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不悦道:“胡闹!张升乃是在奉旨办差,本就有权对人犯用刑,再者说来,欧阳伦之死只是意外而已,你这是报的哪门子仇?此事若是传言出去,朝廷的威信何在?朕的颜面何存?”
看到皇帝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王景弘忙抢上前去,跪在了公主面前,劝道:“公主殿下,您还是听皇上的话,安心在此静养吧。”
泪眼婆娑的安庆公主,回首望向了自己的父亲,问道:“朝廷的威信重要,父皇的颜面也重要,难道就只有女儿的终身幸福无关紧要,是么?”
朱元璋摇了摇头,口气也温和了几分:“你是大明仅有的两位嫡公主之一,更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如若朕真的不在意你的幸福,方才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令这老货前去传旨,命张升将驸马送到刑部,再伺机为其开脱?”
安庆公主微微颔首,哽咽道:“父皇自是爱我的,只是……只是驸马还是没了……”
朱元璋道:“你说得对,尽管咱们都不愿意看到,然而驸马终究已经不在了,所以就决不能让他白死。”
安庆公主不解道:“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阻拦我杀张升,为驸马报仇雪恨?”
朱元璋摇了摇头,说道:“司马迁有一句话说的极好,想来大本堂的先生,也曾经教过你,那便是‘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欧阳伦虽然犯了错,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咱们又何必不让他的死,重于泰山?”
安庆公主只觉一头雾水,有些茫然地问道:“驸马尽管是我的夫君,但他的死,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重于泰山吧?”
朱元璋道:“如何不能?”说着便转头问道:“欧阳伦死后,在场众人是何反应?”
王景弘躬身称是,可看了看公主,却没有敢回答。
安庆公主终究不傻,叹道:“驸马的名声,素来都不大好,此番更是因为与北元暗中来往,而变得重名昭著,大家伙儿看到他殒命,定然都是拍手称快,对不对?”
王景弘面色尴尬的说道:“府外围观的百姓,倒是大多如此,可锦衣卫上下却皆没有。”就在公主松了口气的时候,王景弘又再次补刀道:“锦衣卫毕竟是吃皇粮的,他们哪里敢表现得这么明显,只是纷纷在为忠勇伯担忧,怕他会因此受到惩处而已。”
安庆公主闻言,手中的金钗再也拿捏不住,骤然掉在了宫殿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
朱元璋适时的问道:“女儿,你觉得,咱们现在应当处置张升么?”
安庆公主黯然道:“张升奉旨办差,所做之事更是大快人心,我若是杀他,便会遭到唾骂,父皇如果惩罚他,则会失去民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温言道:“不错,由于今日之事全城瞩目,所以眼下非但不能降罪,而且还要奖赏张升,以彰显咱们公私分明,大义灭亲,等到日后时机成熟时,朕定会赐他一死,以报你痛失爱侣之仇,如何?”
听到可以有报仇的机会,安庆公主已然涣散的眼神中,重又现出了一缕生机,将信将疑的问道:“父皇素来对其看重,真的舍得赐死他么?”
朱元璋拍着胸膛说道:“比起朕放在心尖上的女儿,区区张升又算得了什么?再者说来,君无戏言,朕又怎会对你说谎?”
安庆公主颔首道:“好,那女儿定要爱惜自身,亲眼看到张升被赐死的那一日。”说着便返身朝着床榻走去,说道:“王公公,传膳吧,本宫饿了。”
王景弘连忙应声称是,忍不住与老皇帝对望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狡黠的笑意。
回到忠勇伯府的张升,已然心力交瘁,因此匆匆在厅堂用了些饭食,便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早些睡下。
谁知还未到得近前,借助着苍凉的月色,张升便已发现,有两个黑影,正在房门附近左右逡巡,似乎不怀好意。
张升此时的武功已小有所成,看那两人的身姿不像一流好手,便也没有声张,当下便从腰间拔出匕首,弯下腰悄悄地摸了过去。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之时,却听其中一人说道:“你说,老三不会不听咱们的吧?”
另一人道:“那小子主意正得很,多半不肯听劝,到时你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伺机将其打晕,再让杨洪带走便是。”
听到这里,张升再不迟疑,问道:“大哥,二哥,你们在说什么?”
