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山西,忻州。
细雨濛濛,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白墙灰瓦,也打湿了这座小城的安静与温柔。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种着几株白色的小雏菊。
花开得很盛,一簇簇,安静而温柔,像极了某个女孩曾经的笑容。
院子里,有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
屋里坐着一个消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坐在一张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纸上慢慢写着什么。
是顾晏辰。
三年过去了,他没有再回大城市,没有再回顾家,也没有再做任何生意。
他来到了苏晚的家乡,忻州。
他在这里,买了一间小小的院子,守着她喜欢的花,写着她曾经写过的日记,替她,好好活下去。
他没有再娶。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的心里,早已被一个人占满。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每天清晨,他都会起床,给院子里的小雏菊浇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花瓣上,一片温暖。
他站在花前,轻声说:
“晚晚,今天花开得很好看。”
“你要是看见了,一定会笑的。”
他会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一整天的东西。
写的,不是商业计划,不是人生规划,而是一本厚厚的书。
书名是《苏晚》。
他写下她的童年,她的学生时代,她的暗恋,她的婚姻,她的痛苦,她的绝望。
他把自己所有的愧疚、悔恨、思念、痛苦,都写进文字里。
他想,
如果有下辈子,
如果真的有轮回,
他希望,苏晚能看到这本书。
希望她能知道,
这一次,
他看懂了她。
他写她十七岁的笑容,写她第一次送牛奶时的紧张,写她为他熬夜照顾的夜晚,写她在雨夜签下离婚协议时的决绝。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写到她失去孩子的那一段时,他握着笔,手不停颤抖,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墨点。
“晚晚,对不起。”
“是我杀了你的孩子。”
“是我毁了你的一生。”
“我到现在,还活着,
是不是很无耻?”
他常常写到深夜,写到喉咙沙哑,写到写不动。
写到困了,就趴在桌上睡,梦里全是她。
梦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站在阳光下,对他笑着说:
“顾晏辰,你好。”
他伸手想抱她,她却转身跑远,消失在人海。
他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只能在梦里,一次次醒来,冷汗直流。
他知道,
他的余生,都将在这种悔恨中度过。
这是他的罪,
也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有天,一位老人路过小院,看到他在写东西,便驻足看了一眼。
老人是苏晚的邻居,当年,看着她长大。
“你是……顾晏辰吧?”
老人有些迟疑,低声问道。
顾晏辰抬头,眼底一片平静,却藏着无尽的疲惫:“是我。”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憔悴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变了好多。”
“我对不起她。”顾晏辰低声说。
“你知道吗?”老人望着院中的小雏菊,缓缓开口,“晚晚这孩子,命苦。”
“她从小就懂事,学习好,人也善良。”
“她说,她喜欢上一个男孩,想为他做很多事。”
“我们都以为,她以后会嫁得很好,会很幸福。”
“没想到,”老人声音哽咽,“她却是这样走的。”
顾晏辰低下头,眼眶通红:“是我害了她。”
“她走之前,有没有……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
老人想了想,道:“她好像跟我说过,有一次你生病了,她守了你一夜。”
“她那时候说,‘只要他对我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顾晏辰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创业初期,最累的一段日子。
他连续熬夜,高烧不退,被她堵在门口。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扶上床,给他擦身、喂水、守着他。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微弱,脸色苍白。
他当时只觉得烦,觉得她多管闲事。
现在想来,
那是她最深的爱。
是她最纯粹的付出。
而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好好说过。
“晚晚走之前,还来回过一次老家,”老人继续道,“她坐在这院子外,哭了很久。”
“她说,‘我好像,再也没机会爱他了’。”
顾晏辰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爱了。
她是,爱不动了。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爱了他十年。
到最后,她连再爱一次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他,
直到她走后,
才真正看懂了她。
老人走后,顾晏辰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雨水打湿了花瓣,也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像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安静地坐在那里,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他突然笑了,笑得悲凉:
“晚晚,
你看,
我现在终于懂你了。
可你,已经不在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不就是这个吗?”
那天之后,顾晏辰把自己写的那本《苏晚》,装订成册。
他没有出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他想,
等他死后,
把这本书跟他一起火化。
让她在另一个世界,看到这迟来的忏悔。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晏辰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时常感到胸闷、心悸、头晕、乏力。
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退,随时可能突发骤停。
他却不在意。
甚至,有一丝期待。
他常常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轻声说:
“晚晚,
我快去找你了。”
“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