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我守在秦爷床边,几乎没合眼。他躺在床上,呼吸很重,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像拉风箱一样。脸色在油灯下显得蜡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隔一会儿就要用湿布给他擦一擦。
后半夜,他开始说胡话。
“师父……对不住……我没守住……”他喃喃道,声音含糊,但能听出是在道歉。
我不知道他在向谁道歉。是他师父陈江河?还是这条河?
“天璇破了……是我的错……我的错……”他翻了个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我赶紧扶他起来,轻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最后“哇”地吐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里面带着血块,落在床边的破脸盆里,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黑光。
“师父!”我手都在抖。
秦爷摆摆手,示意没事。他喘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躺回去,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浮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拿来……”
我赶紧起身,去东屋翻找。在靠墙那个旧柜子的最底层,摸到一个冰冷的铁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没有锁。
拿回西屋,秦爷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他接过铁盒,手有些抖,摸索着打开。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枚铜钱,和我脖子上挂的那枚很像,但更大,锈得更厉害。另一样是个小瓷瓶,白瓷的,瓶口用蜡封着。
秦爷拿出瓷瓶,掰开封蜡,倒出两粒药丸。药丸是黑色的,有股刺鼻的药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这是‘续命丹’。”秦爷说,声音还是很弱,但清晰了些,“我师父传给我的,一共就三粒。我吃过一粒,还剩两粒。现在……得吃一粒了。”
他扔了一粒进嘴里,也不用水,直接咽下去。药丸下肚,他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
“师父,这药……”
“能吊三天命。”秦爷打断我,把铁盒递给我,“剩下一粒,你收好。万一……万一我撑不住,你自己吃了,能多活几天,想办法跑。”
“师父!”我急了,“您别说这话!您不会有事的!”
秦爷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那眼神就像在说,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人都有这么一天。”他说,“我活了七十三,够本了。只是……有些事还没做完,不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天玑水眼,明天必须去。那是最后一个我们能守的。守住了,能拖七天。守不住,三天都难。”
“可您的伤……”
“死不了。”秦爷挣扎着下床,脚刚沾地,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站稳,推开我,“去睡吧。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我守着您……”
“不用。”秦爷摇头,“我自己调息。你在这儿,我静不下心。”
我只好退出屋,关上门。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我睡不着,就在院子里站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沉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突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我猛地转身,看见院墙根下,有个黑影在动。
不是人,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在雨里看不真切,但能看到它在挪,一点点挪,朝着院门方向。
我抄起墙角的扫帚,慢慢走过去。走到近前,看清了,是只……乌龟?
不对,比乌龟大得多。有脸盆大小,背甲是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水藻。它正在用前爪扒门,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我愣住了。这深更半夜,下雨天,哪来的这么大一只龟?
龟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它,停下动作,抬起头。它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在雨夜里闪着幽光。它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求救。
我想起秦爷说的,黄河里的精怪。这龟,恐怕不是普通的龟。
“师父!”我朝屋里喊,“您出来看看!”
秦爷很快出来了,披着衣服,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院门口,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只龟,脸色变了。
“是它……”他喃喃道。
“谁?”
“天玑水眼的护法。”秦爷说,伸手摸了摸龟的背甲,“是老鼋,守了天玑水眼至少三百年了。它怎么会上岸?还伤成这样?”
我这才注意到,龟的背甲上有道很深的裂痕,从中间一直裂到尾端,裂口处还在渗血,血是暗红色的,混在雨水里,把周围的地面都染红了。
“它受伤了?”我问。
“不止是受伤。”秦爷翻开龟的腹甲,下面也有伤,是灼伤,皮肉焦黑,像是被火烧过,“这是……煞气反噬。天玑水眼出事了,它被煞气冲伤了。”
老鼋似乎听懂了秦爷的话,头微微点了点,嘴里又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秦爷凑近听了听,脸色更难看了。
“它说,天玑水眼……被人动了。不是用定水桩,是用别的方法。水眼里的灵气在流失,它压不住,被煞气反冲,只能逃上岸。”
“那……天玑水眼已经破了?”