正在密谋的二人,正是张昶和张旭,突然听到兄弟呼唤,立时被吓了一跳。
张昶惊道:“这……我们……”
张旭反应稍快些,忙道:“我和大哥正在商量,明天再去别的贪官府上抄家时,就不让杨洪动手了,咱们兄弟自己来便是。”
张升摇了摇头,当即收起匕首,苦笑道:“两位哥哥就别骗我了,方才的对话,兄弟全都听到了,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尽快逃离京师?”
张昶叹了口气,说道:“正是,虽说你是奉旨查案,欧阳伦又犯下了不赦之罪,但他毕竟是嫡公主的驸马,就算该死,也要等到天子定罪,才能明正典刑,可你今日一怒之下,对他动用廷杖,不慎将其打死,这不就犯下了大错么?”
张旭也道:“大哥说的对,皇家的人,又怎是你我能够处置的,所以赶在皇帝降旨问罪前,你赶快往南洋方向跑吧!”
张升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我若是逃了,大哥和二哥怎么办,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张昶道:“我就算被牵连,也罪不至死,而且身为大哥,我肯定不能一走了之,还得留下为爹娘养老送终。”
张旭笑道:“我就更不能走了,你小子离开后,我还得接替你,继续完成咱们的任务。”
张升心下感动,上前抱住了两人,说道:“让二位哥哥担心了,不过,咱们都不会有事的,兄弟要是没有猜错,等到了明日,天子多半还会遣人前来,大张旗鼓的对我嘉奖。”
张旭伸手摸了摸其额头,皱眉道:“你这也没发热啊,怎地都说上胡话了?”
张升笑道:“二哥可还记得,白日里我陈述诸般罪状,将欧阳伦说的哑口无言之际,宋指挥使曾将我叫到了一旁么?”
张旭回忆了片刻,颔首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而且我还记得,你回来后便勃然大怒,要对欧阳伦动用廷杖,怎么劝都不肯听,并坚持要亲自用刑。”
张升道:“正是如此,不过我并非是情绪失控,而是因为宋指挥使给了我一张宫里送来的字条。”
张旭问道:“宫里的字条?莫非是天子的密旨?”
张升点了点头,道:“二哥所料不错,天子在上面只是简短的写了几句话,告诉我安庆公主并无大碍,片刻就能醒转,不要让他老人家为难。”
张旭问道:“没了?”
张升道:“对,就只有这些信息。”
张旭不解道:“这又算是什么旨意,倒更像是在叙家常?”
张升笑道:“二哥不妨仔细想想,皇上为何要告诉我,公主很快就能醒来?又为什么说,不要让他为难?”
张旭心中一动,说道:“皇帝当然没有那么好心,为了让你安心才说公主没事,那么将两句话结合起来看,便是让你尽快处置掉欧阳伦,以免公主醒来后求情,因为皇帝如果拒绝,便会伤了父女之情,若是应允,则会损伤朝廷的颜面,而这些,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张升颔首道:“不错,于是我回来后,就故意激怒欧阳伦,借机使用廷杖,将其腰椎钩断,最后让他不治身亡。”
张旭问道:“即便是这样,你又怎么知道,明日皇帝会嘉奖,而不是对你问罪,以给安庆公主一个交代呢?”
张升笑道:“若是惩戒了我,就代表天子因私废公,竟然为了一个通敌卖国之人,来降罪于我这个铁面无私的直臣,我太了解今上了,比起儿女亲情,他更加看重江山社稷,所以此番他非但不会降罪,反而还会对我嘉奖,以彰显其刚正不阿,大义灭亲的洪武大帝形象。”
听了这番话,老实本分的张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叹道:“皇上这样的人,着实是太可怕了,竟然将自己的女儿女婿,都当做棋子一样利用。”
张旭却道:“这有什么稀奇,历史上做大事的人,又怎会顾及什么亲情,弑父杀兄之人比比皆是,李世民策划了玄武门之变,杀了亲兄弟,又逼迫父亲退位,最后不还是被尊奉为世间少有的明君。”
张昶问道:“怎么,你如果为了所谓的大业,也能杀了我和三弟不成?”
张旭闷闷不乐道:“自然不能,所以人家成了受人景仰的唐太宗,我却只能做个默默无闻的寻常人。”
张升叹道:“做个寻常人,又有何不好?”