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转身出去了。夏侯琦端起桌上伙计倒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因为她端茶的手在轻轻发抖。
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一个时辰后。
夏侯琦已经喝了三盏茶，把墙上挂的每一柄刀剑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把陈列架上的铁器一件一件研究了个遍。正当她开始研究铁匠铺的房梁结构时，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他年过五十，脸庞黝黑泛红，满脸络腮胡子，通身上下沾着烟尘，像是刚从炉子边上被拽过来的。进门便声如洪钟地吼了一嗓子。
“谁要做铁筒？”
夏侯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眼前这个壮汉，应该就是章铁匠了。比她想象中更高，比她想象中更壮，比她想象中……更吓人。
她强装镇定，站起身，拱了拱手：“我……我想做个火炮。”
章铁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锦缎襕衫和四方巾上扫了一个来回，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没有接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来铺在桌上。
“朝廷明文规定，非官办冶炼厂不做火炮。这位小兄弟，请回吧。”
夏侯琦连忙凑过去看。那是一份两个月前下发的公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私营铁匠铺造火炮，轻则充军，重则杀头。
两个月前。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夏侯琦看着那明晃晃的条款，气得直跺脚。什么嘛！这是哪个混账定的规矩！这不是要断她的梦想吗？唉，都怪她从来不参与社交，朝廷发了这些条令都不知道。
不对。参加了社交也不知道。母妃总想带她去京中高门大户相亲，那些纨绔子弟哪里会知道这些。他们连炒钢法和百炼法都分不清。
她盯着那份公文看了又看，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那几个字上——“禁止私营铁匠铺造火炮”。
只说了火炮，没提别的。
夏侯琦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的焦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容。她抬起头，脸上堆起赔笑，声音都软了几分：“章师傅，我不造火炮，不造火炮。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图纸，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要造炮仗。嗯，放烟花的炮仗。呐，这是炮仗的图纸。您看，行吗？”
章铁匠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夏侯琦，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有钱不赚是纯傻。不过，得先吓吓他。
他板起脸，沉声道：“炮仗？你要填多少火药进去？当心炸膛。”
夏侯琦神秘一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能不能炸膛，看您章师傅的手艺喽。”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个行家遇到另一个行家时才会有的光。心中暗自得意——这位章铁匠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出了这“炮仗”的关键所在。
章铁匠看着她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个行家。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只会砸钱的纨绔子弟。有意思。这单，看来得接了。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不紧不慢：“炸不炸膛看我手艺。章某人有两种做你这炮仗的方法。一种便宜，但不保证不炸膛。另一种保证不炸膛，至于钱嘛——”
他抬起眼皮看了夏侯琦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就这么给你说，上不封顶。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侯琦听罢，心中大定。果然是个高手。这章铁匠看起来其貌不扬，实则精明得很。他说的便宜方法，就是炒钢法——先做范，将生铁化成铁水倒进去成型。这种做法杂质极多，拿来造火炮必定炸膛。父王说皇上叫工部先研发郢国冶炼术，就是因为这个。工部那些霹雳炮，十门里有三门炸膛，剩下七门炮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他说的贵的方法，自然是百炼法了。反复锻打，千锤百炼，尽量除去钢中的有害杂质，让火炮不炸膛。但费时费力不说，还浪费材料。成本摆在那里，自然就贵。
她一时想得入神，竟忘记了自己正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坐着。她的社恐症，在这一刻，被专业话题压制得服服帖帖。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开口：“明白。我选第二种，保证不炸膛的。不过，这价格嘛……”
她偷偷瞄了章铁匠一眼。
章铁匠笑了笑，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小兄弟，第二种你可得想好了。你这个东西可是个精细活，工序繁琐，那些刀剑可比不得。需要我亲自上阵，光是这工钱，可不少。”
夏侯琦心中暗暗腹诽——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章铁匠果然是个明白人，懂得做生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章师傅，您放心。该多少钱，我一分都不会少您的。”
