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活,就得按规矩来。”老秦头说,“它按规矩下聘,你就得按规矩退婚。而且退婚的‘理’,得比它提亲的‘礼’更重。”
“怎么退?”
老秦头没立刻回答,转身从那个旧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没锁,只用一根布条系着。
他解开布条,打开匣子。
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叠裁好的黄表纸,几个小瓷瓶,一块暗红色的、像是朱砂的石头,还有几支用秃了的毛笔。
老秦头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那块朱砂石,又拿过一个小瓷碗,往里面倒了些清水,开始磨朱砂。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磨了一圈又一圈。朱砂在水里化开,变成浓稠的红色。
磨好了,他抽出一张黄表纸铺平,拿起一支秃毛笔,蘸饱了朱砂。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老秦头提笔,在黄表纸上写字。他的字很怪,不是楷书也不是行书,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符文。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写完了,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朱砂还没干,在煤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念。”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看着上面的字。大部分不认识,但能猜出意思。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阳世陈浮生,谨拜告水下洛氏:某阳寿未尽,亲长在堂,不敢私许终身。今蒙垂爱,惶恐无极。特备薄礼,望请另择良配。从此阴阳两隔,各安其所。谨此。”
念完,我看向老秦头。
老秦头点点头:“这是退婚帖。按老规矩,它下聘,你若不允,需回帖说明缘由,并备退礼。你的理由很正当——阳寿未尽,父母尚在,不能私定终身。它若讲规矩,就得认。”
“要是不讲规矩呢?”
老秦头看了我一眼:“那你就自求多福。”
我心里一沉。
老秦头不再多说,开始准备“退礼”。他从那些小瓷瓶里倒出些东西:一撮糯米,颜色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一小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不知道是谁的;还有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
“三年以上的糯米,镇邪。”老秦头一样样指给我看,“雄鸡冠血浸过的红绳,破煞。还有这个——赤硝,至阳之物。”
他把这三样东西用另一张黄表纸包好,又拿起刚才写好的退婚帖,叠成方形,压在纸包上。
然后用那根红绳,把纸包和退婚帖捆在一起,打了个很复杂的结。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
“走。”
“去哪?”
“下聘的地方。”老秦头拿起那根枣木棍,“它从哪儿下的聘,你就得从哪儿退。这是规矩。”
雨还没停,但小了些。老秦头戴了顶草帽,也扔给我一顶。我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河边。
夜色里的黄河,比刚才更暗了。水声隆隆,像某种巨兽在低吼。
老秦头在岸边停下,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了。”他把那个红绳捆着的纸包递给我,“你拿着,走到水边,水淹到膝盖的地方,把这个沉下去。沉的时候,心里默念刚才帖子上写的话。记住,要诚心。你不是在敷衍它,是在按规矩办事。”
我接过纸包。很轻,但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沉下去之后呢?”我问。
“等。”老秦头说,“它若收了退礼,会有表示。它若不肯收……”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深吸一口气,握着纸包,走向河水。
水很凉,但比刚才跳下去时好多了。我一步步往前走,水淹过脚踝,淹过小腿,到膝盖时,我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老秦头站在岸上,拄着棍子,身影在雨幕里很模糊。
我转回头,看着眼前翻涌的河水。
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弯下腰,把那个红绳捆着的纸包,轻轻放进水里。
纸包浮了一下,然后开始下沉。红绳在水里漂着,像一缕血丝。
我心里默念:“阳世陈浮生,谨拜告水下洛氏:某阳寿未尽,亲长在堂……”
念到一半,异变突生。
纸包周围的水,突然开始打旋。
不是水流自然的漩涡,是那种很急、很小的旋,围着纸包转,越转越快。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泡沫,咕嘟咕嘟的,像是水烧开了。
我头皮发麻,想往后退,但想起老秦头的话,硬是站在原地,继续默念。
纸包沉到水底,看不见了。但那个漩涡还在,而且越来越大,直径从巴掌大小,扩展到脸盆大小,又扩展到澡盆大小。
漩涡中心,水开始往下陷,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凹坑。凹坑深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我看见有东西从那个凹坑里浮上来。
先是那串青铜铃铛——我这才想起,水里确实听到过铃铛声。铃铛浮出水面,红绳已经接上了,完好如初。它漂在漩涡边缘,轻轻晃动,叮铃、叮铃。
接着,是那个小棺材。
黑色的薄皮棺材,从水底慢慢升起,漂到水面上。棺材盖子上,我名字的那行刻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幽绿的光。
我心跳如鼓,腿开始发软。
棺材漂到漩涡中心,停在那里。然后,盖子动了。
不是被打开,是盖子表面,那些刻痕里的幽绿光,开始流动,像有生命一样,在棺材盖上蜿蜒、汇聚,最后凝聚成一行新的字:
礼薄,不纳。
四个字,幽绿发光,在水面上格外刺眼。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它不收。它不肯退婚。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岸上传来老秦头的声音,很沉,很稳:“再加礼。”
我回头,老秦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水边,水淹到他脚踝。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借着远处微弱的光,我看清那是一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这枚钱很大,有鸡蛋大小,上面铸的不是“通宝”,而是一些扭曲的符文。
“这是‘镇水钱’,我师父传给我的。”老秦头说,声音在雨夜里很清晰,“你告诉它,这是赔罪的加礼。若还嫌薄,便是它不讲规矩了。”
他把铜钱扔过来。我接住,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我握着铜钱,转向那个漩涡,提高声音——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喊了出来:
“陈浮生再加镇水钱一枚,以为赔礼!望请笑纳!”
