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站在黄河边,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有鱼在游,不是常见的鲤鱼草鱼,是些我从没见过的、色彩斑斓的鱼,尾巴像彩绸,在水里飘飘荡荡。
然后我听见铃铛声。
叮铃,叮铃,从水底传上来。那些彩色的鱼突然四散逃开,水变浑了,从清澈到浑浊只用了一瞬间。水底深处,那顶红色的轿子又出现了,八个黑影抬着,正从深渊里往上升。
轿帘掀开一角,那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朝我招了招。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河滩上。轿子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见轿帘上绣的鸳鸯——这次看清了,鸳鸯的眼睛确实是两个黑窟窿,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手离我只有一尺远了。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我躺在河神庙偏房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屋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黄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很有节奏。
我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梦里那种窒息感还残留着,胸口发闷。
坐起身,穿上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粗布衣服,已经干了,有股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鞋子在床边,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但很干净。
推开门,晨风带着水汽扑进来,有点凉。院子里没人,那堆昨晚生火的砖灶还在,陶罐也还在,里面的姜汤已经干了,罐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
正殿的门开着。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殿里比我想象的更小。正中没有神像,只有一张老旧的供桌,桌上摆着一个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香炉后面供着一块木牌,黑底金字,写着:
四渎总管 黄河之神
牌位很旧了,金漆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能看清。供桌两边挂着对联,纸都黄了,字迹模糊,我凑近看了半天,勉强认出上联是“纳百川不择细流”,下联是“润千里自有真龙”。
供桌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手绘的黄河全图,从巴颜喀拉山到渤海,弯弯曲曲,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地名、险滩、渡口。右边墙上挂着一把剑,青铜的,剑鞘上刻着水波纹,剑柄缠着的绳子已经发黑。
殿里没人。
“秦爷?”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退出大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西边偏房是我睡的,东边还有一间,门关着。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没锁,开了条缝。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三面墙都是架子,从地面一直到屋顶。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陶的、瓷的、玻璃的,大小不一,上面贴着发黄的纸条,写着字。靠窗有张长桌,桌上摊着本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是线装本。书旁边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灯油还没干。
我走进去,没敢乱动,只是看。
架子上那些瓶罐,贴的纸条上写着:“赤硝”“朱砂”“雄黄”“三年糯米”“七年艾草”“雷击枣木灰”……还有些看不懂的:“无根水”“子时露”“七月半坟头土”。
长桌上那本书摊开的那页,画着奇怪的图案,像是符咒,旁边有注解。我凑近看,字是繁体竖排,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概能看懂:
“……凡水囚子新死者,怨气不散,滞于溺水处。需问其姓名、籍贯、死因,以黄纸录之,焚于水边,配以纸钱、清水饭……”
水囚子。昨晚秦爷提过这个词。
“看懂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一跳,猛地转身。
秦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青菜、土豆,还有一块豆腐。他换了身衣服,还是蓝布褂子,但干净许多,脚上的解放鞋也刷过了。
“秦、秦爷,”我有些尴尬,“我、我就看看……”
“看就看,不偷不抢,怕什么。”秦爷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地上,走到长桌前,拿起那本书,合上。封面是深蓝色的,用毛笔写着六个字:
《河工禳灾秘录》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秦爷说,手指抚过封面上那六个字,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里面记的都是黄河边上的怪事,还有对付的法子。不全,有些事书上没有,得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河工禳灾……”我念着书名,“禳灾是什么意思?”
“驱邪避祸的意思。”秦爷把书放回桌上,“早些年黄河发大水,河工上堤抢险之前,都要做禳灾法事,求河神保佑。这书里记的,就是那些老河工世代传下来的法子。”
我点点头,看着那本泛黄的书,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古老的时代,通过这本书,连接到我现在站着的这间屋子。
“想好了吗?”秦爷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昨晚那个选择。
“我……”我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说,“我想留下来。跟您学。”
秦爷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但他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不后悔?”他问。
“不后悔。”我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是啊,我没地方可去。郑州那个出租屋?我连钥匙都扔黄河里了。老家?我这样回去,怎么面对爸妈?去找工作?我这个年纪,这个状态,能找什么工作?
