在闪。
是一顶顶花轿。红色的,绣着鸳鸯的花轿。一顶,两顶,三顶……数不清有多少顶,在雾中若隐若现。
每顶轿子,都由八个黑影抬着,踏着雾,朝着峡谷口飘来。
轿帘掀开,一只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指向那三个日本人。
然后,所有的轿子,同时发出了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汇聚在一起,就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动我黄河者——”
“死!”
话音落下,所有的轿子,同时冲向了那三个日本人。
土御门千夏尖叫一声,双手结印,放出无数道闪电。高桥挥刀狂砍,佐藤摇铃摇到手抽筋。
但没用。轿子太多了,黑影太多了。闪电劈散一顶,又来两顶。刀砍散一个黑影,又来三个。铃铛镇住一个,镇不住一群。
短短几秒钟,那三个人就被轿子和黑影淹没了。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声,求饶声,然后,渐渐弱下去,最后,没了声音。
雾慢慢散了。轿子和黑影也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土御门千夏,高桥,佐藤。都死了,死状很惨,像是被无数双手撕扯过,身上没一块好肉。
峡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水声,风声,还有沧浪微弱的呼吸声。
我看向洛漪刚才站的地方。她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阴影。
但她的话,还留在我耳边:
“此乃最后相助,慎用。”
我用了。她用她最后的力量,帮了我们一次。
也杀了三个人。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秦爷也坐下了,靠着石壁,大口喘气。
我们看向沧浪。它还趴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看着我们,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甘,有绝望。
“沧浪君,”秦爷开口,声音很轻,“您……”
“我废了。”沧浪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很平静,“化龙失败,修为尽毁。我现在,连条蛇都不如。”
它顿了顿,又说:“但水眼……保住了。阵成了,他们的人也死了。至少今天,水眼保住了。”
“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我个忙。”沧浪说,“等我死了,把我埋在水潭边。我守了这儿五百年,死了,也想守着。”
秦爷点头:“我答应您。”
沧浪笑了。第一次,我在这条凶暴的蛟脸上,看到了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谢了。”它说,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胸口还在起伏,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我知道,它也快了。
和天玑的老鼋一样,守了水眼一辈子,最后,死在水眼旁。
我抬头,看向峡谷深处。那里,天权水眼还在,水脉还在,黄河还在流。
但守它的人,又少了一个。
天色渐暗。太阳西斜,晚霞染红了天边。
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
但至少今晚,那些人不会来了。
他们死了三个高手,伤了元气,短期内不敢再来。
我们赢了一局。但赢得很惨,很惨。
秦爷站起来,走到沧浪身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睡吧。”他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沧浪的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五百年的黑蛟,沧浪,死了。
死在它守了五百年的水眼旁。
死在月圆之夜的前夕。
我站起来,走到水潭边。水潭里,那个金色的光罩还在,很稳,很亮。
阵成了。天权水眼,守住了。
至少今晚,守住了。
我抬头,看向天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子时快到了。
但今夜,应该能平安度过了。
我这么想着,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秦爷扶住我:“浮生!”
“师父,”我勉强开口,“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从身体到心里,都累。
秦爷扶我坐下,给我把了把脉,眉头皱起来。
“你体内气息很乱。”他说,“水精的气息,还有……别的。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
“我……”我想说洛漪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就是喊了几声……”
“喊了什么?”
“一个名字。”
秦爷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是那个‘河主’吧?洛漪?”
我点头。
“她帮了你?”
“嗯。她说,这是最后相助。”
秦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欠她一条命。不,是三条命。那三个日本人,是她杀的。”
我知道。三条人命,虽然他们是敌人,但终究是三条命。
这笔债,记在我头上了。
“师父,”我问,“洛漪她……到底是什么?”
秦爷看着水面,看了很久,才说:“四百年前,她是黄河边的歌女。失足落水,但没死成,魂魄被水脉滋养,成了‘半主’。她能调动这一段黄河的水运,但也永远离不开这条河。”
“那她……为什么要帮我?”
“不知道。”秦爷摇头,“也许是因为你爷爷。也许是因为你八字全阴。也许……是因为她在这条河里待了四百年,看够了生死,不想再看更多无辜的人死。”
他顿了顿,又说:“但不管为什么,她帮了你,就是恩。恩要记,债要还。这是规矩。”
我点头,记下了。
“休息会儿吧。”秦爷说,“等天亮,咱们把沧浪埋了,然后回去。老鼋……估计也快了。咱们得送它最后一程。”
我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很累,很困,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沧浪化龙时的悲壮,洛漪出现时的诡异,那三个日本人死时的惨状。
还有,那顶顶花轿,那一只只苍白的手。
“动我黄河者——死!”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卷入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里。
大到我无法想象,无法承受。
但已经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哪,算哪。
夜很深了。月光很亮,照在峡谷里,一片银白。
水潭里,金色的光罩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很安详。
沧浪的尸体趴在潭边,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山。
秦爷坐在我旁边,闭着眼,像是在调息,也像是在休息。
我看着他,看着这条我活了三十年才第一次真正认识的河,看着这片我可能再也离不开的土地。
突然,有点想家了。
想郑州那个出租屋,想那箱没喝完的啤酒,想那条分手短信。
那些曾经让我绝望的事,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不用面对这些。
至少,不用看着一条五百年的蛟龙死在自己面前。
至少,不用欠一个四百年的水鬼三条人命。
至少……
我摇摇头,不再想。
想也没用。
回不去了。
从我把身份证扔进黄河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跪着,也得走完。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东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麻烦,也要来了。
但至少今晚,我们赢了。
赢得很惨,但赢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