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书名:苍狼逐鹿:天骄本纪 作者:陆君 本章字数:5477字 发布时间:2026-04-14

第四回 也速该擒敌逞英豪 诃额仑被掠做新娘

诗曰:

春风无意惹尘埃,一瞥惊心策马来。

河畔鹰飞窥玉影,沙头马踏起尘埃。

懦夫弃妇逃生死,壮士横刀夺爱财。

自此深仇如草长,年年岁岁绕营台。

话说斡难河春水初涨,冰消雪融,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两岸草芽顶破冻土,泛出浅浅一层黄绿之色,远远望去,如一张巨大的毡毯铺向天边。正是放鹰走马的好时节。

这一日,也速该牵马自南岸归来。肩头落着几根枯草,靴底沾满河滩湿泥,显是已在野外盘桓数日。他行至营前,将缰绳甩给守卒,抬手抹去额上薄汗,仰头望了望天。日头已过中天,明晃晃悬于当顶。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三圈,收拢双翅,稳稳落在他臂上皮套之上,铁钩般的利爪紧扣不放。

这鹰是也速该巡边三日所得。前番斥候来报,说塔塔儿游骑出没于东境黑林坡外,恐有犯边之意。也速该当即率十骑前去探查,追至坡外十里,见其不过寻常巡边,并无犯境之意,便勒马折返。归来途中,见这鹰独踞枯树,性烈难驯,便以肉诱之,费了好大功夫才收为己有。今日一早,他独自带鹰来河滩试飞,原为消遣连日巡边的疲惫,却不曾想撞见一桩天大的事。

也速该解下鹰罩,轻拍鹰背。那鹰振翅欲起,忽又停住,一双锐目紧紧盯着远处沙道。也速该顺它所望看去,但见东南方向尘烟微扬,有车马缓缓行来。风从那边吹过,送来丝缕铃响,叮叮当当,系于马颈之上。

那竟是一支迎亲队伍。

六匹青鬃马拉一辆雕花篷车,车帷绣着双鹿衔花的图案,帘角垂挂铜铃,随风作响。两旁伴骑八人,皆披红帛,佩短刀而不露刃,显是送亲的护卫。车后更有十余名妇人步行随行,手中捧着布帛、食囊、羊毛毡,步履轻快,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嫁曲,曲调悠扬,透着喜气。

也速该立于河畔青石之上,眯眼细看。他本无意多管闲事,正欲转身离去,忽觉喉间一紧,目光竟如被绳索牵住一般,死死钉在那篷车一侧。

车帷被风吹起一角。

一角之下,半张女子的脸映入眼帘。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泉映月,鬓边一朵野菊斜插,风吹不动。那女子正低头整理裙裾,指尖白净纤细,腕上一只银镯微微晃动。不知是感应到有人注视,还是恰巧抬头,她忽然朝河畔望来。

四目未曾交,只那一瞥之间,也速该却觉心口似被箭镞擦过,又似有烈火腾地燃起,烧得他浑身一颤。

臂上苍鹰突地一声长唳,双翅扑腾,躁动不已。

也速该猛然惊醒,握紧皮套,指节泛白。再看时,那女子已放下帘子,身影隐去。婚队继续前行,铃声渐近,一声一声敲在他心上。

他转身翻身上马,竟不再看那队伍一眼。马蹄踏碎岸边芦苇,溅起水花点点。他一踏疾驰,不入主营,直奔自家营帐而去。

帐内无人。母亲月伦兀真一早便去族中议事,灶中余烬尚温,陶罐里煮着的奶茶还冒着丝丝热气。也速该取一瓢冷水浇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他抬头盯着墙上挂着的祖传弯刀,刀鞘已旧损,铜环松动,但他记得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持此刀者,当夺其所欲。”

他抽出刀来,刃口寒光一闪,映出自己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耸,鼻梁如刃,眼中血丝隐现,显是连日劳累,又添了这桩心事。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一笑,将刀插回鞘中。

“此女当为我室。”他低声自语。

随即出门,唤来帐下亲兵,命备快马三匹,又取酒囊装满烈酒,干肉数斤,尽数绑于鞍侧。做完这些,他站在帐外,望着远处营门,等人来。

不多时,一骑快马自营中奔出,马上之人年近三十,体壮如牛,须发浓密,正是也速该的兄长捏坤太石。他策马至近前,见也速该神色异样,翻身下马问道:“何事急召?可是塔塔儿又犯境了?”