好像真的只有这里,只有这个破庙,这个古怪的老头,这条浑黄的河,是我现在唯一的去处。
秦爷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屋。我跟出去。
他在院子里那堆砖灶前蹲下,重新生火。火燃起来后,他把陶罐刷干净,加了水,又把篮子里的青菜洗了洗,掰成段扔进去。土豆削皮切块,豆腐用手掰成几块,一起下锅。
“早饭简单点。”秦爷说,“中午有人送饭来。”
“有人送饭?”我惊讶。
“嗯,村里人。”秦爷用勺子搅着锅,“我帮他们处理过些事,他们记着情,轮流给我送饭。以后多了你一张嘴,我跟他们说一声,多送点。”
我这才意识到,秦爷是靠这个生活的——帮人处理那些“怪事”,换来食物,或许还有一点钱。
“秦爷,”我在他旁边坐下,“您昨晚说,我八字适合干这行。这行……到底是干什么的?”
秦爷没立刻回答,等锅里的水开了,青菜土豆豆腐在锅里翻滚,他才开口:
“巡河人,干三件事。”
“第一,镇煞。黄河里淹死的人多,有些怨气不散,成了‘水囚子’‘老水鬼’,会害人。得把它们送走。”
“第二,调解。黄河里的精怪——鱼鳖虾蟹,活久了,有了灵性,就成了精。它们之间会打架,抢地盘,抢灵穴。打厉害了,会闹出水祸。得去调解,让它们安生。”
“第三,”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守界。黄河是条界,隔开阴阳两界。有些东西想从那边过来,有些东西想从这边过去。得看着,不让它们乱来。”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事,放在昨天,我肯定觉得是封建迷信。但现在,经历了昨晚那口棺材,那串铃铛,我信了。
“那……我能学会吗?”我问。
“学得会学不会,看你自己。”秦爷舀了两碗菜汤,递给我一碗,“但你有样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
“你这双眼睛。”秦爷说,喝了口汤,“八字全阴的人,天生通阴阳。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能看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你能听见。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我想起昨晚水里的铃铛声,还有梦里那只苍白的手。
“那……昨晚那个,是什么?”我问,“那个下聘的。”
秦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可能是老水鬼,修出了道行,想找个‘岸边人’帮它收集香火。也可能是别的东西。黄河底下,什么都有。”
“它会再来吗?”
“按规矩,不会。”秦爷说,“但它要是不讲规矩,那就难说。”
我心里一沉。
吃完饭,秦爷让我把碗洗了,他进了东屋。我洗完碗进去,看见他正从架子上拿东西。
“今天带你认认门。”秦爷说,把几样东西装进一个粗布包里,“也让你看看,巡河人到底干什么。”
“现在就去?”我问。
“嗯。”秦爷背上布包,拿起那根枣木棍,“有个事,拖了三天了,该去了。”
我跟秦爷出了庙,沿着河滩往上游走。
天晴了,但云层还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水是浑黄的,翻着白沫,一路向东。岸边是成片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小码头。很简陋,几根木桩钉在水里,上面搭着木板。码头上系着几条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码头边站着几个人,正朝我们这边张望。看见秦爷,其中一个人赶紧迎上来。
“秦爷,您可来了!”那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这都第三天了,再不敢下水,这日子没法过了!”
另外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秦爷,我那船停三天了,少挣多少钱!”
“我家小子夜夜哭,说梦见水鬼拉他脚……”
秦爷抬手,众人安静下来。
“老赵,你说说,怎么回事。”秦爷对那个中年人说。
老赵——后来我知道他叫赵大勇,是这片的船老大——擦了擦额头的汗,说:
“是这么回事。大前天晚上,我儿子铁柱——就那个十七岁的小子,您见过——跟几个半大小子来这儿夜钓。钓到后半夜,铁柱说看见水里有人影,还朝他招手。几个小子胆子大,没当回事,还扔石头。”
“后来呢?”
“后来铁柱说憋不住了,去旁边芦苇丛撒尿。这一去,就没回来。”老赵声音发颤,“几个小子等半天不见人,去找,看见铁柱正往水里走,水都淹到腰了!几个人赶紧冲过去把他拉回来,人已经迷糊了,嘴里念叨‘有人叫我,有人叫我’。”
“拉回来以后呢?”
