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玦后，府中那份因太子亲临而紧绷的氛围渐渐散去，下人各司其职，步履从容，历经前几日的风波，又彻底拔除了沈若微这颗毒瘤，丞相府总算回归了久违的安稳。
绿萼端着刚沏好的清茶走进内室，见沈清辞立在窗前，上前轻声道：“小姐，风大，回榻上坐会吧。方才应付太子殿下许久，您身子本就未痊愈，可别再累着了。”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可心底那片因前世血海深仇筑起的寒冰，依旧未曾消融分毫。
“不过是虚与委蛇，算不上累。”她轻抿一口清茶，语气平淡，“倒是方才父亲的担忧，你也听在耳中，往后在府中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切莫让旁人抓住半点把柄，更不能让父亲为我忧心。”
绿萼连忙颔首，神色郑重：“小姐放心，奴婢知道了。太子殿下对小姐太过上心，本就容易惹人非议，咱们低调行事，总不会出错。”
沈清辞微微颔首，眼中思绪翻涌。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萧玦离去时，那道势在必得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萧玦生性霸道，掌控欲刻入骨髓，越是得不到、看不透的人和物，便越要攥在手中。今日一番试探，她看似滴水不漏，却也彻底勾起了萧玦的执念，往后，他的关注只会只增不减，暗中的窥探也绝不会停止。
这份关注，是她复仇的契机，亦是悬在沈家头顶的一把利剑。
用得好，她能借萧玦的势力，暗中除掉对手，护住沈家周全；可一旦行差踏错，沈家便会再次被卷入夺嫡漩涡，重蹈前世覆辙。这一步，她必须走得如履薄冰，分毫不能马虎。
“对了，小姐，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京中不少世家都听闻了二小姐的事，如今人人都在议论，说二小姐心胸狭隘、歹毒成性，落得那般下场是罪有应得，反倒都夸赞小姐您温婉大度、有嫡女风范呢。”绿萼忽然想起前院听到的议论，连忙开口说道。
沈若微被废去庶女身份、送往家庙的消息，终究还是瞒不住，短短一上午，便传遍了京城的权贵圈层。
沈清辞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流言蜚语，本就无关紧要，世人如何评说，我从不在意。”
她从不是为了博一个温婉大度的名声才那般行事，只是要彻底了结沈若微这个祸患，斩断前世纠缠的孽缘。至于京中众人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
只是，她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不在意。
京中那些盯着太子妃之位的世家贵女，本就因萧玦对她的关注而心生嫉妒，如今听闻她这般名声大噪，定然会心生不满，日后明里暗里的刁难与算计，想必也不会少。
这些，不过是复仇路上的小插曲，她无需亲自出手，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话虽如此，可小姐名声好了，总归是好事，也能少被一些有心人非议。”绿萼笑着回道，心中为自家小姐感到欣喜。
沈清辞淡淡一笑，并未多言，转而问道：“前几日让你查的，府中各处产业的账目，还有母亲的那些暗线，可整理清楚了？”
此前一心应对沈若微的算计，无暇顾及其他，如今沈若微已除，她终于能腾出手来，梳理手中的势力，为日后对付萧玦做准备。
前世她一心扑在萧玦身上，对府中事务、人脉全然不管不顾，最后被萧玦算计，连沈家的产业都被他暗中蚕食，成为他夺嫡的筹码。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般事情发生。
母亲有不少隐秘的人脉与商铺，这些都是她可以倚仗的力量，也是护住沈家的根基。
绿萼闻言，立刻收敛笑意，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到沈清辞面前，恭敬回道：“小姐，都整理清楚了。一共有三处隐秘绸缎庄、两家当铺，还有几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都是只听命于夫人和小姐，绝对可靠。另外，府中各处产业的账目，也都一一核对完毕，并无亏空，只是有几处偏远的庄子，管事有些懈怠，奴婢已经记下来了。”
沈清辞接过册子，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母亲聪慧通透，早已料到深宅险恶、朝堂风雨，早早为她铺好了后路，只可惜前世她愚钝，白白浪费了这些力量。
她翻开册子，细细查看起来，目光专注而缜密，每一处产业的位置、营收、管事姓名，每一位暗线的身份、能力，都看得仔仔细细，时不时停下思索，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些力量，不能轻易暴露，却要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要做的，是暗中盘活这些产业，积累财富，收拢人心，让这些力量成为自己最坚实的后盾，既能在必要时护住沈家，也能在对付萧玦时，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做得很好。”沈清辞合上册子，眼中带着赞许，看向绿萼，“往后，这些册子交由你妥善保管，切莫让任何人知晓。那几处懈怠的庄子，不必声张，悄悄记下管事的过错，等时机到了，再一并处置，更换可靠的人打理。”
“是，奴婢遵命。”绿萼连忙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还有，给那几位老部下暗中传信，让他们近期密切关注东宫的动向，还有朝中几位皇子的动静，尤其是太子萧玦的一举一动，但凡有重要的消息，不论大小，都要第一时间暗中禀报，切勿打草惊蛇。”沈清辞语气沉稳，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想要对付萧玦，必先了解他。
他的喜好、他的势力、他在朝中的布局、他与各位皇子的纷争，她都要一一掌握，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前世她对萧玦的了解，全是他刻意展现出的假象，这一世，她要亲手撕开他温文尔雅的伪装，看清他所有的阴谋诡计，找到他的软肋，一击致命。
绿萼心中一惊，看着沈清辞眼底从未有过的郑重，连忙应声：“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一定不会泄露半点消息。”
她虽不清楚小姐为何要如此关注太子殿下，更不清楚小姐要这些动向做什么，但她深知，小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为了自保，她只需无条件听从吩咐便好。
沈清辞微微颔首，示意绿萼退下，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她独自一人坐在桌前，脑海中不断梳理着手中的势力与当下的局势。
如今，沈若微已除，府中安稳，父亲对她愈发信任疼惜，沈家内部暂无隐患；朝堂之上，父亲依旧秉持中立，不涉党争，暂时安稳；而萧玦那边，对她愈发好奇关注，暗中的监视只会更加严密，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蛰伏。