也速该不答,只递过酒囊:“先饮一口。”

捏坤太石接过,仰头痛饮,咂舌道:“好烈的酒!”又问,“到底何事?”

也速该这才开口:“方才我在河南放鹰,见一支婚队经过。”

捏坤太石一怔:“婚队?哪部的?”

“篾儿乞人。”也速该顿了顿,“是也客赤列都娶妻归来。”

“那又如何?”

“新娘貌美,胜过千金。”

捏坤太石愣住,随即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抢亲?”

“正是。”

“你疯了不成?”捏坤太石左右看看,将也速该拉进帐内,“篾儿乞三部连营,骑兵两千有余,与泰赤乌部素有往来。你若夺其新妇,必结死仇!此事万万不可!”

也速该冷笑一声:“我父被塔塔儿人毒杀之时,你说过什么?‘血债血偿’!如今见了篾儿乞人,反畏缩了?”

“此非复仇之战!”捏坤太石急道,“此乃贪色之举!你为一女子,招惹强敌,值当不值当?”

也速该直视兄长,目光如刀:“强者夺妻,本是草原旧俗。我非劫掠孤妇,而是夺敌之配。那也客赤列都若护不住自己妻子,便是无能;我能夺之,便是有德。此乃天意!”

捏坤太石默然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你既执意如此,我便随你走一遭。但事后若有祸患,莫怨我不曾劝阻。”

话音未落,帐外一阵马蹄声急,又一人飞骑而至,翻身下马,大步闯进帐来,正是也速该幼弟答里台斡惕赤斤。他年方十六,脸庞稚嫩,却腰佩双刀,满脸兴奋之色:“阿兄唤我?可是有仗打?”

也速该点头:“去抢亲。”

答里台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早该如此!那些篾儿乞人常欺我部弱小,今日也叫他们尝尝苦头!”

三人即刻出帐,各执兵器,翻身上马。也速该居中,捏坤太石在左,答里台在右,三骑并驾齐驱,沿着斡难河向南疾驰。马蹄翻起泥土,惊起成群水鸟。风在耳边呼啸,也速该只觉胸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行约十余里,前方沙道上再次现出尘影。那支婚队仍在缓缓前行,显然不知身后已有追兵赶来。伴骑散而不整,有人还侧身与车上妇人说笑,全无戒备。

也速该挥手示意放缓马速。三人下马,伏于一处土坡之后,探头观望。

“如何动手?”答里台压低声音问道。

也速该沉声道:“我上前喝令停车。若其拒从,你二人便包抄两侧,断其退路。记住,只追车,不杀人。新娘若逃,就地擒拿。”

捏坤太石仍面有忧色:“若他们求饶……”

“不管。”也速该打断他,“今日之事,成则归,败则死。没有中间路可走!”

他说完,翻身上马,抽出弯刀,刀尖朝天。捏坤太石与答里台对视一眼,也各自上马,抽出兵器。

三骑齐出,如雷滚地!风卷黄沙,马嘶裂空!

前方婚队闻声回头,顿时大乱。伴骑慌忙拔刀,有人高喊:“有敌袭!有敌袭!”篷车猛地停下,车夫抽鞭欲催马快走,却哪里来得及。

也速该一马当先,直冲车前。他勒马横身,刀指车上,厉声喝道:“都给我停下!新娘留下!”

