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迟的邮件在第二天清晨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边角泛黄，像从某个档案里翻拍的。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白大褂，年轻，意气风发。左边那个人，林薇认识——是她的外公，苏明远，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乌黑，脊背挺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右边那个人，她不认识。年轻，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俊，站姿端正，像是从哪个旧时代的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你外公和我父亲。1985年秋，晋江大学。
林薇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傅迟的父亲，和外公站在一起，穿着同样的白大褂。他也是外公的学生？还是同事？她放大照片，试图从背景里找到更多线索。那棵树她认识——晋江大学老校区图书馆门前的那棵银杏树，现在还活着，每到秋天落一地金黄。她小时候去那里玩过，捡过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她不知道的是，三十多年前，外公曾经和另一个年轻人站在那棵树下，被人拍下了这张照片。
傅迟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来：我父亲叫傅其华，是你外公的研究生。1990年出国，之后再没回来。2008年去世，死于肝癌。他生前一直说，苏老师的研究是这辈子见过最了不起的东西。他想完成它，但没来得及。
林薇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复。她不知道傅迟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但她知道，一个人愿意拿出父亲的照片，至少说明他做好了被认真对待的准备。
第三条消息来了：林小姐，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外公的研究，我父亲的研究，还有周启文的研究，源头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我父亲想用它治病，你外公想用它守护该守护的东西，周启文想用它控制人。而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仅此而已。
林薇把手机扣在桌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那五本笔记上。她看着那些深蓝色的封面，想起外公最后那行红字——“她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一直躲着，就永远不会知道。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在哪见面。
傅迟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定。
林薇想了想，打了一个地址：老陈的薄荷地。明天下午三点。
她选那里，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是因为那里是她的地方。是她和周慕白、老陈、李教授、苏雨、何敏、秦医生、苏清婉——所有这些人一起，一寸一寸建起来的地方。在那里，她不是林正风的女儿，不是苏明远的外孙女，不是谁的目标。她只是林薇，一个种薄荷的人。
傅迟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林薇提前到了。周慕白开车送她，但没有留下来。这是她要求的。她说，如果傅迟是一个人来的，她也一个人；如果他带了人，她在明处，周慕白在暗处，比两个人都暴露要好。
老陈不知道今天有人来，在地里忙着收最后一茬紫苏。看到林薇，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啊。”
“约了个人，在这儿见面。”
老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条通往基地的土路，没问是谁。“那你们聊，我去那边。”
他扛着锄头走了。林薇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发亮的薄荷田。大部分已经收割了，只剩一小片还留着，是老陈特意留的种苗。叶子有些发黄，但香气还在，被风一吹，清清凉凉的，和夏天的味道不太一样，更淡，更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
三点整，一辆黑色的SUV出现在土路的尽头。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路况，也像是在给林薇时间做准备。车子在距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引擎熄火，车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下来。
傅迟比她想象中年轻。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六。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夹克和休闲裤，没有戴眼镜，头发很短，显得额头很宽。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安静，专注，像是随时在观察什么。
他站在车旁，没有走近。“林小姐？”
“是。”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他显然计算过。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说。声音不高，很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
“你父亲是我外公的学生。”
“是。他常常提起苏老师。说他严谨，正直，对学生很好。”傅迟顿了顿，“也说周启文。说他聪明，但没有底线。”
林薇看着他。“那你呢？你有底线吗？”
傅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薄荷田，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我来这里，不是想说服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东西。”
他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林薇没有接。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研究笔记。不是完整的，是复印件。原件在瑞士，我带来不方便。”他举着信封，没有收回，“你可以不看，也可以看完之后扔掉。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父亲做这些研究，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控制谁。他只是想知道，气味到底能对人产生多大的影响。这是科学的好奇心，不是野心。”
林薇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几张纸。
“你父亲的研究，和外公的研究，有什么不同？”
“我父亲研究的是‘如何’。你外公研究的是‘为什么’和‘应不应该’。”傅迟看着她，“所以我父亲只能做到一半，而你外公做完了全部。”
风从薄荷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清凉的香气。傅迟站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等着。
林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和外公的笔记很像，但更规整，更像是誊抄过的版本。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苏老师说，科学不能没有良心。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但懂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薇把纸装回信封，还给傅迟。
“你父亲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去世前一个月。”
“他后悔吗？”
傅迟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薇读不懂的东西。“他后悔没有早点懂。”
风停了。薄荷田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老陈收拾农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在敲着什么。
“林小姐，我不是来要你外公的笔记的。”傅迟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在做和你外公一样的研究。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治病。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林薇看着他。“你说的‘有人’，是谁？”
傅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邮箱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单位。“这个人，你可以信任。他是我父亲的同事，也是你外公的朋友。他在瑞士，一直想联系你，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薇接过名片。名字是中文的：陈其华。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记得外公笔记里提过一个名字——老陈。不是老陈基地的那个老陈，是另一个老陈。外公写的是：“老陈来信，说瑞士的研究有了新进展。他很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那些进展，是用什么换来的？”
林薇看着那张名片，把它放进口袋里。
“我会考虑的。”她说。
傅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他的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小姐，你外公的笔记，我父亲只看过前三本。后面的，他不知道。但他猜到了。”他顿了顿，“他说，苏老师最后那几年，一定很痛苦。”
他上车，发动引擎，黑色的SUV缓缓驶出土路，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
林薇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又吹起来了，薄荷田里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清清凉凉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