说完,我把铜钱扔进漩涡中心。
铜钱入水,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漩涡突然停了。
水面上的泡沫迅速消散,那个漏斗状的凹坑也开始平复。漂在中心的那个小棺材,盖子上的幽绿字迹渐渐暗下去,最后消失。
然后,棺材开始下沉。
一点一点,沉回水底。接着是那串青铜铃铛——它漂到棺材上方,红绳突然自行断裂,铃铛散开,一枚枚沉入水中。
最后,水面恢复平静。只有雨点打出的涟漪,一圈套一圈。
我站在水里,浑身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
过了很久,老秦头的声音传来:“上来吧。它收了。”
我如蒙大赦,跌跌撞撞爬回岸上,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老秦头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婚退了。”他说,“按规矩,它收了退礼,这事就算了了。以后不会再来找你。”
我抬头看他,想道谢,但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老秦头却话锋一转:“但是。”
我心头一跳。
“你的八字改不了。”老秦头说,“今天能退一个送棺材的,明天就可能来一个抬花轿的。你这种命格,在黄河边上,就是块行走的肥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张了张嘴:“那我……我离开黄河,去南方,去山里……”
“没用。”老秦头摇头,“你命里水旺,走到哪,水就跟到哪。江河湖海,井泉沟渠,只要是水,都可能成为它们的‘门’。你今天在黄河边惹了它们,它们就认准你了。”
我瘫坐在泥水里,感觉刚升起的希望又灭了。
“那……那我怎么办?”
老秦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两条路。一,我现在告诉你一个法子——用你自己的血,在胸口画一道‘锁阴符’,能暂时封住你的八字气息。然后你马上走,离开河南,去西北干旱之地,找个没水的地方住下。运气好,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运气不好呢?”
“符咒失效,或者你路过一条水沟,又被盯上。”老秦头说,“到时候,可没人救你。”
我苦笑。这算什么路。
“第二条路呢?”
老秦头看着我,雨夜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留下来。跟我学。学怎么认这些‘住户’,学它们的规矩,学怎么在它们的规矩里,找到活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今年七十三了,在这黄河边巡了五十年河。见过的、听过的事,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这身本事,没传人。你要愿意学,我教你。”
我愣住了。
“为、为什么教我?”
老秦头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黄河,背影有些佝偻。
“因为你这八字,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他说,“也因为……我师父当年捡到我的时候,我也是个想跳河的。”
我没说话。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惨白的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冰冷的银光。
老秦头收回目光,看向我:“不急,你慢慢想。先回庙里,睡一觉。明天天亮,给我答复。”
他拄着棍子,转身往河神庙方向走。
我坐在泥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黄河。
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表面平静,但我知道,那下面藏着另一个世界,有另一套规矩,另一群“住户”。
而我,陈浮生,三十岁,失业,失恋,负债,八字全阴,刚被水下某个东西下聘又退婚。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逃到干旱之地,赌运气。或者留下来,学怎么在黄河边,跟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打交道。
我慢慢爬起来,腿还在发软。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河滩上。
我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黄河。
然后转身,跟着老秦头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破旧的河神庙。
身后,黄河水声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转身离开后不久,我刚才沉下镇水钱的那片河面,又泛起了涟漪。
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出水面,指尖轻轻一点。
那枚沉入水底的镇水钱,缓缓浮了上来,漂在水面上。
手缩回水里。镇水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钱身上的符文,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然后,水面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可惜了……”
“这么好的‘门’……”
声音消散在风里。
镇水钱缓缓沉没,河面恢复平静。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