“还没完全破,但快了。”秦爷站起来,看着老鼋,“它上岸,一是逃命,二是报信。它在告诉我们,天玑水眼守不住了,得另想办法。”
老鼋又“嗬嗬”几声,然后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秦爷放在院里的那个粗布包——就是今天去天璇水眼时背的那个。
秦爷明白了,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本《河工禳灾秘录》,翻开。老鼋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划,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我凑过去看。图案很怪,像字又像画,我看不懂。但秦爷看懂了。
“它在说……”秦爷盯着那些图案,声音发颤,“天玑水眼虽然保不住,但水眼深处,有样东西,能救我的命。”
“什么东西?”
“水精。”秦爷说,“每个水眼最深处,都有一滴水精,是水脉灵气凝结的精华。如果能取到天玑水眼的水精,我就能续命,至少……能多撑半个月。”
“那还等什么!”我说,“我们现在就去取!”
秦爷摇头:“水精在水眼最深处,要取,得下水。可天玑水眼现在煞气外泄,水下凶险万分。而且……”
他看向老鼋:“水精一取,水眼就彻底废了。天玑水眼一废,七星就破其三,水脉流失的速度会加快一倍。我们最多……只剩两天时间了。”
两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还说守住了能拖七天,现在变成两天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秦爷沉默。老鼋也沉默,只是用那双幽亮的眼睛看着我们,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像在催命。
过了很久,秦爷开口:“取。”
“师父?”
“取水精,我能多活半个月。有这半个月,也许能想到别的办法。”秦爷说,语气很坚决,“不取,我三天后必死。我死了,你一个人,更守不住这条河。”
他看向我:“浮生,你敢不敢下水?”
我下意识想说不。我怕水,从小就怕。昨晚差点淹死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现在又要主动下水,还是下煞气冲天的水眼?
可看着秦爷苍白的脸,看着老鼋背甲上那道深深的裂痕,我说不出那个“不”字。
秦爷救过我。他教我本事,给我饭吃,给我一个容身之处。现在他要死了,只有水精能救他。我能说不去吗?
“我去。”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秦爷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准备一下,天亮就去。”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我们简单收拾了东西。秦爷从东屋拿出几样特殊的物件:一根很长的绳子,绳子是麻搓的,浸过桐油,很结实;一盏防水油灯,玻璃罩子很厚;还有个小皮囊,说是能装水精,不漏不泄。
老鼋伤得很重,动不了。秦爷让我把它搬到屋檐下,用稻草盖着,又撒了把糯米在周围,说能帮它镇住煞气。
“等我们回来。”秦爷对老鼋说。
老鼋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秦爷的伤吃了药后好了些,但走路还是很慢,我扶着他,一步步往天玑水眼的方向走。
天玑水眼在黄河主河道的一处回水湾里。那地方叫“鬼旋涡”,水流很急,水下暗流多,平时船都不敢过。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一点,晨光斜照在水面上,本该很美,可眼前这景象,只有诡异。
水是黑的。不是天璇那种墨黑,是发绿的黑,像变质的水藻。水面上漂着一层白沫,泡沫很大,密密麻麻的,看着就恶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带着铁锈味。
最吓人的是水声。不是哗啦啦的流水声,是“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水底下在烧开水,无数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在水面炸开,溅起带着腥味的水花。
“煞气外泄,水脉在沸腾。”秦爷说,脸色凝重,“我们得快点。等太阳完全出来,煞气会更重,到时候下水就是找死。”
他让我把绳子一头系在岸边一棵老树上,另一头系在我腰上。绳子很长,有几十米,秦爷说应该够到水眼深处了。
“记住,”秦爷交代我,“下水后,一直往下潜。感觉到水越来越冷,就对了。水眼最深处,会有一团蓝光,光中间,就是水精。你看到水精,就用这个皮囊去接,接到就往上拉绳子,我会拉你上来。”
他递给我那个小皮囊。皮囊是软的,口很小,上面有个木塞。
“师父,水精……长什么样?”我问。
“像一滴水,但会发光,是蓝色的。”秦爷说,“你见到就知道了,和别的东西不一样。”
我点点头,把皮囊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认系牢了。
