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指了指族谱,痛心疾首的说道:“老夫身为耿家的族长,平素里只顾着尽心于王事,却不曾察觉,族中竟然出了耿通这样祸国殃民的败类,因此今日得知他是欧阳伦的同党后,便立即召集族中长老,将他剔除出了耿氏族谱,以示与其划清界限,恩断义绝。”
言及此处,耿炳文又指了指桌上的黄铜钥匙,续道:“由于朝廷还未来得及查抄那孽畜的府邸,老夫生怕走了他的妻小,或是家丁趁乱带走府中的钱物,于是便命犬子领着部众,自行封了他的家宅,锁了大门,只等忠勇伯前去查抄。”
见了这等秉公灭私,生怕放走了一个亲人的举动,张升虽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但还是表现得无比敬仰,连连点头道:“老侯爷丝毫不徇私情,着实令下官佩服,待得到了御前,定会将您所做之事,如实禀报给圣上。”
耿炳文摆手道:“就不烦劳忠勇伯了,老夫做这些,并非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干系,毕竟身为那孽畜的伯父,老夫终究是罪责难逃,因此已经上疏圣上,请求他老人家责罚了。”
张升心道:原来你这么晚赶来,是将我当做工具人来利用了,全是为了表达自己对朝廷的忠心,真是一只奸猾无比的老狐狸!
可张升虽作此想,又如何能将心里话说出,当下故意颤抖着收起了钥匙,又双手将族谱奉还,动容道:“朝中能有老侯爷这般大公无私的忠臣,实在是一大幸事,下官今后,也定当以您为楷模,朝乾夕惕,只盼有朝一日,能成为您这样的国之柱石。”
感到棋逢对手的耿炳文,连忙说道:“忠勇伯言重了,老夫着实是愧不敢当,似你这样文武兼备、学究天人的青年才俊,才是大明将来的希望。”说完便拱了拱手,又道:“时辰已晚,老夫就不叨扰了,忠勇伯累了一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送走了耿炳文后,张升只觉得上下眼皮将要打架,回到房中便再也支撑不住,连衣服也不脱,就瘫倒在了床上。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在一声声呼唤中,张升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眼,只见两位兄长、杨士奇和杨洪等人,都聚拢在了自己的床前。
见其醒转,张旭急忙说道:“你小子果然没猜错,皇上非但没有降罪,反而还大张旗鼓地派了使者前来嘉奖,此时应该已到了府外,你快些前去迎接吧!”
于是还有些发懵的张升,也来不及洗漱,接过帕子抹了抹脸,便连忙一路小跑了出去。
到得府外,只见自己的老熟人王景弘,果然已带着一大堆随从,等候在了大门前,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张升疾步上前,拱手道:“见过王公公,真是对不住,昨夜我睡得实在太晚,今日便未能早起,劳烦您久等了。”
王景弘笑道:“无妨,咱家也是刚刚才到,再者说了,忠勇伯为国效忠,咱家就是多等一会儿,又有何妨?”
张升笑道:“您客气了,这都是在下的应尽之责。”说着转头望向了管家,假意斥道:“怎地这般没规矩,为何不将王公公请进去奉茶?”
章景盛苦着脸道:“这……”
王景弘笑道:“忠勇伯不必怪他,是咱家今儿个事务繁忙,实在没有闲暇用茶,交代完皇上的口谕,便要回去办差了。”随即便笑容一敛,正色道:“忠勇伯,听旨吧。”
张升闻言,遂引着府中人等跪下听旨,周遭围观的京城百姓,也大多知道听旨便要下跪的规矩,即便少数不清楚的,看到旁边的人如此,忙也跟着跪了下去。
王景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传皇上口谕,欧阳伦枉为驸马都尉,不思如何报答皇恩,却出于嫉妒,对会试主考官张升下毒,更为了一己私欲,置朝廷法度,家国大义于不顾,勾结同党,贩卖茶米给北元蛮夷,可谓罪不容诛。”
稍作停顿后,王景弘又道:“忠勇伯张升,不仅查明其罪行,更不畏强权,当场将此贼杖杀,实在无愧忠勇之名,今特赐黄金一百两,宝钞两千贯,珍珠五十颗,以彰显其功劳,盼其再接再厉,务必将欧阳伦一党铲除殆尽,还朝政以清明,钦哉。”
听完后,张升不由暗暗纳罕:皇帝的这道口谕,怎会如此通俗?又为何说了那么多欧阳伦的罪行,还要将其党羽尽数除掉,不是说好只严惩几个首恶之人么?