“拉回来以后,铁柱就发高烧,说明话,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有人掐他脖子。”老赵说,“送到医院,医生查不出毛病,就说受了惊吓,挂了水,让回家休息。可回家后更厉害,夜夜惊醒,说梦见一个穿蓝衣服的人站他床头,浑身滴水,要带他走。”
旁边一个妇女——铁柱他妈——已经哭起来:“秦爷,您救救孩子吧,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秦爷听完,没说话,走到码头边,蹲下,看着水面。
我也跟着看。水很浑,什么也看不见。
秦爷看了大概一分钟,站起来,对老赵说:“铁柱现在在哪?”
“在家躺着呢,离这儿不远。”
“带我去看看。”
铁柱家在离码头不到一里地的一个小院里。三间平房,院子收拾得挺干净,种着些葱蒜。
我们进去时,屋里传来呻吟声。进到里屋,床上躺着个少年,盖着厚被子,但还在发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铁柱妈坐到床边,摸着儿子的头:“铁柱,秦爷来看你了。”
铁柱没反应,只是喃喃道:“冷……好冷……水里好冷……”
秦爷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铁柱的手脚。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不是大病,是撞煞了。”秦爷说,“你们这几天,是不是在码头那边捞到过什么东西?”
老赵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大前天下午,铁柱在码头边捞到个东西,是个铜烟袋锅子,锈得厉害。他当个玩意儿,拿回来摆桌上了。”
“拿来我看看。”
老赵赶紧出去,不一会儿拿进来个东西。确实是个老式烟袋锅子,铜的,但长满了绿锈,烟嘴部分缺了一块。
秦爷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递给我:“你摸摸。”
我接过,入手冰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阴森森的、透骨的凉。而且烟袋上有一股味道,很淡,像是水腥味混着……铁锈味?
“这是死人东西。”秦爷说,“泡在水里有些年头了,沾了死人的怨气。铁柱八字轻,碰了这东西,就被缠上了。”
“那、那怎么办?”铁柱妈急道。
“简单。”秦爷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叠黄表纸,一支秃毛笔,还有那罐朱砂。
他把黄表纸铺在桌上,磨了朱砂,提笔写字。这次写的字我认识,是“往生咒”之类的经文。写完了,他把纸叠成三角形,递给老赵:
“把这个,还有那个烟袋锅子,一起拿到码头,铁柱捞到东西的地方,烧了。烧的时候,念三遍:尘归尘,土归土,该走哪走哪,莫缠阳间人。”
“这、这就能行?”老赵将信将疑。
“光这个不行。”秦爷说,“铁柱的魂被吓掉了一缕,还在水里。得去把那缕魂叫回来。”
他转向我:“浮生,你跟我去。”
我愣了一下:“我?我能干什么?”
“你能看见。”秦爷说,“八字全阴,能通阴阳。待会儿到水边,我喊魂,你看着水里,要是看见什么东西,告诉我。”
我心里发毛,但没敢说不。
回到码头,已经是中午。天阴了,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
码头上除了我们和老赵两口子,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秦爷让老赵按他说的,把黄纸和烟袋锅子一起烧了。老赵蹲在码头边,点着火,嘴里念念有词。火光在阴天里显得很微弱,烟袋锅子在火里滋滋响,冒出一股黑烟,味道很难闻。
烧完了,秦爷走到水边,从布包里取出个东西——是个小铃铛,青铜的,但比我昨晚见的那个小得多,用红绳系着。
他把铃铛递给我:“拿着,站这儿别动。我喊魂,你听着铃铛。要是铃铛自己响,或者你看见水里有什么,就告诉我。”
我接过铃铛,手心冒汗。
秦爷转身,面朝黄河,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喊:
“赵铁柱——回来哟——”
声音不高,但很沉,很有力,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
“赵铁柱——阳寿未尽——莫贪水下清凉——回来哟——”
他每喊一声,就停一会儿,像是在等回应。
我紧紧盯着水面。水很浑,除了波浪,什么也没有。手里的铃铛也没动静。
秦爷喊了第三声:“赵铁柱——爹娘唤你——归家哟——”
就在他喊完这声的瞬间,我手里的铃铛,轻轻震了一下。
叮铃。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秦爷,铃铛响了!”我低声说。
秦爷没回头,继续喊:“铁柱——看见路了么——顺着光回来——”
我死死盯着水面。突然,我看见水下面,大概离岸三四米的地方,有个东西。
是个人形的影子,很淡,半透明,站在水底。穿着蓝色的衣服——是那种老式的、对襟的蓝布褂子。影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个子不高,有些佝偻。
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里……有个人。”我声音发颤,“蓝色的衣服,低着头。”
秦爷立刻问:“在哪个位置?”
