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日劫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躺下后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洛漪那张苍白的脸,她说的“七天”,还有秦爷看完信后凝重的表情。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打转,像水车一样,一圈又一圈。
我睁开眼,屋里还很暗。窗户外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能看见房梁上结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晃。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秦爷已经在了。
他站在院子正中,面对着黄河方向,背挺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微驼。天光还没大亮,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尊石像。
“师父。”我走过去,低声叫了一声。
秦爷没回头,也没应声。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他又突然开口:
“浮生,你怕死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怕。”我想了想,老实说,“怕得很。”
秦爷转过身,看着我。天光渐亮,我能看清他的脸。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死的人,在这条河边上,活不长。”
他走到院子一角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水很凉,泼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精神了些。
“去做饭。”他说,“吃完饭,开始学。”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馒头,在灶上热了热,就着咸菜吃。我们俩都吃得很沉默,只听见咀嚼的声音。
吃完,秦爷让我把碗洗了,他进了东屋。我洗完进去,看见他正从架子上拿东西。
这次拿的,不是符纸朱砂那些,而是一些看起来更奇怪的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铜盘,边缘刻着天干地支的刻度。一块暗青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还有几根细长的竹签,颜色发黑,像是用久了。
“这些是什么?”我问。
“吃饭的家伙。”秦爷说,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铜盘是‘水运盘’,看水脉气运的。石头是‘听水石’,能听见水下的动静。竹签是‘问水签’,遇到疑难,可以起一卦。”
他拿起那块听水石,递给我:“摸摸。”
我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很沉。表面光滑,但仔细摸,能感觉到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水波纹。
“贴到耳边。”秦爷说。
我把石头贴到右耳上。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石头本身的冰凉。但过了几秒,我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很微弱的水流声,哗哗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听见了吗?”秦爷问。
“听见了……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秦爷说,“这是黄河在这段的水脉流动的声音。正常的水脉,声音平稳,像人呼吸。如果水脉出了事,声音就会变——或急或缓,或乱或断。”
他把石头拿回去,又拿起那个铜盘。铜盘中间有个凹槽,秦爷往凹槽里倒了点水——不是井水,是昨晚接的“无根水”,也就是雨水。
水在凹槽里聚成一汪。秦爷把铜盘平放在桌上,手指在盘沿轻轻一拨。
铜盘开始微微转动。很慢,但确实在转。盘中的水也跟着转,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看水纹。”秦爷说。
我盯着水面。水在转,但在转动中,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极细的波纹。波纹很乱,有的往左旋,有的往右旋,有的交叉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这……正常吗?”我问。
“不正常。”秦爷说,脸色沉了下来,“水脉乱了。有人在动水脉的根基。”
我想起洛漪说的,有人想“开门”。
“师父,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秦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信上说,他们在找‘七星水眼’。”
“七星水眼?”
“黄河水脉,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水眼’,是水脉灵气汇聚的地方。”秦爷说,“这一段,有七个水眼,分布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如果有人在这七个水眼上同时打下‘定水桩’,就能钉死水脉,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然后,用特殊的方法,把水脉的灵气抽走,运到别处去。”
“抽走……会怎样?”
“水脉枯竭,这段黄河就成死水了。”秦爷说,“水里的鱼虾会死,岸边的草木会枯,靠水吃饭的人会遭灾。而且水脉连着地气,地气一乱,旱灾、涝灾、瘟疫……什么都会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利。”秦爷说,眼神冰冷,“水脉灵气,在有些人眼里,是宝贝。能延寿,能改运,能炼器,能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一条黄河的水脉灵气,够他们用几辈子了。”
我想起那些“生态考察”的人。他们打着科学的旗号,干的却是这种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为什么洛漪说,我是‘钥匙’?”
秦爷看了我很久,才说:“因为开‘七星水眼’,需要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必须八字全阴,命通阴阳,而且……必须是活人。”
“活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爷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在第七个水眼打开时,需要一个人跳进去,用他的命,做最后一道‘锁’。”
我手脚冰凉。
“所以……他们选中了我?”
“选中你,不是偶然。”秦爷说,“你是陈江河的子孙,天生通阴阳的命。这种命,百年难遇。他们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你。”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原来,我从出生起,就被盯上了。我三十岁的人生,那些不如意,那些失败,也许都不是偶然。也许背后,一直有人在推波助澜,就为了把我逼到黄河边,逼到绝路,好让我成为他们需要的“钥匙”。
“师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我……我该怎么办?”
