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尧六十五年的冬天,天下发生了一件大事——帝尧驾崩了。
这位在位七十年的圣君,在让舜摄政了八年之后,终于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他在平阳的宫殿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享年一百一十七岁。天下百姓悲痛不已,四方诸侯素服举哀。
帝尧的去世意味着舜正式登上了帝位。舜即位后,论功行赏,大加封赐。皋陶因为多年执掌刑律、公正无私的功劳,被封为大理,继续总管天下刑狱,而且封地在偃邑周围三百里,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
大禹在皋陶家已经住了两年,十一岁的他更加沉稳了。他的个子也蹿了一大截,已经到皋陶胸口的位置了。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皋陶太高,实际上大禹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出众了。
他的知识也在飞速增长,不仅熟读了皋陶所著的《五刑》《九德》等典籍,还跟随皋陶参与了一些实际的案件审理,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判断力和洞察力。
舜帝对他也颇为赏识,有一次在平阳召见他,问他:“你跟着皋陶学了两年,学到了什么?”
大禹回答:“学到了‘法’。”
舜又问:“法是什么?”
大禹想了想,说:“法是天地的规矩,是人的界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界限,人就会互相伤害。皋陶老师教我说,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惩罚,而是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而不用惩罚。”
舜听了大为赞赏,回头对皋陶说:“你这个学生教得好。将来必成大器。”
但大禹心里清楚,他在偃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律法。
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女娇。
十一岁的大禹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对女娇的感情跟对别人不一样。他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也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玩伴。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趴在梁上低头看他的样子,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她的目光里,而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
女娇十岁了。十岁的女娇已经开始褪去婴儿肥,显露出少女的轮廓。她的下巴更尖了,眼睛更亮了,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更深了。她的头发长到了腰际,涂山氏每天给她梳一条长长的辫子,辫梢上系一颗小小的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她依然是偃邑最胆大的孩子。不!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是偃邑最胆大的少女。
她依然爬房梁。而且越爬越熟练,越爬越自在。她在梁上不仅能睡觉,还能看书、吃东西、发呆、唱歌。有一次她在梁上唱了一支涂山氏的家乡小调,歌声从房梁上飘下来,婉转清亮,像黄鹂在枝头鸣叫。大禹在下面听得入了迷,竹简拿倒了都不知道。
“大禹哥哥,”女娇唱完了,低头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啊?哦,我在看《九德》。”
“竹简拿反了。”
大禹低头一看,果然反了。他的脸“腾”地红了。
女娇在梁上笑得打滚,笑声叮叮当当的,跟辫梢上的陶铃一个声调。
但女娇也不是永远都在笑。
十岁那年冬天,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偃邑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女娇那天没有出门,也没有爬梁,梁上太冷了。
她缩在堂屋的火塘边,裹着一件厚厚的鹿皮袄子,手里捧着一碗热粟米汤,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大禹坐在她对面,在刻一块竹简。他刻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女娇发呆的样子,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
他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女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我娘了。”
大禹的手顿住了。
女娇很少提起她的母亲。他知道女娇的母亲在她出生时就去世了,但女娇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从没表现出伤心难过的样子。他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或者还太小、不懂得伤心。
“我奶奶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流了好多好多血。巫医来了也没用。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我有时候想,”女娇低下头,用手指搅着碗里的粟米汤,“是不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我不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就不会死。”
“不许你这么说!”大禹大声的阻止道。
女娇抬起头,看见大禹放下了刻刀,坐直了身子,浓眉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极了她爷爷在刑堂上宣判的样子。
大禹很严肃的看着她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你娘最大的心愿,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说明你值得,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该来,那才是真的辜负了她。”
女娇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大禹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大禹哥哥,平时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紧不慢。可这一刻,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个母亲愿意为了孩子去死,那孩子一定值得。”
女娇的眼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掉进碗里,跟粟米汤混在一起。
大禹慌了。他刚才那股硬气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娇哭,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伸手帮她擦眼泪,但又觉得不妥;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怕说错了反而更糟。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女娇身边,把自己身上的鹿皮袄子脱下来,披在了女娇身上。
“别哭了,你要是想娘了,就去梁上待一会儿,梁上离天近,说不定你娘能看见你。”
女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上离天近?你怎么跟我爷爷说一样的话?”
大禹挠了挠头:“我……我是跟老师学的。”
女娇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把大禹的鹿皮袄子裹紧了。她走到房梁下面,仰头看了看那根黑黝黝的松木梁,然后回头看了大禹一眼。
“大禹哥哥,你在下面守着。”
“好。”
她轻车熟路地爬上了梁。这一次她没有躺着,而是盘腿坐在梁上,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头顶的茅草屋顶。屋顶上面是雪,雪上面是天空,天空上面……也许真的有她的娘。
大禹在下面坐着,仰着头看她。梁上的少女裹着他的鹿皮袄子,辫梢上的陶铃安静地垂着,不发出一点声响。她的侧脸被火塘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画。
过了很久,女娇低下头,对上了大禹的目光。
“大禹哥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还有,谢谢你的袄子。”
“不客气。”
又过了一会儿,女娇忽然说:“大禹哥哥,你说,我以后长大了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大禹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女娇自顾自地说,“我娘嫁给了我爹,我爹是个猎户,长得高高的,很壮实。我奶奶说,我娘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而且是一眼就看中了。你说,我以后也会一眼看中一个人吗?”
大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光好。”
女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在梁上笑得前仰后合:“大禹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是不是跟我爷爷学的?我爷爷可不会说这种话!”
大禹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竹简,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大禹在日记上刻了很长一段话。刻完之后他看了三遍,然后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刮掉。他把那片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了自己木箱的最底层。
那片竹简上刻着:“她说她以后要嫁给一个一眼看中的人,我想告诉她,我看她的第一眼就看中了,但我没说。因为我还不够好,等我足够好了,我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