可张升也不及细想,当即连忙回应道:“微臣张升,领旨谢恩!”
等到对方谢恩起身后,王景弘又道:“皇上向来尊崇秉公无私,先国事后家事,绝不会因为杖杀了欧阳伦,便对忠勇伯心生嫌隙,所以你尽管安心去清查此贼的同党便是。”
看热闹的百姓闻言,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咱们的皇上真是圣明,就算是嫡公主的驸马,犯了这等死罪也毫不纵容,对他的一众同党,更是没有半点姑息。”
“可不是么,我原本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只是哄骗咱们小老百姓的呢。”
“这还不是最难得的,因为就算欧阳伦有罪,他也是驸马都尉,应当先由天子定罪,再明正典刑,可你们看看,忠勇伯自行将他给打死了,皇上却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还赏赐了这么多财物,这才是自古少有的明君胸襟啊!”
听了百姓们的话,张升顿时明白了,王景弘为何执意不进府门,口谕的内容,又为何会有许多令人不解之处,只因并不是要给自己听的,而是想借此机会,对百姓们大加宣扬皇帝的秉公无私和宽容大度!
再次沦为工具人的张升,却只得一脸感激的说道:“还请公公代我禀明圣上,皇恩浩荡至此,张升就算肝脑涂地,也定当将那些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没办法,在古代的权力场,作秀愚民,实在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见对方如此上道,王景弘满意的点了点头,语带双关的说道:“忠勇伯能如此体察圣意,便没有辜负皇上的一片苦心。”顿了顿,又道:“宫中事务繁多,咱家就先告辞了。”
送走了天子使者,张升便带着人手,继续紧锣密鼓的开始清查欧阳伦的同党,随后数日,接连抄没了户部左侍郎周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程德海、光禄寺卿路有仁,以及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耿通的家产。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面的路有仁,尽管没少做行贿受贿、贪赃枉法之事,然而却着实没有参与私贩茶米一案,只不过当日朱元璋在看过名册后,便提起御笔,将他的名字给加了进去。
张升自然清楚,老皇帝是不想再就贪腐之事掀起波澜,于是便将他牵扯进了这件案子之中,从而将其除去。
与此同时,张升也想明白了,为何洪武四大案,会死了那么多人:只因皇帝要是除掉谁,便会借机将其牵连其中。
这日的武英殿中,在看过张升所提交的抄家明细后,老皇帝不由咋舌道:“单单只是宝钞,便有两百多万贯,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更是不计其数,这几个人,可真是郭桓案之后罕有的赃官啊。”
张升拱手道:“回禀皇上,其实还不只是这些,欧阳伦、周保等人,分别在京郊以及应天府,兼并了大量的土地,只是他们怕授人以柄,便没有将地契落在自己的名下,微臣已着人前去丈量清算,不日便会将田亩的细则再汇报给您。”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朕先前着实未曾想到,你办理这样的案子,竟也是一把好手。”
张升道:“皇上过奖了,如果没有宋指挥使的鼎力相助,此番办案也不会这般顺遂。”
老皇帝闻言,便抬眼望向了宋忠,见其面有惭色,便知道张升是在自谦,心下更感满意,遂道:“当日你布下棋局,将朕也置于其中,做了你的棋子,朕本打算好生整治你一番,看在你此番办事得力的份上,便功过相抵了吧。”
张升赶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叩谢皇恩!”
朱元璋扬了扬手,待其谢恩起身后,又道:“明日会试便结束了,按照旧例,你身为礼部侍郎,本应参与阅卷,只是一来,你为了避嫌,至今不知科考题目;二来,由于下毒之事,你也不便此时再参与其中,所以回去后,你就安心准备下个月与妙锦的婚事,如何?”
张升如蒙大赦,强忍着心中的喜悦,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
见其激动的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朱元璋心下暗笑,只道对方是为婚事而欢喜,便将抄家的清单抛了过去,道:“接着。”
张升连忙伸手接住,却不知皇帝此举何意。
朱元璋道:“虽说你这次是功过相抵,但你与妙锦成婚在即,朕是你的君父,更视妙锦如同己出,自然是要有所表示,这上面的宝物,你为自己和新娘子,各挑一件喜欢的,就算是朕的贺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