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子时约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都被汗浸湿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秦爷还在东屋里,门关着,能听见里面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手里的纸条,又回头看看东屋。
告诉秦爷吗?
直觉告诉我,应该告诉。他是我师父,是这黄河边最懂那些“东西”的人。而且他说过,在这条河边上,答应了的事就是欠下的债。这张纸条,会不会是另一笔债?
可我又想起纸条上的话:“八字全阴,是福是祸?”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从小到大,我妈总说我这生日不好,让我离水远点。三十年来,我一直当那是迷信,是老人家的念叨。可昨晚到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开始信了。
也许,我真该去见见。见见这个知道我八字的人,问清楚,我这命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回院里,继续扫地。
扫完院子,我又去挑水。庙后头有口井,井水很深,打上来是清的,有股甜味。我把水缸挑满,又去捡了些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东屋的门开了,秦爷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册子。
“过来。”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西屋。他点上煤油灯,在桌前坐下,把那本册子摊开。我这才看清,是本很旧的账本,纸页发黄,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记着字。
“这是巡河人的账簿。”秦爷说,手指划过那些字迹,“从民国三十七年开始记的。每一笔活,事主是谁,什么事,怎么处理的,收了什么报酬,都记在这儿。”
我凑过去看。字是竖排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
“戊子年三月初七,赵家渡船工王二,夜行船见河中浮尸招手。往查,乃三年前溺水货郎,怨气不散。焚纸船三只,诵往生经,送之。收铜钱三百,白面五斤。”
“己丑年七月十五,李家村童溺于回水湾,家人夜闻儿啼。往查,乃水猴子作祟。备雄鸡血、朱砂,画符镇之。收银元两块,小米一斗。”
一页页翻下去,都是这样的事。时间跨度很长,从民国到解放后,再到七八十年代,一直记到最近几年。事主有船工、渔民、农民,也有城里人。事情也五花八门,有水鬼拉人,有精怪作祟,有河妖现形。
“这……这些都是真的?”我忍不住问。
“真的假的,你看不出来?”秦爷看我一眼,“你以为昨晚那口棺材是假的?今天水里那个影子是假的?”
我哑口无言。
秦爷合上册子,递给我:“以后,你记。每一笔活,都要记清楚。这是巡河人的规矩——接了活,就要担责。事办了,要留痕。将来有人问起,有据可查。”
我接过册子,感觉很沉。这不止是一本账簿,这是一代代巡河人在这条河边上,用命趟出来的路。
“秦爷,”我问,“您师父……也记这个?”
“记。”秦爷说,“我师父的师父也记。这册子传了三代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师父叫陈江河。和你一个姓。”
我一愣。陈江河,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对了!是太爷!我太爷就叫陈江河!
“您、您师父……是哪里人?”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秦爷摇头,“师父从不说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他是黄河边的人,从小在船上长大。民国二十七年,花园口决堤那年,他救了我。我那时三岁,扒着一块门板在水里漂,他把我捞上来,收我当徒弟。”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花园口决堤。这些我都知道,历史书上学过。可我从没想过,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秦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您师父……有没有说过,他有没有家人?”
秦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说,“就是好奇。”
秦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说过,他有个儿子,但在决堤时走散了。后来他也找过,没找到。再后来,就不提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爷爷确实是1938年从黄泛区逃难出来的,那年他八岁。他很少提以前的事,只说一家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
难道……秦爷的师父,是爷爷的亲人,还是同名?
