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使思索了一番，又开口：“哎呀，玫瑰岛本就财大气粗，定然还有闲钱，要是哪天这钱都能撒出来就好了。”
白俊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沙地上零星的枯草芽，那些在返浆地里挣扎的嫩绿，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暖意。
按照规矩，战俘可遣返，沙国王的使团踏着未消的残雪离去。他们带走的除了败军，还有葫芦城城主特意准备的"礼物"：一匹脱毛的老马，马鞍上捆着沙图鲁的金狼佩，佩下压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玫瑰岛的地形图，却故意漏掉了三处水源。
葫芦城主只冷冷瞥了眼沙图鲁腰间的金狼佩："给沙国王捎句话，就说是他那乖巧儿子踩碎的，是玫瑰岛最后一块垫脚石。"
白俊知道，当沙国王在冬祭时发现这张图，定会气得摔碎祖传的银狼髀石。
可那姿态还必须低得近乎卑微，故而沙国王为表诚意，在自己的国家当众宣布：幼子沙图鲁，驱逐出王族，永不得踏入沙地半步。这等于是亲手折了自己的箭，又将其掷入火塘。
白俊拢袖立于一旁观看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沙图鲁被逐，沙国王既折了颜面又损了侍卫；玫瑰岛在暗处筹谋数年，终究竹篮打水。谁也没料到，白俊会在这节骨眼上入葫芦城，更没料到葫芦城城主竟敢将半城兵马交予他调遣。
待事情了结，原本看着手中地形图的葫芦城城主，突然开口："该换旗了。"
白俊转头，见她正抚摸着城头褪色的唐字战旗。残雪从旗杆顶端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崭新的松木，那是用葫芦城最硬的木材削成的，能扛住整个寒冬的阴风。
风卷过城头，吹动残雪下刚冒出尖的枯草芽。冬尽春未至，可有些东西，已在这冻土之下悄然换了天地。
白俊曾投身葫芦城战事，如今既已襄助其退了沙国兵马，后续自免不了与中原文书往还，将战事原委一一具结呈报，不过是走个述职流程罢了。直待现下诸事落定，他方循着雪鸟探得的消息，一路追至龙郡。此时与慕容妱澕等人会合，正好一同继续启程。
数日后，龙郡码头晨雾弥漫，如轻纱般缥缈。
慕容妱澕亲自挑了一艘窄体轻舟，船头悬挂着龙郡特有的铜铃，舟身狭长，正宜在初解的河道中穿行。雾霭里，铜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声声叮咚，像冬末的第一声共鸣。
云苏手持船桨，立于船尾，衣袂在晨风中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人如一只即将掠水而起的白鹤。他高声问：“妱妱，往东溯源，还是顺流西去？”
慕容妱澕倚靠在船舷旁，目光悠远：“顺着这条难水与护城河的支流走便是。“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续言，“听说下游有片野生的蒲苇荡，此时正值冬末，虽只见残茎枯秆，若是仲春，该开满白鹭蓼花，我们就能瞧见一片白色大海了。”
大贺金钏曾言，这条曲折河流通向名曰吐护真水的流域，契丹语称“土河”，它发源于燕山山脉，自西而来，蜿蜒东去，流经阳山这片广袤的土地。冬季，河面冰封，宛如一条银色的巨龙沉睡；春初，冰层开始融化，河水潺潺，焕发出勃勃生机。
那龙郡郡守府衙内的汇聚音湖的支流之中，就有一条来源于此。
眼前一瞧，两岸山丘连绵起伏，如黛色的屏障，大约就是大贺金钏所言的阳山。其覆着残雪的阴坡与阳坡上裸露的枯草，交织成深浅斑驳的锦缎。那里的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坚韧野花在寒风中顽强绽放，为这片大地增添了一抹生机。偶尔，还能看到河岸边如云扎堆的旃帐（敖包），还有北境部族用石块堆成的祭祀堆，承载着他们对山川河流的敬畏与祈愿；远处的山峦上，似乎也能隐约看到苏鲁锭旗杆的残迹，那是北境勇士的象征，展示着往昔的辉煌。
云苏握桨的手稳如磐石。
船行至中流时，慕容妱澕忽然探身，指尖划破水面，冰凉的河水从指缝间流走，带起几片细碎的金色沙粒。
她望着掌心残留似泥沙的冰碎，轻笑一声：“你们看这水，上流隐有沙金闪烁，富得能养肥半部草原；下流却只剩下浑浆浊水，清瘦得连苇子都扎不稳根，像不像那些翻云覆雨的权谋家的手与心？”她抬眸远眺，若有所思后忽然蹙眉，“只是怪了，如今分明尚未入春，雪犹未化尽，怎的这河上只结了一层薄冰？船首轻轻一撞便碎了。”
云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河面冰层薄如蝉翼，船过处，碎裂的冰片随波浮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这酥冰，表面看似结实，实则内部已开始融化，呈蜂窝状结构，正是冬末春初特有的景象。白天化冻，夜晚结冰，导致河面冰层薄厚不均，才有了这般奇特的景象。
船行至一处斜坡河段，水流即便算不上万马奔腾之势力，也是骤然变得湍急。幸而云苏手中那装模作样的木桨左右轻拨，调整船舵的动作娴熟而流畅，船身便如游鱼般灵巧转向。
慕容妱澕盯着水面某处出了神，那里漂浮着不足半截的箭羽，箭羽朝上，斜斜立在水中央，随波起伏却不倾倒。她忽然抬手：“停船。”
云苏闻言，一桨插入水中，舟身稳稳定住。
慕容妱澕指着那似半截断箭，疑惑的目光望向云苏和白俊：“苏苏，白前辈，你们瞧，这水可行舟，可见不浅；可若水深，这半截箭羽如何能立得住？难不成这支箭，做得如红缨枪一般长？”
云苏先是明快地附和：“是呀，倘若水浅，船舫便难行，那箭羽在水中微微晃动，也不像深水河流该有的。”
腊尽之末，残冬将尽而春信未至，朔风仍凛冽如刀。
白俊本来立于船头，举目四顾河床，阔约百步，可驰数骑并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