车内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呼。帘子猛地掀开一角,露出那张他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的面容——此刻却是苍白如纸,眼中泪光盈盈,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伴骑中有一人壮着胆子大喝:“你是何人?敢拦我主婚车!”

也速该冷笑一声:“我是也速该,乞颜部勇士!此女我见之甚喜,今日要娶为妻室。尔等速速退去,否则刀下不留!”

那人还想争辩,忽见左右两骑已绕至车后,封住去路。捏坤太石横矛立马,目光冷峻;答里台挥刀示威,口中发出阵阵怪叫。八名伴骑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车内女子突然放声哭喊:“赤列都!赤列都!救我!”

话音刚落,篷车另一侧猛地跃出一人。那男子身穿蓝色长袍,头戴狐皮暖帽,正是新郎也客赤列都。他一手持弓,一手挽缰,跨上一匹黑马,嘶声大叫:“你们不得碰她!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也速该掉转马头,缓缓逼上前去:“既是你的妻子,那你护得住她吗?”

赤列都咬牙,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也速该胸口。

也速该不动,只冷笑一声:“射啊。你若射中我,她仍是你的。若射不中,她便归我。如何?”

赤列都手在发抖,箭尖晃动不休。他看了看车中哭泣的女子,又看了看眼前三人杀气腾腾的面孔,再看了看那八名畏缩不前的伴骑——终于,他长叹一声,拨马便跑!

黑马扬蹄,竟弃了婚车,弃了新娘,独自一人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追不追?”答里台急声喊道。

“不必!”也速该挥手止住,“懦夫一个,不足为患!”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篷车。车内女子已扑到车门处,正要跳下逃走。答里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放开我!”女子尖声大叫,拼命挣扎,“我不是货物!我是有夫之妇!放开我!”

也速该上前一步,俯视着她:“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女子不答,只狠狠瞪着他,泪水滚滚而下,眼中却满是怒火。

“她叫诃额仑。”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也速该转头看去,见一名老妇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求您……求您放过她吧!她才过门一日,还是个孩子……”

也速该不理,对答里台道:“扶她下车,送她上马。”

答里台用力一拽,诃额仑跌出车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挣扎欲起,却被架住双臂动弹不得。她抬起头,怒视也速该,一字一字道:“你会遭报应的!篾儿乞人不会放过你!我丈夫也不会放过你!”

也速该俯视着她,神色不变:“那就让他们来。我等着。”

他命人将篷车焚毁,嫁妆分与那些随行的妇人,令其自行归去。八名伴骑缴械弃刀,徒步离去,头也不敢回。唯有诃额仑一人,披头散发,被强行扶上一匹白马,由也速该亲自牵着缰绳,踏上归途。

归程寂静。春风拂面,草浪起伏,远处有牛羊成群,牧童吹笛。唯有诃额仑一路啜泣,声音渐渐嘶哑,终至无声。

捏坤太石落后几步,与答里台并骑而行。他望着前方那白马上单薄的身影,低声道:“她眼里恨意太重,恐非吉兆。”

答里台不以为然,笑道:“女人都是这样,过上几日便好了。”

捏坤太石摇头:“我看不是寻常女子。你瞧她哭而不哀,怒而不惧,分明心中自有主意。”

答里台嗤笑一声:“再有主意,也不过是个俘妇。阿兄既看上了她,便是她的造化。”

黄昏时分,三骑回到斡难河畔老营。营中族人闻讯而出,男女老少聚于道旁,争相观看。起初不知何事,待看清那白马上女子的容貌,顿时哗然。

“这是谁家女儿?这般标致!”

“听说是从篾儿乞人手里抢来的新娘!”

“也速该真是好胆!不过……长得可真是俊!”