一边假意顺从，应对萧玦时不时的试探与靠近，让他逐渐放下戒心，愈发信任自己；一边暗中积蓄力量，收集萧玦的罪证，蚕食他的势力；同时，还要警惕京中其他世家的刁难，以及朝中各方势力的窥探。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就在沈清辞潜心布局之时，东宫之内，萧玦早已回到殿中，却依旧心绪难平。
他独自坐在书房内，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暗卫搜集的关于沈清辞的所有卷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可越是翻看，心中的疑虑与探究便越是浓烈。
卷宗上记载的，依旧是沈清辞往日的言行举止：自幼饱读诗书、才情出众、性情温婉柔顺、待人和善，除了落水大病一场后，性情变得清冷淡然，再无任何异常。
可越是这般毫无异常，越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今日在丞相府，他数次旁敲侧击，试探沈清辞的心思，可她始终应对得体，每一句话都无可挑剔，每一个神情都恰到好处，看似柔弱温顺，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他始终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那双清澈的眼神深处，藏着他看不透的疏离，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属于闺阁女子的坚定与城府。
一个从小养在深闺中的丞相嫡女，历经落水、被庶妹算计这般大事，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软弱无助，反倒能冷静化解，从容应对，甚至在面对他时，都能不卑不亢、淡然自若。
这绝非一场大病就能改变的。
“沈清辞，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萧玦低声呢喃，深邃的眼神中翻涌着浓烈的兴趣与探究，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看着太子殿下对着卷宗出神的模样，心中暗自了然，却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候在一旁。
太子殿下对沈大小姐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好奇的范畴，若是再这般下去，沈大小姐迟早会成为东宫的主人，只是这其中的福祸，无人能料。
良久，萧玦才缓缓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李德全，语气沉冷：“暗卫那边，可有新的消息？沈清辞回到主院后，都做了些什么？”
“回殿下，暗卫刚刚传来消息，沈大小姐回到主院后，并未有异常举动，只是与贴身丫鬟绿萼说了会话，随后便一直在屋内看书静养，十分安分。”李德全连忙躬身回话。
萧玦眉头微挑，显然并不相信：“安分？她若是真的安分，又怎会一次次化解危机，让沈若微万劫不复？继续盯紧，哪怕是她与绿萼的私下对话，也要一一探查清楚，务必摸清她的底细，查出她心中的秘密。”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暗卫，加倍留意。”李德全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萧玦一人，望着丞相府的方向，眼中思绪万千。
他从不相信，这世间有他掌控不了的人和事，沈清辞越是神秘，他便越要将她留在身边。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般聪慧通透、与众不同的女子，才配站在他的身边，成为未来的太子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抑制，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沈清辞，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本宫都会一一揭开。”萧玦低声自语，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太子妃之位，除了你，无人可坐。”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沈清辞彻底吸引，从最初的好奇探究，变成了势在必得的占有，却不知，这份占有欲，终将成为他日后致命的枷锁。
而此时的丞相府，沈清辞早已料到萧玦会加大监视力度，她让绿萼传递消息、布局势力，全都是用隐秘方式，避开了所有暗卫的探查，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傍晚时分，绿萼悄悄回到主院，神色略显凝重，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禀报：“小姐，按您的吩咐，已经给几位老部下传了信，另外，暗卫传来消息，东宫那边，加派了人手，一直在府外监视，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沈清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毫不在意：“无妨，本就料到他会这般做。日后咱们行事，更加谨慎便是，但凡涉及隐秘之事，都用咱们自己的方式，避开所有耳目。”
萧玦的监视，早在她的预料之中，若是没有这份监视，反倒会让她觉得反常。
“小姐，那咱们日后行事，岂不是要更加小心？”绿萼有些担忧地说道。
“小心是应当的。”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萧玦的监视，看似是束缚，实则也是一层保护。有他的人在，京中其他想要算计我的人，反倒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手。”
凡事皆有两面性，萧玦的掌控欲与监视，固然会让她行事不便，却也能帮她挡掉不少麻烦，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绿萼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小姐思虑周全，是奴婢想浅了。”
夜色再次降临，与前几日的风波诡谲不同，今夜的丞相府，一片静谧祥和，可这份祥和之下，却暗藏着汹涌的暗流。
沈清辞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时局图，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复仇的棋局，已然正式铺开，她是执棋之人，每一步都要缜密思量，不容有失。
萧玦的窥探、朝堂的纷争、世家的觊觎，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萧玦，你且慢慢等着。
你施加在我身上，施加在沈家身上的血海深仇，我会一点点清算。
你给我的所有虚假温情与致命伤害，我都会原封不动，加倍奉还。
这场以性命为赌注、以仇恨为棋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