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举起引魂灯。
灯里的光,忽明忽暗。
像快灭的烛火。
像快死的人。
河主站在对面,看着那盏灯。
笑了。
“快没了吧?”
“快灭了吧?”
“灭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灭了,你就死了。”
“灭了——”
“黑暗就来了。”
江离盯着它。
没答话。
他知道灯快灭了。
血快烧干了。
命快到头了。
但他不能灭。
灭了,就看不见河主。
灭了,就砍不中它。
灭了,就全完了。
他咬破舌尖。
又一口血喷在灯芯上。
嗤——
灯芯亮了一下。
亮得很刺眼。
亮得河主往后退了一步。
但只亮了一下。
然后更暗了。
更弱了。
更像快灭的烛火。
河主笑了。
“还撑?”
“撑得了多久?”
“一口血能撑一盏茶?”
“两口血能撑半个时辰?”
“你身上还有多少血?”
江离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伤。
血流不止。
那些伤口,已经流不出多少血了。
快流干了。
他握紧灯。
看着那点微光。
那是他最后的命。
烧完,就没了。
河主走近一步。
“怕吗?”
“怕黑吗?”
“怕看不见吗?”
“怕——”
“死吗?”
江离没答话。
他看着河主。
看着那张笑的蛟脸。
看着那双得意的眼睛。
突然,他也笑了。
河主愣住。
“你笑什么?”
江离指着它身后。
“你看。”
河主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水。
只有河眼。
只有那些死人的尸体。
它转回来。
“看什么?”
“什么都没有。”
江离笑得更开心了。
“对。”
“什么都没有。”
“但你回头了。”
“你怕了。”
河主的脸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我怕?”
“我会怕?”
“我活了千年——”
“杀了万人——”
“吞了万魂——”
“我会怕你?”
江离看着它。
“你怕。”
“你怕这盏灯。”
“你怕这光。”
“你怕——”
他举起灯。
举到最高。
“这个。”
灯芯又亮了一下。
亮得刺眼。
亮得河主又退了一步。
它退完,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它又退了。
又怕了。
又在江离面前露怯了。
它恼羞成怒。
抬手。
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涌向江离。
涌向那盏灯。
想扑灭它。
想淹死它。
想让黑暗降临。
江离把灯举得更高。
不让黑水碰到。
但黑水太多。
从上面压下来。
从下面涌上来。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护不住。
灯芯被黑水溅到。
嗤——
暗了一分。
再溅到。
再暗一分。
再溅到。
再暗一分。
越来越暗。
越来越弱。
越来越像快灭的烛火。
河主笑了。
“灭吧。”
“快灭吧。”
“灭了就结束了。”
“灭了你就输了。”
“灭了——”
话没说完,灯灭了。
彻底灭了。
黑暗降临。
真正的黑暗。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声音。
河主的笑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哈哈哈哈——”
“灭了!”
“终于灭了!”
“你完了!”
“你输了!”
“你死了!”
江离站在黑暗里。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
听着那些笑声。
听着那些得意的声音。
然后,他也笑了。
河主的笑声停了。
“你笑什么?”
“黑成这样,你还笑?”
“疯了?”
江离摇头。
虽然河主看不见。
但他摇头。
“没疯。”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你刚才说的。”
“说什么?”
“你说,灭了就看不见了。”
“对。”
“灭了就砍不中你了。”
“对。”
“灭了就全完了。”
“对。”
“可你忘了。”
“忘了什么?”
江离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还有这个。”
“听。”
“能听见你在哪。”
河主愣住。
然后,它不笑了。
因为它想起来——
江离是水鬼。
能在水下闭气半日。
能在黑暗中辨方向。
能——
听声辨位。
它想跑。
但晚了。
江离已经冲过来了。
闭着眼。
竖着耳朵。
听着它的呼吸声。
听着它的心跳声。
听着它的恐惧。
一刀砍过来。
河主躲。
没躲开。
刀锋划过它的肩膀。
黑鳞飞溅。
烂肉翻开。
它惨叫。
往后退。
江离追。
听声追。
第二刀。
砍在它背上。
第三刀。
砍在它腰上。
第四刀。
砍在它腿上。
它跑。
拼命跑。
往河里跑。
往水深处跑。
往那些尸体中间跑。
江离追。
一直追。
追到河边。
追到水里。
追到那些尸体中间。
那些尸体伸手抓他。
他不理。
让它们抓。
抓掉一块肉,他砍河主一刀。
抓掉两块肉,他砍两刀。
抓掉十块肉,他砍十刀。
以肉换刀。
以血换命。
以命换命。
河主被他砍得浑身是伤。
黑鳞掉光了。
烂肉翻开了。
骨头露出来了。
它跑不动了。
停下来。
转身。
看着江离。
“你——”
“你真的疯了?”
江离站在它面前。
浑身是伤。
血流干了。
肉掉光了。
骨头露出来了。
但他还在笑。
笑得很开心。
“疯?”
“从下幽河那天起,我就疯了。”
“从看见我爹的魂那天起,我就疯了。”
“从阿月跳井那天起,我就疯了。”
“疯到现在,还差这一回?”
他举起刀。
对准河主的脖子。
最后一刀。
刀落下。
河主的头飞起来。
落在地上。
滚了几滚。
停在一块石头旁边。
眼睛还睁着。
嘴还张着。
但这一次,它没再说话。
因为这一次,是真的。
它死了。
那些河眼,在它死的瞬间,全炸了。
砰砰砰——
满天的眼球炸开。
腥臭的液体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落在黑水里。
落在尸体上。
落在江离身上。
那些尸体,也在融化。
从脚开始。
往上化。
化成一滩滩黑水。
黑水汇进河里。
河里,开始变清。
黑的退去。
红的退去。
浑浊的退去。
清的,出现了。
江离站在那。
站在渐渐变清的河水里。
站在那些融化的尸体中间。
站在那——
终于可以结束的地方。
他回头。
看向岸边。
阿月站在那。
站在那些死去的村民旁边。
看着他。
笑了。
笑得很甜。
“叔叔,它死了吗?”
江离点头。
“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阿月跑过来。
跑进河里。
跑进那渐渐变清的水里。
跑到他面前。
抱住他。
抱得很紧。
“叔叔,我们赢了。”
江离伸手摸她的头。
“嗯。”
“赢了。”
“可以回家了。”
阿月抬头看他。
“家在哪?”
江离看着远方。
那里,天快亮了。
山那边,有光透过来。
微弱的光。
但确实是光。
活人的光。
“家在那边。”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见了光。
看见了希望。
看见了——
终于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笑了。
笑得更甜了。
“那我们快走。”
“奶奶在等我们。”
“爷爷也在等。”
“他们在等我们回家。”
江离点头。
牵起她的手。
往岸上走。
往山那边走。
往光的方向走。
走进那——
终于到来的黎明。
身后,那条河彻底清了。
清得像从来没过那些事。
清得像从来没死过人。
清得像——
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