我不敢再往下想。这太巧了,巧得让人害怕。
“好了,说正事。”秦爷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那本《河工禳灾秘录》,翻到某一页,“今天晚上,教你认符。”
他指着书页上的图案:“这是‘镇水符’,黄河边上最常用的符。画在黄表纸上,贴在船头,能保船平安。画在房门上,能挡水鬼。”
图案很复杂,弯弯曲曲的,像水流又像云纹。旁边有小字注解:“此符需用朱砂,辰时画最佳。画时心要静,气要沉,一笔不断。”
“你试试。”秦爷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蘸了朱砂,照着图案画。可手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不对。”秦爷握住我的手,“画符不是描画,是运笔。笔要稳,力要透。来,跟着我。”
他的手很稳,带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移动。一笔,一划,一提,一按。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画”,而是在“写”——用笔尖,把某种力量写进纸里。
一张符画完,秦爷松开手。我看着纸上的图案,虽然还是稚嫩,但有了点神韵。
“多练。”秦爷说,“画符这件事,没有捷径。一张符画一百遍,和画一遍,效果天差地别。”
我点点头,又铺开一张纸,继续练。
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边画,一边想着口袋里的纸条。子时,河边老柳树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画到第七张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秦爷去开门。门外是个中年妇女,提着个篮子,笑着说:“秦爷,给您送饭来了。哟,这就是您新收的徒弟吧?小伙子长得精神。”
她把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炖菜,冒着热气。
“谢谢王婶。”秦爷接过篮子。
“客气啥。”王婶看看我,又看看秦爷,“对了秦爷,有件事得跟您说。今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说是搞什么‘生态考察’的,在河边转悠半天,还拿仪器测水。我瞅着不对劲,跟您说一声。”
秦爷眉头一皱:“什么样的人?”
“三四个,都穿着那种户外服,背着大包。领头的是个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口音有点怪,不像咱这儿的人。”王婶说,“他们问了不少事,比如这河段水深多少,有没有什么老说法、老规矩。还打听,这附近有没有懂风水的老人。”
秦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行,我知道了。谢谢王婶。”
送走王婶,秦爷关上门,回到桌前,却没动筷子。
“秦爷,怎么了?”我问。
“来者不善。”秦爷说,声音很低,“黄河边上的事,外人少打听。一打听,准没好事。”
我心理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没有说话。
“先吃饭。”秦爷拿起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我们默默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时,秦爷说:“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得去村里转转,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今晚子时,我还得去老柳树下。
“秦爷,”我试探着问,“您说,那些人会不会……跟昨晚那事有关?”
“难说。”秦爷看了我一眼,“黄河底下的事,岸上的人也想掺和。但掺和进来,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深,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收拾完,秦爷回了东屋。我躺在西屋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里很静,能听见黄河的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
我摸出口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像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边角有撕扯的痕迹。
谁写的?为什么约我?是福是祸?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我想起秦爷的话:“在这黄河边上,答应了的事,就是欠下的债。”我没答应,但纸条找上门了,这算不算债?
我又想起今天水里那个蓝色的影子。它钻进网兜时,我听见的那声叹息:“……冷……好冷……”
如果不去,会不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如果去,会不会有危险?
挣扎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去。
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我这八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些“东西”总找上我?为什么秦爷说,我走到哪,水就跟到哪?
我得知道答案。
我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得青砖地面一片银白。东屋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秦爷应该睡了。
我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停住,等了一会儿。东屋没有动静。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夜里的河滩,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月光很亮,但照在河面上,却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血色的脸。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更响,哗啦哗啦,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风很冷,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
老柳树我知道。就在河神庙下游一里多的地方,是棵百年老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半边已经枯死了,剩下的半边还长着叶子,枝条垂到水里,像女人的长发。
白天看着还好,夜里看着,那棵树就像个佝偻的老人,站在河边,等着什么。
我离树还有几十米时,停下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很朴素,像是民国时期的样式。她背对着我,面朝黄河,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风里轻轻飘动。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离得还有十来米时,她突然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柳叶。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脚步:“是……是你约的我?”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她的模样。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五官很清秀,但眼神很空,像是看透了太多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是我。”她说,“我叫洛漪。”
洛漪。这个名字,我在昨晚那口棺材的“聘书”上见过——“水下洛氏”。难道,她就是昨晚要“娶”我的那个?
我后退一步,下意识想跑。
“别怕。”洛漪说,声音依然很轻,“昨晚的事,已经了了。你退了聘,我收了礼,按规矩,我不会再纠缠你。”
“那……那你找我来干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洛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又看向黄河。月光下,她的侧脸很美,但美得不真实,像玉雕的,没有生气。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她说。
“交易?”
“嗯。”洛漪说,“我告诉你一些事,一些关于你,关于这条河,关于那些正在发生的事。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很简单的事。”洛漪说,转回头看我,“帮我送一封信。”
“信?送给谁?”