“还有,”秦爷从包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我,“这里面是朱砂和赤硝,万一在水下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撒出去,能挡一挡。”
我接过,也塞进怀里。
“师父,我去了。”我说。
秦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小心。”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水边。水很冷,脚刚伸进去,就冻得打了个哆嗦。我咬着牙,一步步往里走。
水淹到大腿时,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水下是个陡坡,很深。我整个人栽进水里,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我屏住呼吸,睁开眼睛。水里很浑,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眼前一米左右。水是绿色的,水里漂着很多絮状物,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的残渣。
我按秦爷说的,一直往下潜。越往下,水越冷,冷得刺骨。而且水压越来越大,耳朵开始疼。
潜了大概十几米,周围完全黑了,只有头顶还有点微弱的光。我掏出防水油灯,拧亮。灯光在水里很昏黄,只能照亮一小片。
突然,我感觉腰上的绳子紧了紧——是秦爷在拉,问我情况。我拽了三下绳子,表示没事。
继续往下潜。又潜了七八米,水开始有变化了。温度不再下降,反而有点回升。而且水里开始有光,是淡淡的蓝色,从下方透上来。
我精神一振,加快下潜速度。
又潜了几米,终于看到了。
是个洞口。在水底的一处崖壁上,直径大概两米,里面泛着幽蓝的光。洞口周围的水在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但吸力不大,我能靠近。
这就是天玑水眼。或者说,是水眼的入口。
我游到洞口,往里看。里面很深,看不到底,但蓝光就是从深处发出来的。而且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吸力,在把我往洞里吸。
我抓紧绳子,深吸一口气——虽然吸的是水,但习惯性动作——然后一头扎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我顺着水流往里游,游了大概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水底洞穴。不大,像个房间大小。洞穴中央,悬浮着一团光。
蓝色的,很柔和,但很亮,把整个洞穴都照亮了。光团中间,确实有一滴水。不大,就指甲盖大小,但晶莹剔透,像最纯净的蓝宝石,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光晕。
这就是水精。天玑水眼三百年来凝聚的精华。
我游过去,伸手去够。可手刚碰到光团边缘,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是有层无形的膜在挡着。
我用力往前伸,那层膜突然破了。我的手穿过光团,抓住了那滴水精。
入手冰凉,但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的感觉。水精在我手心里轻轻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我赶紧掏出皮囊,拔掉木塞,小心翼翼地把水精放进去。水精一进皮囊,立刻安静下来,光芒也收敛了,只在皮囊表面透出淡淡的蓝光。
塞好木塞,我把皮囊塞回怀里,转身准备往外游。
可就在这时,洞穴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水在震。整个洞穴里的水开始剧烈翻腾,像烧开了一样。洞壁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砸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头皮发麻,拼命往外游。可刚游到洞口,就看见洞口外面,有东西在动。
是个人形的影子。穿着蓝色的衣服,泡得发白,背对着我,挡在洞口。
又是水囚子?
我摸出怀里的朱砂袋,抓出一把,撒出去。朱砂在水里散开,染红了一片水。那影子晃了晃,但没有散。
我急了,想硬冲过去。可影子突然转过身。
我看见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窟窿。但这次,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它张开嘴——如果那能叫嘴的话,就是个黑洞——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手里抓着的绳子松了,整个人往下沉。
完了。我想。我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我往下沉的时候,突然感觉腰间一紧。绳子在往上拉,拉得很急,很有力。
是秦爷!他在拉我上去!