秦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黄河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很美,但我知道,那底下藏着杀机。
“学。”他说,转过身看我,“七天,你能学多少是多少。学好了,能活。学不好,就是个死。”
“可……七天能学什么?”我问。
“能学保命的本事。”秦爷说,“今天,学第一样——听水辨气。”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像做梦一样。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晚上月亮老高才睡。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
学听水。秦爷让我拿着那块听水石,整天贴在耳边听。听黄河的水声,听水流的变化,听水下的动静。一开始我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分不出什么区别。但听久了,真的能听出不同。
正常的水流声,是“哗——哗——”的,有节奏,像呼吸。水脉稳的时候,声音平缓;水脉乱的时候,声音就急促,像喘不上气。
有一天下午,我听见水声突然变了调——很尖,很急,像什么东西在水下尖叫。我告诉秦爷,他立刻带我去河边。到那儿一看,水面漂着几十条死鱼,肚子朝上,眼睛发白。
“水脉被惊动了。”秦爷说,脸色很难看。
学看水。秦爷教我看水色,看水纹。正常的水,浑黄,但黄得有层次,有生气。水脉出问题时,水会发黑,发暗,水面会有不自然的漩涡,或者出现“逆流”——水往上游流。
有一天傍晚,我们看到一段河面,水流突然倒卷,形成一个个脸盆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看着就瘆人。
“有人在试桩。”秦爷说,盯着那些漩涡,“他们在试‘定水桩’能不能钉进去。”
学认符。秦爷教了我三种符:镇水符、避煞符、安魂符。镇水符保船平安,避煞符挡邪祟,安魂符送亡魂。每种符的画法、用法、禁忌,都要背熟。
我每天画符画到手抽筋。一开始画出来的符,秦爷看都不看就撕了:“没神,没用。”后来慢慢好点了,画出来的符有了点样子。秦爷说,符有没有用,看画符的人有没有“心”。心诚,符就灵;心不诚,画得再好看也是废纸。
除了这些,秦爷还教我一些别的。
比如认草药。黄河边长的草药,有些能祛阴寒,有些能镇邪气。秦爷带我去河边,一株一株指给我看:这是艾草,能驱邪;这是菖蒲,能避煞;这是水蓼,能安魂。
比如认水族。秦爷说,黄河里的精怪,大多不害人,但也不能惹。他教我认它们的标记:鲤鱼精会在水边留下金鳞;老鼋会在岸上留下爪印;蛟龙经过的地方,水会有硫磺味。
他还教我怎么跟它们打交道。见了面,先报家门,说自己是巡河人,奉河神之命行事。有事说事,别绕弯子。该赔礼赔礼,该道谢道谢,按规矩来。
“它们认规矩。”秦爷说,“你讲规矩,它们就讲道理。你不讲规矩,它们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我学得很累,但不敢偷懒。我知道,这是在救命,救我的命,也救这条河的命。
第三天晚上,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秦爷去村里打听那些“生态考察”的人,让我在庙里练符。我画到第九张镇水符时,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水声,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我放下笔,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户外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男的四五十岁,戴眼镜,文质彬彬。女的三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他们站在院子里,正打量四周。男的看到正殿的牌位,走过去,凑近看了看,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请问,”我推开门,走出去,“你们找谁?”
两人转过身。男的看见我,笑了笑,很客气:“你好,我们是省水利厅的,来这边做生态考察。听说这儿有位秦老先生,是黄河民俗的专家,想来拜访拜访。”
省水利厅?我警惕起来。秦爷说过,那些人可能会用各种身份打掩护。
“秦爷不在。”我说,“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男的打量我几眼:“你是……”
“他徒弟。”
“哦,徒弟。”男的点点头,笑容更深了,“那正好。我们有些关于黄河民俗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屋聊?”
我想拒绝,但秦爷说过,巡河人不能随便得罪人,尤其是官面上的人。这些人身份不明,但万一真是水利厅的,得罪了不好。
“进来吧。”我说,把他们让进西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男的坐下,女的站在他身后,没坐。
“怎么称呼?”男的问。
“陈浮生。”
“陈先生好。”男的说,“我姓李,李国华。这位是我同事,小张。”
我点点头,没说话。
李国华从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黄河边的老传统,老说法。比如,关于黄河水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我心里一紧。水脉,他直接问水脉。
“水脉?”我装傻,“什么水脉?就是水流呗,还能有什么说法?”
李国华笑了笑:“陈先生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问问。我听说,老一辈的河工,有看水脉的本事。能看出哪段水稳,哪段水急,哪段水下有暗流,有漩涡。这些本事,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我不懂这些。”我说,“我就是个打杂的。”
“那秦老先生呢?”李国华问,“他应该懂吧?”
“师父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李国华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那行,不打扰了。等秦老先生回来,麻烦转告一声,就说省水利厅的人来拜访过。我们这几天都在村里,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们。”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
“对了,陈先生。听说你是郑州来的?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
我浑身一僵。
他怎么知道?
