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进一步深入,竹林已尽,碎石小径也消失在了荒草之中。
秦垣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便软一分,空气中腐朽的气息也浓一分。
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般,变得暗淡而浑浊,照在身上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循着那一丝微弱的、属于孙有为的道炁气息,一步一步地向前。
莫名地,秦垣感觉有些焦躁。继而他察觉到自己出现了一丝戾气。
而且识海深处,北斗法的法卷开始微微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金色光芒,而是一种暗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墨色。
残页上的古老文字一个个亮起,却不再是庄严的星图,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变得狰狞而混乱。秦垣能感觉到,残页中那股沉睡已久的意识,正在苏醒。
“坏事!”秦垣感觉大事不妙。他想起那个可怕的虚影。
随着北斗法沉寂,那个虚影也随之沉睡。
秦垣知道它没有消散,但是至少不会再威胁到他。
只是此刻,在这座诡异的大阵中,在戾气与混乱交织的压迫下,那虚影又开始蠢蠢欲动。
秦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不是因为害怕孙有为出事,而是因为他自己就要出事了。
如果他在这里失控,不仅救不了孙有为,反而会成为这座大阵中的另一颗棋子。他必须退出去,先和其他人会合,再想办法。
秦垣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他愣住了。
来时的路,不见了。
就忽然彻彻底底的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不再是那片竹林和碎石小径,而是一片与前方一模一样的荒草地。枯草、残碑、暗淡的月光、腐朽的气息……一切都和他面前的一模一样。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镜子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相同的景象。
秦垣没有慌。他闭上眼睛,将神识全力展开,试图感知来时的方向。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一一弹回。
他能感知到的,只有混乱的地脉波动、浓郁的腐朽气息、以及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连带着那股子戾气,也浓郁了几分。
他睁开眼,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看到了一棵枯树。
那棵枯树很特别,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雷劈过的痕迹。秦垣记得,他刚才走过这里。他继续向前走,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又看到了那棵枯树。同样的裂痕,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月光洒在上面,投下同样的阴影。
他在原地打转!
秦垣停下脚步,心中涌起一股烦躁。混合着戾气,成为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无法抑制的焦灼感。
他知道这是阵法在影响他的心神,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四周都是透明的墙,看得见外面,却出不去。
他只得暂时停下脚步,双手结印,开始默诵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这是他从小就会背的咒语,杜三思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八大神咒之一的净心神咒。
师父说,修道之人,最重要的不是术法的高低,而是心神的纯净。心若乱了,术再高也是枉然。
咒语在舌尖流转,一遍,两遍,三遍。
秦垣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那股烦躁感被压了下去,识海中的北斗法残页也停止了震颤,暗沉的赤金色缓缓褪去,恢复成温和的金光。
他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这是一种来自神魂深处的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意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生长。
秦垣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膝盖,指节泛白。
识海中,北斗法的残页再次亮起。
这一次,幽色彻底取代原有的金色。
残页上的古老文字一个个扭曲、变形,化作无数狰狞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嘶吼。
有一个迷茫的东西,从残页深处浮出,没有完整的形态,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但秦垣能感觉到它的目光——贪婪、饥渴、迫不及待。
“滚!”秦垣在心中怒吼,催动道炁,试图将虚影压回去。
道炁化作白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般刺向那团黑雾。
黑雾被击散,又迅速凝聚,被击散,又凝聚……它像是在戏弄他,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秦垣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在这里,在这座大阵中,他的道炁被压制,他的心神被侵蚀,他的负面情绪在被放大。
可以说,他不是在与虚影和阵法战斗,而是在与自己战斗。
他再次默诵净心神咒,声音沙哑而急促。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咒语的力量越来越弱。
咒语……失效了。
因为秦垣的心乱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那戾气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神,一点一点地收紧。
秦垣站起身来,呼吸急促。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而他选择的,不是让弦自己断,而是主动将它崩断。
他的眼中,开始泛起妖异的幽色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想破坏,想摧毁,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那座无形的笼子,那些看不见的墙,那些让他烦躁、让他焦灼、让他失控的东西。
他要用拳头,一拳一拳地砸碎。
秦垣抬起手,一拳砸向身边的枯树。
“咔嚓!”
枯树应声而断,断裂的树干飞出去数丈,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垣的拳头上渗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痛。那种破坏的快感,如同久旱逢甘霖,让他沉迷。
他又砸了一拳,砸向地面。泥土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他又砸了一拳,又一拳,又一拳……他的拳头血肉模糊,骨头咯咯作响,但他停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控制不住。
识海中,那团黑雾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
蠢蠢欲动的它,开始等,等秦垣彻底失控,等秦垣的心神崩溃,然后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据这具身体。
就在秦垣举起剑指,准备施展道术的时候,一道黑影从侧面闪出!
那人影极快,快到秦垣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残影。
一束阴冷的道炁,从黑暗中杀出,直取秦垣的心口!
这一击阴险毒辣,角度刁钻,显然是为了偷袭。
秦垣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闪避,而是侧身一转,用剑指引动道炁,生生抗下这一击。
阴冷的道炁与秦垣的道术相遇,抵消,空间一阵扭曲。
酥酥麻麻的余威,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
“好强!”秦垣双眼通红,戾气被彻底引出。
仅有的理智让秦垣感觉到偷袭之人的可怕。
“终于肯出来了?”
秦垣手诀变换,金光法全力施展而出。
而那黑影没有回答,转身就跑。
秦垣没有犹豫,快速追了上去,身形如离弦之箭。
恐怕秦垣都没发现,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已经被戾气彻底控制了。
身后,枯草地上一片狼藉。
断树、浅坑、血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夜风吹过,将那棵断树的残枝吹得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嘲笑。
而秦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