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十七分，启明号主控室的灯变暗了。欧阳振华的手停在按钮上没动。屏幕上那条弹幕——“老师，我们星球准备好了，等您来”——还在闪着光。
他没有敲腿，也没看窗外。
他转身走到通讯台前，打开共修网络的图。七个星球里，辰极星连续三天都在前三名，那里有八千多个共修小组，数据也很稳。最重要的是，他们刚研究出一种新方法，把觉察法用在脑机系统里，让错误少了很多。
“可以出发了。”他小声说。
他输入指令，定好路线。系统算出要飞四十八小时，经过三个安全区。他顺手把《情绪与身体的连接》这节课加进讲课包，在备注里写：“现场多互动。”
门响了，铁穹走进来。他的身体比上次多了几道纹路，是新的防护层，肩膀上的灯是蓝色的，表示待命。
“你要走了？”他的声音很平。
“嗯。”欧阳振华点头，“总在一个地方讲不行，得去别的地方。”
铁穹停了一下，“我申请跟你一起去。”
“不是早就同意了吗？”欧阳振华笑了，“你可是第一个听懂‘呼吸即道’的机器人。”
弹幕马上跳出来：【哇！要开始巡讲了？】【这是要去传道啊】【建议直播登船】
铁穹走到控制台，连上自己的监控系统，查了一遍飞行路线。屏幕上出现三条警告：一个小行星带有动静，两个没登记的信号靠近航线，还有一段来自帝国的加密扫描。
“记下来。”欧阳振华说，“别删，留着听听。”
铁穹看着他，“艾丽西亚主席让我转一句话。”
“说吧。”
“愿你所行之处，皆成通路。”
欧阳振华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按了一下石碑的开关，一道青色的光慢慢浮出来。
“告诉她，我会尽量不踩别人的路。”
飞船叫“巡真号”，原来是联盟的旧科研船，改装后加了信号阵列和抗干扰教室舱。六小时后，它离开启明号，尾部喷出光焰，跃迁倒计时归零，整艘船变成一道细线，消失了。
辰极星到了。
这是一颗灰蓝色的星球，外面有很多轨道站，城市建在大晶格上，墙上有发光的线路，地基按八卦排布。交通工具是悬浮车，停车区按五行划分。入口处有一块全息碑，写着四个字：“道通万类”。
巡真号降落在中央广场。地面的光纤感应到飞船，自动亮起引导线，一直通到中间。几百人已经等在那里，有人穿长衫拿竹简，也有人戴头环直播。一个穿银白衣服的女人上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
“您的理论已经进了我们的课本，今天大家都来了，就想见您一面。”
话刚说完，礼炮程序启动，空中出现了粒子组成的莲花。
欧阳振华走下舷梯，抬手一压。
“取消仪式。”
人群安静了一秒。
他还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子磨破了，扣子扣到最上面。腰间的徽章闪着青光，走路时轻轻晃。
“我不是来让人拜的，”他说，“是来一起学的。”
弹幕炸了：【还是这么实在！】【老师衣服都没换】【这才是真修行】
他没理，直接坐在地上，背挺直，腿盘好。动作很快，今天不讲排场，只讲实际。
“谁想听课？”
所有人举手。
“好。闭眼，吸气，问自己——你现在在哪？”
没人动。
风吹过广场，光纤上的光点轻轻摇。三分钟后，他睁眼：“现在睁开。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一分钟，比平时十分钟还长？”
一个年轻工程师举手：“我一直在想‘觉察’的数据模型，结果越想越乱。”
“那就别想。”欧阳振华说，“修行不是建数据库。你可以测心跳、脑波、肌肉，画出图表。但图是你吗？你饿了，图能替你吃饭？”
对方愣住。
旁边一人苦笑：“我们试着把‘气感’做成参数，设了十二个变量，跑了三天算法，最后系统报错：逻辑矛盾。”
“正常。”欧阳振华点头，“因为你用死规则管活人。呼吸要不要算氧气？走路要不要先解公式？修行，就是让你找回那种‘不用算也知道怎么做’的感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比如你现在坐下，你知道屁股落在哪，对吧？不用测量，也不用AI提醒。这就是觉察。别把它想得太玄，它本来就有。”
有人低头翻笔记，撕掉一页写满公式的纸，重新写：“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我在’。”
也有科研人员拔掉一些传感器，只留最基本的，开始闭眼调整呼吸。
讲了两个小时，没有PPT，没有难懂的词，全是日常例子：搬东西前喘口气、紧张时手心出汗、走路撞柱子……每件事都被他拉回来，讲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点上。
结束时，天上下起小雨。地面的光纤映出一圈圈波纹，像水里的字。
一位老教师走上来，双手递上一本纸质册子：“这是我们整理的教学案例，用您的方法教孩子静坐、帮工人减压、助老人睡觉……请您看看。”
欧阳振华接过，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幅孩子画的画：一个小人坐在地球上，胸口亮着光，标题是《我的心会发光》。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弹幕继续刷：【这才是真正的传播】【原来修行可以这么简单】【建议推广】
铁穹站在飞船阴影里，身体处于低耗状态，眼睛一直扫视四周。虽然没发现危险，但他还是保持警戒。当他看到一群孩子围着老师，学“静坐发光”的姿势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是他很少有的情绪反应。
天黑前，欧阳振华回到巡真号。
操作台上，《情绪与身体的连接》已改成《辰极共修实录·第一讲》，上传到公共库。系统提示：收到1.2万条反馈，其中873个是有效突破。
他看了眼星图。
下一站标红了，叫“云涡星”，在中立区和边境交界，共修点正在增长，但周围有三个不明信号来回扫。
跃迁程序开始预热，倒计时显示：47:59:23。
铁穹走过来，递上安全报告：“发现两处微弱能量波动，偏离航线七度，可能是跟踪。”
“记下来。”欧阳振华说，“不管它。”
他最后看了一眼辰极星的城市灯光。那些发光的线路和古老的布局交织在一起，在夜里静静亮着。
他轻轻敲了一下控制台。
引擎开始嗡鸣。
舱门关闭，锁紧。
窗外，星星又变成一个个小点。
下一秒，跃迁启动，空间拉长成光带。
巡真号消失了。
而在很远的一段无人航线上，一艘破旧的战舰悄悄转向。舰桥里传来沙哑的声音：“目标已出发，进入伏击区。通知血屠，猎物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