“别紧张。”李国华又笑了,但这次的笑,有点冷,“我们做考察,总得了解一下当地人的背景。你的事,我们多少知道一点。”
他顿了顿,又说:“三十岁,重新开始,不容易。好好跟着秦老先生学,将来……也许有条出路。”
说完,他带着那个女的,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浑身发冷。
他们知道我的事。知道我从哪来,干过什么。他们是在警告我。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秦爷回来。
“师父,”我迎上去,“刚才有人来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秦爷听完,没说话,进了东屋,拿出那个水运盘,又倒了些无根水进去。
铜盘转动,水纹更乱了。
“他们在施压。”秦爷说,盯着水面,“告诉你,他们知道你的一切。让你别多管闲事。”
“那……我们怎么办?”
“按计划来。”秦爷说,“明天,去第一个水眼。”
第四天一早,秦爷带我出了门。
这次没走河边,而是往岸上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进了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树很密,遮天蔽日,光线很暗。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师父,这是去哪?”我问。
“第一个水眼。”秦爷说,“在岸上。”
“水眼……不在水里?”
“水眼是水脉的灵气出口,有的在水里,有的在岸上。”秦爷说,“这个在岸上,是‘天枢’位,七星之首。”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正中,有个小水潭,不大,直径不到两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潭周围长着一圈奇怪的草,叶子是蓝色的,我没见过。
“这就是天枢水眼?”我问。
“嗯。”秦爷蹲在水潭边,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四周,“还没被碰过。”
他让我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三炷香,一叠纸钱,还有一小坛酒。
秦爷点上香,插在水潭边。然后烧了纸钱,把酒洒在水潭周围。做完这些,他对着水潭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我听不清他念什么,但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好像变了。更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了。水潭里的水,开始微微泛光,是淡淡的蓝色,很柔和。
“师父,这是……”我小声问。
“跟水眼打个招呼。”秦爷说,“告诉它,我们要在这布阵,护着它。让它配合。”
“布什么阵?”
“七星护水阵。”秦爷说,从包里拿出七面小旗,旗是三角形的,颜色不同,红、橙、黄、绿、青、蓝、紫,对应七星光色。
他把红旗插在水潭正东,橙旗正西,黄旗正南,绿旗正北。青旗插在东北,蓝旗插在西南,紫旗插在西北。
七面旗插好,秦爷让我站到水潭边,把手放进水里。
“感受一下。”他说。
我把手放进去。水很凉,但不刺骨。手在水里,能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流动,不是水流,是……气。很柔和,很温暖,像有生命一样,绕着我的手转。
“感觉到了吗?”秦爷问。
“感觉到了……好像有东西在动。”
“那是水脉的灵气。”秦爷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无论在哪,只要感觉到这种气,就知道附近有水眼。”
我点点头,把手拿出来。
秦爷又拿出七块小石头,每块石头上都刻着符文。他把石头分别埋在七面旗下,埋得很深。
“这是阵基。”他说,“旗是引,石是镇。阵布好了,一般人就找不到这个水眼了。就算找到,也动不了它。”
“能防住那些人吗?”我问。
“防一时。”秦爷说,“如果他们铁了心要破,这阵挡不了多久。但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布完阵,秦爷让我对着水潭鞠了三个躬,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问:“师父,其他六个水眼,也要布阵吗?”
“都要布。”秦爷说,“但时间不够了。我们最多再布两个,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那……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快了。”秦爷说,抬头看了看天,“我昨晚起了一卦,卦象大凶。七天之内,必见分晓。”
七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还有三天。
回到庙里,已经是下午。我们简单吃了点东西,秦爷又进了东屋,说是要准备明天布阵的东西。
我在院子里练符。画到第三张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浮生……陈浮生……”
我停下笔,四下看看。院子里没人,庙门关着。
幻听?
我摇摇头,继续画。
“浮生……”
又来了。这次更清楚,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放下笔,站起来。声音好像是从……河边传来的。
我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外面是河滩,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谁?”我问。
没人应。
我正要关门,突然看见,远处的河面上,好像站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面朝着我这边。
是洛漪?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就在我仔细看的时候,那个人影突然散了,像雾一样,消失在风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在流。
是看错了?
我关上门,回到院里,继续画符。但手有点抖,心静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黄河里,水淹到胸口。水很冷,刺骨的冷。我低头看,看见水底下有光,是七个光点,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光点很亮,但正在一个个暗下去。
第一个暗了,第二个暗了,第三个暗了……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想动,但动不了。
第七个光点也暗了。
周围彻底黑了。
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很冰,很有力,把我往下拖。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天还没亮。窗外,黄河水声依旧。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近了。
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