“送给该送的人。”洛漪说,“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犹豫了。这听起来太玄乎,像是陷阱。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洛漪笑了,笑得很淡,很凄凉:“你会同意的。因为有些事,你不知道,就会死。知道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洛漪不答,反而问:“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我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我爷爷?”
“我不但知道你爷爷,我还知道他父亲,他爷爷。”洛漪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陈家,从我记事起,就在这条河边。你爷爷是民国二十七年从黄泛区逃出来的。那年他八岁,一家十几口,只剩他一个。”
我手脚冰凉。这些事,连我都只知道个大概,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爷爷逃出来,一路往西走。走到洛阳,被一个老船工收留。老船工教他撑船,教他看水,也教了他一些……别的东西。”洛漪顿了顿,“后来,老船工死了,你爷爷继续往西,最后在陕西落脚,结婚,生子,有了你父亲,又有了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声音嘶哑。
“因为我都看见了。”洛漪说,看向黄河,“我在这条河里,已经待了四百年。这四百年里,河上发生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四百年。我头皮发麻。她不是“老水鬼”,她是……更古老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洛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这条河的‘半主’。四百年前,我是河边的歌女,失足落水。但我命不该绝,落水时正好撞进一处水眼灵穴,魂魄被水脉滋养,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我能调动这一段黄河的水运,但也永远离不开这条河。”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而你,陈浮生,你和你爷爷一样,都是天生通阴阳的命。这种命,在这黄河边上,是最好的‘门’,也是最容易死的‘祭品’。”
“祭品?”我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
“有人想用你,打开一道门。”洛漪说,“一道连接黄河水脉和某个地方的门。门开了,水运会流失,这条河会死,两岸的人也会遭殃。而你,作为‘钥匙’,会第一个死。”
我想起秦爷说的,有人想在黄河边“抽筋”。难道,那些搞“生态考察”的外地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因为我看见了。”洛漪说,“昨晚你退婚时,我收了你师父的镇水钱。那钱上有他的气息,我顺着气息,看到了些东西——看到了一些人,在谋划一些事。也看到了你,在他们的计划里,是很重要的一环。”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是黄纸封的,很旧,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个印,印文是篆字,我不认识。
“把这封信,交给你师父。”洛漪把信递给我,“信里,有我看到的东西。也有……救你的法子。”
我接过信,很轻,但觉得有千斤重。
“为什么让我送?”我问,“你自己不能去吗?”
“我不能离水太久。”洛漪说,“而且,有些事,需要活人来做。死人做的,不算数。”
她顿了顿,又说:“记住,信要亲手交给你师父。在他看完信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包括……你师父身边可能出现的,任何陌生人。”
我明白了。她是在提醒我,秦爷身边可能有内鬼。
“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动手?”我问。
“快了。”洛漪说,“水脉的波动越来越频繁,他们应该已经找到地方了。七天,最多七天,他们就会动手。”
七天。我手心冒汗。
“我该怎么做?”我问。
“先送信。”洛漪说,“然后,按你师父说的做。他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办。”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洛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四百年前,我落水时,也有人想救我。可惜,没救成。四百年了,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这条河里。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像是悲伤,又像是怜悯。
“你和你爷爷一样,都是不该死的那种。”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月光下的雾气,一点点消散。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那棵老柳树,还站在那里,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浑身发冷。
月光很亮,照在河面上,一片惨白。水声依旧,哗啦哗啦,像无数人在低声诉说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条我活了三十年才第一次见到的河,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暗得多。
而我,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我转身,往河神庙走。手里的信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走到庙门口时,我停住了。
院门开着。
我明明记得,我出来时,把门带上了。
我心跳加速,慢慢走进去。
院子里,秦爷正站在月光下,背对着我,看着黄河。
“回来了?”他说,没回头。
“秦、秦爷……”我舌头打结。
“见到她了?”秦爷转过身,看着我。
我愣住了:“您……您知道?”
“从你出门,我就知道。”秦爷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信呢?”
我把信递给他。秦爷接过,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是宣纸,很薄,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字。
秦爷就着月光看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怀里。
“师父……”我小心翼翼地问,“信上……说什么?”
秦爷没回答。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
“浮生,”他说,“明天开始,你得学点真本事了。”
“七天,”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石头,“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远处,黄河水声呜咽。
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