孩童们围着白马奔跑,指着诃额仑笑闹不休。妇人们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羡慕,也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几位长老拄杖立于帐前,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也速该牵马直入自家营帐前的空地。他命人取来新毡铺地,设案焚香,依照族中规矩举行简礼。捏坤太石充当主婚人,念了几句祝词,将一块羊肩肉投入火中。火焰腾起,映照众人脸庞。

“自今日起,诃额仑为也速该之妻,同灶共食,生死相随!”捏坤太石高声道。

众人大声应和。有人献酒,有人击鼓,篝火点燃,歌舞渐起。

诃额仑坐在新毡之上,一动不动。她已换了干净衣裙,头发也被重新梳整,面上泪痕擦去,但那双眼睛空空荡荡,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也速该坐于她身旁,举起酒杯,向族中众人道:“今日得妻,全赖两位兄弟相助。此酒敬诸位!”

众人欢呼畅饮。少年们摔跤助兴,老人们弹着马头琴唱起古谣。一片热闹之中,唯有她静如石像,不言不动。

夜深了,歌舞渐渐散去。族人各自归帐,火堆余烬渐熄。也速该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转身回到帐中。

帐内灯火未灭。诃额仑仍坐在原位,双手交叠于膝上,面前摆着一碗肉汤,早已凉透,动也未动。

也速该走近,轻声道:“吃些东西。”

她不答。

“你不吃,明日会更累。”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会杀了我吗?”

也速该一怔:“为何要杀你?”

“因为我不从你。”

也速该沉默片刻,道:“我不强你。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不逃,我不伤你。”

她冷笑一声:“你说我是你的人,可曾问过我愿是不愿?”

“草原之上,强者为尊。我胜了,你便属我。这就是答案。”

她闭上眼,再不开口。

也速该也不再多言,自行解下衣甲,在毡榻上躺下。帐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毡缝洒入一道银线,横过地面,慢慢移向她的脚边。

三更时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嗥。那嗥声悠长凄厉,划破夜空,久久回荡。

也速该猛然坐起。他披上衣袍,走出帐外,立于营前空地,望向南方。暗影连绵的山脊之后,隐隐有火光一闪而没。风从那边吹来,冰冷刺骨。

身后脚步轻响。他回头,见捏坤太石走来,手中握着刀。

“你也听见了?”也速该问。

“听见了。”捏坤太石点头,“不只是狼叫。是警讯。”

“我知道。”也速该低声道,“今日之举,恐招后患。”

“那你后悔吗?”

也速该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悔。但我知,从此不得安眠。”

两人伫立许久,直至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捏坤太石终是叹了口气:“我去巡营。”

也速该点头。待兄长走远,他独自立于晨雾之中,望着自家营帐。帐顶尚无炊烟,一切如常。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身入帐。诃额仑仍坐在原地,竟是一夜未睡。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某处,仿佛在数每一根撑杆,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天亮了。”他说。

她缓缓转头,看着他,声音极轻极淡:“你会还我自由吗?”

也速该看着她,许久许久,只答了一句:“不会。”

她垂下眼帘,再不言语。

也速该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帐,唤来仆役生火煮粥。他又命人加固营地栅栏,增派哨岗,传令附近牧民:若见陌生骑踪,立即报信。

一切安排妥当,他独自立于河岸,看朝阳从东方升起,金光洒满水面。有鱼跃出波心,溅起点点红晕。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躯。

此时的他,尚不知这一场抢亲,将在这片草原上种下怎样深重的仇恨。那仇恨将如野草,岁岁生长,年年蔓延,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遮蔽日月。

他也不知,那个被他掠来的女子,将会生下怎样一个儿子。那儿子将踏平金国,扫荡西夏,西征万里,令天下颤抖。

此刻的他,只知自己身处斡难河畔老营,身边是新纳的妻子,帐前是族人敬酒的笑语,远方是未知的仇恨暗流。他隐约觉得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却不知这风将吹向何方。

一只苍鹰自北飞来,落在他肩头木架之上,抖了抖羽翼,敛翅不动。

正是:

一瞥惊心夺妇归,不知祸种已深埋。

他年血染斡难水,始信今朝是祸胎。

毕竟这场抢亲结下何等深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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