我抓住绳子,拼命往上蹬腿。那个影子还想追,但被朱砂染红的水挡了一下,慢了一拍。就这一拍,我已经被拉出洞口,往上游去。
我憋着气,拼命往上游。肺要炸了,眼前开始发黑。但我能感觉到,离水面越来越近。
终于,“哗啦”一声,我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秦爷在岸边,双手拽着绳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看到我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手上加力,把我往岸边拉。
我连滚带爬爬上岸,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咳出好几口水。
“拿到了吗?”秦爷问,声音急促。
我点头,从怀里掏出皮囊,递给他。皮囊表面,那层淡淡的蓝光还在。
秦爷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水精,重新塞好,脸色缓和了些。
“水里……有东西……”我喘着气说。
“知道。”秦爷说,“是天玑水眼这些年镇住的亡魂。水精一取,封印就松了,它们都跑出来了。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能待了。”
他扶我起来,我们踉踉跄跄往回走。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浮起了很多东西。
是尸体。不是新鲜的,是泡了很久的,皮肉都泡烂了,露出白骨。一具,两具,三具……足足十几具,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它们都在看我。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些腐烂的脸,全都面朝着我。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转身跟上秦爷。
回到河神庙,已经是中午了。
老鼋还在屋檐下,但状态更差了。背甲上的裂痕更深了,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在发黑,在溃烂。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睁着,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秦爷把水精拿出来,放在老鼋面前。水精在皮囊里,隔着皮,透出微弱的蓝光。
老鼋看到水精,眼睛亮了一下。它艰难地抬起头,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秦爷凑过去听了听,点头:“它说,水精它用不着了,给我。但它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等它死后,把它埋在天玑水眼附近。”秦爷说,“它守了那里三百年,死了也想守着。”
我鼻子一酸。这老鼋,自己都要死了,还惦记着它的水眼。
秦爷打开皮囊,倒出水精。水精落在他手心,立刻化开,渗进皮肤里。我眼睁睁看着,秦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蜡黄退去,恢复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不再像拉风箱。
“师父,您感觉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秦爷活动了一下手臂,“这水精,至少能让我多撑半个月。够了。”
他看向老鼋:“你的请求,我答应了。等你走了,我亲自送你回去。”
老鼋点点头,眼睛慢慢闭上。它不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微弱,很慢。
秦爷让我去熬点米汤,说老鼋现在需要补充点元气。我去熬了,熬得很稀,端过来。秦爷用勺子一点点喂,老鼋喝了一点,就不喝了。
“让它休息吧。”秦爷说。
我们把老鼋抬到屋里,用稻草给它垫了个窝。秦爷又烧了张符,符灰混在水里,洒在它周围,说是能镇住煞气,让它走得安详点。
做完这些,秦爷把我叫到院子里。
“浮生,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他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师父您说。”
“水精我用了,能多活半个月。但这半个月,不是用来享福的,是用来拼命的。”秦爷说,“天玑水眼一破,七星已破其三。剩下四个水眼,他们会加紧动手。我估计,最多两天,他们就会对下一个水眼——天权水眼——下手。”
“那我们……”
“我们要主动出击。”秦爷打断我,“等他们动手,就晚了。我们要在他们之前,赶到天权水眼,布下最强的阵,能拖多久拖多久。”
“可您的伤……”
“死不了。”秦爷说,“而且,这次有你帮我,应该能行。”
他顿了顿,又说:“但天权水眼的护法,和天璇、天玑都不一样。它不是水猴子,不是老鼋,是……更麻烦的东西。”
“是什么?”
秦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蛟。”
蛟。我听秦爷提过。黄河里的蛟,是成了精的大蛇或大鱼,修炼几百年,有机会化龙。但化龙之前,还是蛟,已经有呼风唤雨的本事,比水猴子凶十倍。
“那条蛟,在这段黄河修了快五百年了。”秦爷说,“脾气很暴,领地意识极强。天权水眼是它的地盘,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它当成敌人。我们要去布阵,得先过它那一关。”
“那……怎么过?”
“讲道理。”秦爷说,“跟它说明白,有人要动它的水眼,要抽干水脉。水脉一干,它五百年的修行就废了,化龙无望。它只要不傻,就该知道跟我们合作。”
“它要是不听呢?”
秦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听,就得打。可我们打得过一条快化龙的蛟吗?
“明天一早出发。”秦爷说,“今天下午,你把要用的符都画好,至少画二十张镇水符,十张避煞符。我去准备别的东西。”
“师父,您还要准备什么?”
