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立刻联系陈其华。
那张名片被她放在书桌上,压在台灯底座下面。每天都能看见,但她一直没有拿起手机。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陈远还欠她一个答案。
塘口镇那次见面,他给了笔记,但没有说清楚一件事——当年外公死的时候,他在哪里,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阻止。这些事,宋明说不清楚,傅迟不知道,只有陈远知道。因为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参与者。周启文的每一份文件都经他的手,宋明的每一笔资金都走他的账,外公的笔记在他手里藏了二十多年。他知道的,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林薇让苏雨帮忙查陈远老婆的行踪。苏雨用了三天,查到王芳每周四下午都会去塘口镇上一家超市买东西,时间很固定,三点左右,从不迟到,也很少早退。林薇没有去找陈远,她去找王芳。
周四下午,塘口镇,家家乐超市。王芳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挑米。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的棉服,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这个点出来买菜的中年妇女。但她的手很稳,挑米的时候一粒一粒地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薇走到她旁边,也拿起一袋米,假装看生产日期。“陈远在哪?”
王芳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林薇,只是继续挑米。“你是谁?”
“林薇。”
王芳把手里那袋米放回货架上,换了一袋。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认真挑米。“他不让人找他。”
“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答案的。”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超市的广播在播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歌词唱着“往事不要再提”。她把挑好的米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前走。林薇跟在她旁边。
“他瘦了很多。”王芳忽然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半夜经常坐起来,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想以前的事。”
“他后悔吗?”
王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薇。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神很清,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他不是坏人。他做那些事,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他是周启文的律师,他得听老板的。后来他发现不对了,但已经晚了。他出不来,也不敢出来。”
“所以他藏了二十多年。”
“对。藏笔记,藏自己,藏那些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王芳推着车继续走,“但他一直关注你。你上学,你毕业,你进林氏,你写书……他都知道。他说,你像你母亲,也像你外公。他说,你一定会来找他的。”
她们走到收银台。王芳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扫码,装袋。林薇帮她拎了一个袋子,两人走出超市。外面阳光很好,照着镇上那条窄窄的街,两边的店铺开着门,有人进进出出,很热闹。
王芳在路边停下,接过林薇手里的袋子。“他住在老地方。你知道是哪里。”
林薇看着她。“他会见我吗?”
王芳想了想。“他不会见你。但他会给你留一样东西。一直在等你来拿。”
柳溪镇,宋明住的那栋居民楼对面,有一排老旧的平房。陈远就住在最把边那一间。门没有锁,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很小的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林薇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笔记,是几张发黄的纸。第一张是病历——苏明远,男,64岁,入院日期1998年11月3日,死亡日期1998年11月7日。死因:急性心肌梗死。但病历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患者入院时神志清楚,无胸痛、无呼吸困难。死亡前一日曾有人探视,探视后患者情绪激动,拒绝配合治疗。死亡原因待查。”
探视记录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宋明。
林薇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继续翻。第二张是一份协议书的复印件,甲方是周启文,乙方是一家她没听说过的公司,内容是CSM项目的专利转让。转让价格是三百万,签字日期是1998年11月6日——外公死的前一天。最后一张,是一封信。不是陈远写的,是外公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像是要把纸戳穿。
“薇薇,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替我报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这一生,做了很多研究,也犯了很多错。最大的错,就是看错了人。周启文不是我想的那样,宋明也不是。他们想要的,不是科学,是权力。但科学一旦成了权力的工具,就不再是科学了。你手里的那些笔记,是你外公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交给别人,销毁,或者留着。只有一件事不要做:不要用它去伤害别人。因为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林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桌上那盏落满灰尘的台灯,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看着窗外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宋明在四楼,快要死了。陈远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启文已经死了。外公也死了。那些制造了这一切的人,死的死,躲的躲,逃的逃。只剩下她,和那些笔记。
她走出平房,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傅迟给她的那张名片,输入那个邮箱地址。
“我是林薇。我想见陈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