旁边的伙计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他看着自家大师傅和那个书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火朝天，什么炒钢法、百炼法、炸膛不炸膛，一个字都插不进嘴。想起方才自己拿出那柄软剑热情介绍的样子，他的脸慢慢红了。
原来傻子竟是我自己。
章铁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开口道：“你要是用第二种，本店也有两种方案。一是你给两千两买断。这次做炮仗的材料、人工成本全在里头，剩的算我多得的。如果超出，一千两以内我也不找你讨。第二种是我只出人工费，原料你自己出。”
他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夏侯琦。这书生虽然看起来像个行家，知道炒钢法和百炼法的区别，可那副娇小的身段，那一身襕衫缎袍、四方头巾，怎么看也与常年跟矿石冶炼打交道的人联系不起来。或许是在哪本书上见过炒钢法与百炼法吧。先给他报个价，看他怎么选。不是真正的行家，哪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夏侯琦一听这个报价，脑子里瞬间把账算了一遍。
全包买断才两千两？超出还只限一千两以内不讨要？这个价格连材料钱都不够！当我是傻子吗？
“超出一千两之内不找我讨要”的意思，就是超出这个数准要找她要钱。到时候把那些超支的项目一项一项列出来，什么材料费、损耗费、加急费、工时费，还不知道要她掏多少银子呢！
她再看章铁匠那张脸，原本还觉得有几分高手风范，此刻怎么看怎么觉得满脸都刻着“奸商”二字。连褶子里都是奸商。每一道褶子都是一条涨价理由。
夏侯琦毫不犹豫地开口：“我选第二种。”
章铁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心里在滴血。京中那些纨绔子弟都喜欢在他这里订做兵器彰显身份，可他们对冶炼锻造一问三不知，个个都选第一种。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报出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格，重点全在“多少多少钱以内不找您讨要”。而他次次都会“超额”，次次都会找那些纨绔子弟讨要银两，理由还特别充足。最后纨绔们得到了彰显身份的兵器，他也赚个盆满钵满。双赢！
可这小子，直接选了第二种。
意味着他从这单“炮仗”上能赚的钱，直接缩水了一大半。
但章铁匠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面不改色地将茶盏搁下，爽快地点了点头：“好，成交。等你铁矿石运到，我就开工。”
夏侯琦心中得意——哼，章铁匠，你个老人精，这如意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去了。但我夏侯琦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她从袖中抽出五张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推到章铁匠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章师傅果然是爽快人。那咱们就一言为定。这是五百两订金。”
章铁匠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小兄弟，你放心。我老章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看来他是真懂啊。不行，这次得好好干，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这小子不仅懂冶炼锻造，还懂行情。这生意可得好好做，说不定以后还能长期合作呢。
夏侯琦见章铁匠收下银票，心中暗喜。看来这章铁匠也不是那么难打交道嘛。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好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合作。她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章师傅，咱们合作愉快。”
“且慢。”章铁匠抬手叫住她，“铁矿石运送到京城东郊章氏冶炼基地就行了。不要往这里送，这里是不收的。”
夏侯琦点头应允。看来这章铁匠做事还是很谨慎的。那章氏冶炼基地，想必就是他自己家的冶炼厂了。怪不得这个铁匠铺和她印象中的不一样，更像一间珠宝铺子——原来真正的冶炼场所在别处，这里只是经销店面。
“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安排人将铁矿石运到章氏冶炼基地的。”
她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阳光洒在街上，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夏侯琦抱着空了大半的包袱，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铁矿石的事宜。
铁矿石需要从定州运来。定州离京城倒是不远，快马两天就到。可煤炭要从造州运，造州就远得多了。运输成本不小。章铁匠应该会用他自己的炉子，不会让她另外出钱搭炉子……吧？
她的银子，交完五百两订金之后，只剩五百两了。
要省着花。
夏侯琦一路走一路算账，脑子里全是铁矿石的品位、煤炭的纯度、运输路线的成本。算得入神，差点撞上路边的拴马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在铁匠铺里，她和章铁匠面对面坐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炒钢法和百炼法，讨论炸膛不炸膛，讨论原料和人工，讨论价格和方案。她一句一句地谈，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争，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全程都没有脸红。全程都没有结巴。全程都没有想找地缝钻进去。
那是她第一次和陌生人谈判。而她的社恐症，居然全程都没有发作。
夏侯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方才翻图纸时蹭上的墨迹。她握了握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原来，和专业人士谈专业，是不需要社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