“对付蛟的东西。”秦爷说,转身往东屋走,“蛟怕雷,怕火,怕至阳之物。我得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我:“对了,还有件事。”
“您说。”
“洛漪给你的那封信,我看了。”秦爷说,“信里说,那些人会在明天晚上子时,对天权水眼动手。因为明天是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他们布的阵威力最大。”
明天晚上。那不就是……只有一天时间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明天天黑前,赶到天权水眼,布好阵。”秦爷说,“时间很紧,抓紧准备吧。”
他进了屋,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天时间,要画三十张符,要准备对付蛟的东西,要赶路,还要布阵……
我甩甩头,不再多想。走到西屋,铺开黄纸,磨好朱砂,开始画符。
笔尖落在纸上,朱砂画出第一道线。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一笔,一划,一提,一按。
符在纸上成型,朱砂鲜红,在午后的阳光里,像血。
我一张接一张地画。手很稳,心很静。奇怪的是,这次画符,感觉和之前不一样。线条更流畅,力道更均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我的手。
画到第十张时,我突然感觉胸口一热。
是那个小皮囊。装过水精的那个,虽然水精已经用了,但皮囊还在我怀里。现在,它在发热,很温和的热,透过衣服,传到胸口。
我掏出皮囊,打开。里面空了,水精已经没了。但皮囊内壁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我摸了摸,皮囊是温的。那股温热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再到手。我握笔的手,突然变得很稳,稳得像焊在了笔杆上。
我继续画。接下来的符,画得又快又好。线条流畅,符文清晰,每一笔都透着说不出的韵味。
画完第二十张镇水符,我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些符,突然明白过来。
是水精。虽然水精被秦爷用了,但它在皮囊里待过,留下了一点气息。这点气息,现在在我身上,在帮我。
我摸了摸胸口,皮囊还温着。
也许,这就是天玑水眼,是老鼋,是这条河,给我的最后一点帮助。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我收拾好画好的符,走出屋。秦爷还在东屋忙,能听见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念咒声。
我走到院门口,看向黄河方向。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黄河在暮色里,像一条巨大的、受伤的龙,缓缓向东流去。
水声呜咽,像是在哭。
我站了很久,直到秦爷叫我。
“浮生,进来吃饭。”
我转身,回屋。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秦爷已经坐下了。他脸色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很疲惫。
“符画完了?”他问。
“画完了。二十张镇水符,十张避煞符,都在这儿。”我把一叠符纸递给他。
秦爷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画得不错。比之前好多了。”
“是水精,”我说,“皮囊里还有残留的气息,在帮我。”
秦爷点点头,没多问。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突然说:“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天权水眼离这儿远,得走大半天。”
“师父,”我问,“您说,我们这次……能成吗?”
秦爷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塞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才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尽力,剩下的,看命。”
他看我一眼:“怕了?”
我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月前,我还在郑州送外卖,想着怎么还信用卡。现在,我在这儿,跟您学画符,要对付蛟,要守一条河。”
秦爷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这就是命。你躲不掉,就接着。接住了,是本事。接不住,是命数。”
“那您说,我能接住吗?”
秦爷不笑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说:
“浮生,你记住。在这黄河边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你今天能接住,明天可能就接不住。但只要你今天接了,今天这条河就还在流。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吃完饭,收拾完,天已经全黑了。秦爷说他还要准备点东西,让我先睡。
我躺在西屋的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蛟,天权水眼,布阵,还有那些“生态考察”的人。
突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飘忽,从窗外传来。
“浮生……”
是洛漪。她又来了。
我坐起来,看向窗外。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但窗台上,多了样东西。
是张纸。叠成方块,用一块小石头压着。
我下床,走过去,拿起纸。打开,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明日小心。蛟性多疑,勿信其言。子时,月圆,煞气冲霄,恐有变。若事急,可唤我名,三声必至。然此乃最后相助,慎用。”
是洛漪。她在提醒我,也在告诉我,她能再帮我一次,但只有一次。
我攥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帮我,为什么?就因为四百年前,有人想救她没救成?
还是说,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躺回床上,闭着眼,等着天亮。
等着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