“正前方,大概三四米。”
秦爷从布包里又掏出个东西——是个小网兜,很旧了,网眼很小。他把网兜递给我:“拿着这个,走到水边,水淹到脚踝的地方,把网兜放下去,说:跟我走,带你回家。”
“我、我去?”我腿有点软。
“你去。”秦爷看着我,“你能看见它,它也能看见你。你去,它才信。”
我咽了口唾沫,接过网兜。网兜很轻,但我觉得有千斤重。
我一步步走到水边,水淹过脚面,冰凉。走到脚踝深的地方,我停下,弯腰,把网兜放进水里。
然后,我对着那个人影的方向,用尽力气,喊:
“跟、跟我走……带你回家……”
水下的影子动了动,抬起了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看清了那团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窟窿,像是眼睛。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是漂。他从水底漂起来,朝着岸边漂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看见他衣服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我吓得想往后退,但想起秦爷的话,硬是站着没动。
影子漂到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那瞬间,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冷……好冷……”
然后,影子化作一缕白气,钻进了网兜里。
网兜突然沉了一下,但很快就轻了。我提起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网兜是湿的,在滴水。
“可、可以了。”我回头,声音还在抖。
秦爷走过来,接过网兜,看了看,点点头。他从布包里拿出张黄纸,把网兜包起来,系好,递给老赵:
“拿回家,放在铁柱枕头底下。明天天亮,拿到十字路口烧了。记住,烧的时候别回头,烧完直接回家。”
老赵千恩万谢地接过。
回去的路上,我问秦爷:“那个蓝色的影子,就是缠上铁柱的东西?”
“嗯,是个水囚子。”秦爷说,“看衣服,像是民国时期的。淹死在这儿,怨气不散,想找替身。铁柱八字轻,又碰了它的东西,就被盯上了。”
“那现在……它走了?”
“送走了。”秦爷说,“我写了往生咒,又让你把它‘接’上来,它有了去处,就不会再缠着铁柱了。”
我想起那团白气钻进网兜的样子,心里还是发毛。
“秦爷,”我问,“这种事……多吗?”
秦爷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黄河里,最多的就是水囚子。每年都有人淹死,有的能投胎,有的不能,就留在水里,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个,是最简单的一种。以后你会碰到更麻烦的。”
我没说话,跟着他往回走。
快到河神庙时,秦爷突然说:“你今天做得不错。能看见,能稳住,是块材料。”
我心里一暖,这是秦爷第一次夸我。
“那……我能拜您为师吗?”我问。
秦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给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你想清楚了?”他问,“这行,不是好营生。见的是脏东西,挣的是辛苦钱,弄不好还得把命搭上。”
“我想清楚了。”我说,“反正我也没别的路。”
秦爷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好。明天开始,正式教你。今天先回去,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做徒弟的,得干活。”
“哎!”我应得响亮。
回到庙里,我拿了扫帚打扫院子。秦爷进了东屋,关上门,不知在忙什么。
扫到院门口时,我看见门外地上有个东西。
是张纸。折叠成方块,用石头压着。
我捡起来,打开。纸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八字全阴,是福是祸?今夜子时,河边老柳树下,有人想见你。”
没有落款。
我盯着这行字,手心里冒出冷汗。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谁想见我?
我抬头看四周。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黄河水声隆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我把纸攥在手心,回头看了看东屋紧闭的门。
秦爷说过,在这黄河边上,答应了的事,就是欠下的债。
而我,好像已经欠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